第5章 新秀挑戰賽！（二）
剛回到皇風參觀席的寧源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到了穆秋月後半句話。他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用驅魔師的帳號卡——這句話在外人聽起來再正常不過，但對他來說，卻意味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除了皇風和他身邊的人以外，還沒有人知道此去經年的歸屬權已經到了謝念殊手裡。在外界看來，此去經年依舊是寧源的帳號卡，是他在全明星舞台上肩披投影披風、被萬人歡呼時環繞在他身邊的三張卡之一。但現在，那張卡在謝念殊手裡。
寧源沒有猶豫太久。他轉身走到謝念殊身邊，伸出一隻手，攤開手心朝上，沒有正臉看他。謝念殊靠在椅背上，那雙異瞳從寧源伸過來的手慢慢移到他的側臉上。他確實想給寧源一個下馬威——在會議室里拍桌子說不服的是寧源，在訓練室里和他打了一個上午最後把卡甩給他的是寧源，全明星上從頭到尾沒跟他說過一句話的也是寧源。現在這個人轉過臉不看他，把手伸到他面前，像是在討要一件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謝念殊心裡有那麼一瞬間想說一句「你不是不服嗎」，但他沒有說出口。他也是識大體的人，這個場合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抽出此去經年的帳號卡，放在寧源攤開的掌心上。卡面微涼，邊緣的磨損痕跡和寧源記憶中一模一樣。寧源合攏手指握住帳號卡，收回手，轉身朝舞台方向走去。兩個人之間沒有說一句話，卻達到了詭異的默契。
選手參觀席劃分了專門的區域，總歸是用玻璃隔開的，毫無遮擋可言。也總有眼尖的人。靠皇風參觀席最近的那幾排觀眾中，有人一直在盯著寧源——從他走回參觀席卻沒有坐下、徑直走向那個坐在C位的陌生少年開始，就已經有人覺得不對勁了。當看到那個異瞳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帳號卡、寧源接過來轉身就走時，竊竊私語像水滴落入熱油鍋，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坐在皇風參觀席最中間？田隊不是坐在旁邊嗎？」有人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同伴。同伴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後排有個拿望遠鏡的觀眾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我沒看錯吧——剛才那傢伙遞給寧源的是帳號卡吧？此去經年不是寧源自己的帳號卡嗎？為什麼會在他手上？」話傳開之後更多的人開始議論，聲音越來越大。有人舉起手機想拍謝念殊的正臉，有人開始搜索「皇風C位異瞳少年」卻什麼都查不到，還有人小聲猜測是不是俱樂部新簽的替補選手。但這些話傳到謝念殊耳朵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著，像是那些聲音不過是窗外的風聲。非議？這種東西，他早就經歷過了。當年在歐服從底層一路殺到頂尖時，有人說他狂妄；謝氏收購皇風時，有人說他是靠姐姐的錢；現在坐在皇風C位上被全場注視，大概又有人在議論他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從來不在意，也從來沒想過要解釋什麼。
穆秋月站在舞台中央，白髮在聚光燈下泛著淡淡的銀輝。她看到寧源從皇風參觀席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帳號卡，清冷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不知道皇風內部發生了什麼，但她是葉修帶出來的選手，擁有興欣特有的敏銳洞察力。她沒有問，只是朝寧源微微點了下頭。兩個人握了握手，寧源的握法很有禮儀——只握住了她的四根手指，虎口對著虎口，沒有握全掌。這是一種很老派的、尊重女性的方式，和他小時候在Z縣跟戰易那些江湖人學的。
司儀把話筒遞到寧源面前，問他有什麼想說的嗎。寧源想了想，說了句「全力以赴就行」。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他的目光在穆秋月臉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告訴她——我不會因為你是新秀就放水，也不會因為你是葉修帶出來的人就手下留情。
隨後司儀的聲音揚起，宣布新秀單挑比賽怎麼可以少了專業解說，隨即介紹了今晚的解說嘉賓。兩個穿著西裝的身影走進解說席。林敬言退役後就投身於解說工作，觀眾早已習慣了他的聲音在解說席上不急不緩地拆解戰局。但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藍雨俱樂部竟然還請來了另一個人——曾經的微草治療之神，方士謙。方士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比以前短了些，精神很好。他朝觀眾席揮了揮手，微草老粉絲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那些年他和王傑希搭檔為微草拿下了兩個總冠軍，退役後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這次肯來，大概也是因為全明星周末在藍雨主場，而藍雨和微草的宿敵情誼在喻文州這一代已經化成了惺惺相惜的默契。
「好久不見，老方。」林敬言在解說席上朝方士謙伸出手。方士謙握住了，然後微笑著說：「老林你還是這么正經，我看你解說的那幾場比賽，每次分析戰術都要列數據，能不能給觀眾留點想像空間？」「數據是事實，想像是你的活。」林敬言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鏡。方士謙笑了一聲，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行，那我就負責想像。」
方士謙靠在椅背上，看著舞台兩側的操作席。他感慨道年輕真好，說寧源這選手他在家看比賽時就覺得很有意思——風格多變，同一個驅魔師在他手裡能打出三種不同的打法。而穆秋月在今年冬季轉會期才以自由人身份簽約興欣，實力如何暫時還沒有太多數據支撐。方士謙接話道，她是葉修挑的人，葉修挑人的眼光從來不在數據上，而在人身上。既然她敢在全明星舞台上第一個站出來挑戰寧源，要麼是蠢，要麼是有備而來。
在兩位解說的寒暄與分析中，寧源與穆秋月分別走向了後台的操作席。寧源拉開椅子坐下，把帳號卡插入讀卡器，然後把滑鼠換到左手邊。他用左手握滑鼠不是慣用手的問題，而是之前在皇風和謝念殊高強度對戰時右手手腕的舊傷被觸發過一次，從那之後他就開始有意識地訓練左手操作，以便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穩定的操作精度。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心跳不快，但很重。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打表演賽——不是正式比賽，但比正式比賽更讓人手心出汗。表演賽要打得好看，又不能太認真；要讓觀眾盡興，又不能真把人家打得太難看。他對此沒有特別的經驗。身後傳來工作人員壓低的聲音：「寧源選手，準備好了嗎？」他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整鍵位。所有快捷鍵確認完畢之後，他點下了準備按鈕。另一邊，穆秋月也已經完成了同樣的動作。
興欣戰隊，影子秋月VS皇風戰隊，此去經年。
地圖是最純粹的競技場——沒有掩體，沒有機制，沒有任何可以被戰術利用的地形變化。只有一片平坦的石板地面，和兩道遙遙相對的身影。這種地圖最適合考驗基本功。
影子秋月刷新在競技場西側。那是一個黑甲、白色長髮的驅魔師，和她本人的形象如出一轍。黑色板甲在競技場的虛擬光影中泛著冷冽的光澤，白色長髮被風輕輕吹動，發梢在鎧甲上掃過。她沒有披風，簡潔幹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武器——不是常規驅魔師用的鐮刀，而是一把長柄戰斧。斧刃寬而厚重，斧背上刻著極細的符文，斧柄比她整個人還高出一截，被她單手握著斜靠在肩甲上。戰斧的攻速在同水平裝備下確實沒有鐮刀快，但攻擊判定顯然更強，每一次揮擊的範圍和傷害都會比鐮刀高出一截。
此去經年刷新在競技場東側。白袍驅魔師的戰鐮橫在身前，浮生若夢的鐮刃在光影中微微泛光。寧源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輕輕點在W鍵上。雙方都沒有採取戰術走位，地圖也太小沒有這個必要。幾乎同時朝競技場中央衝去。
黑甲與白甲在競技場中央碰撞在一起。戰斧先發制人——穆秋月沒有任何試探，影子秋月一記橫掃破空而來，斧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寬大的弧線。戰斧的判定範圍比鐮刀大了一圈，這一擊如果被正面命中，板甲的防禦會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寧源後躍閃避，斧刃擦著此去經年的胸甲划過，差一點就觸發傷害判定。
「穆秋月起手很兇，」林敬言的聲音在解說席上響起，「戰斧橫掃接上挑，這是重武器驅魔師的標準壓制套路。她不想給寧源任何試探的空間。」
「但她面對的是寧源。」方士謙接話，「寧源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手最不想被牽著走的時候，把節奏拉回自己手裡。」
此去經年後躍落地後沒有停頓，戰鐮橫掃逼退影子秋月的追擊，緊接著升天陣貼地飛出。符紙沒有炸向影子秋月本體，而是落在她左側的移動路線上，這是一個標準的牽制流起手，意在封住對手的走位而不是直接造成傷害。穆秋月不退反進，影子秋月一記旋風斬硬生生從升天陣的符光中沖了出來，戰斧高速旋轉將符紙的衝擊波全部彈開，緊接著飛火流星從天而降砸向此去經年頭頂。寧源操控此去經年側身閃避，流星擦著肩膀砸在地上炸開一團火光，此去經年血量掉了2%。
「這小姑娘反應真快，根本不跟寧源拉扯，就是硬沖。看來葉修對她說過寧源的牽制流怎麼破——破牽制流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他牽。」方士謙說。「有道理。」林敬言推了推眼鏡，「但寧源還沒開始真正發力。」
此去經年側身閃避的同時左手符紙已經飛出——寒冰符貼地滑行，在影子秋月腳下炸開一片冰晶。穆秋月立刻後跳，但冰晶的減速範圍比她預判的大了半格，影子秋月的移動速度被強制降低了15%。緊接著定身符已經貼到了她面前，穆秋月不得不交出淨化符解掉減速和即將觸發的定身。淨化符剛炸開，此去經年的勾魂鉤鐮已經從側面纏向她的腰際，戰斧的攻擊範圍雖然大，但收招慢，剛才淨化符的施法動作讓她慢了半拍，鉤鐮纏住影子秋月的腰際將黑甲驅魔師往左側拖拽了一個身位。緊接著地雷滾涌貼地炸開，雷電之力將影子秋月震退了半步。這半步剛站穩，烈焰符已經貼到了她面前——三張符紙的釋放順序精準得令人窒息。穆秋月硬吃了這一記烈焰符，影子秋月血量掉了5%。
「很典型的寧源式牽制流。」林敬言的聲音在解說席上響起，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不追求單次高傷害，用連續的小控場一步一步把對手拉進自己的節奏。等他真正出手的時候，對手已經把所有保命技能交完了。但穆秋月的反應也很快，她的淨化符交得非常果斷，沒有給寧源的定身符觸發機會。這是個心理博弈——寧源想牽制，穆秋月想突破。」
「但她追不上寧源。」方士謙插話，「你看寧源的走位——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繞。每一步都踩在穆秋月攻擊範圍的最遠邊界上。戰斧的攻擊距離比鐮刀遠，但戰斧收招也比鐮刀慢。寧源這是要把收招慢的劣勢無限放大。」
穆秋月開始改變策略。她不再試圖正面衝撞寧源的符紙鏈，而是開始繞側翼，戰斧的攻擊軌跡從直線變成了弧線。但此去經年的淨化符在她飛火流星出手的瞬間拍在自己身上，免疫減速效果，然後一個翻滾從戰斧下方穿過，緊接著魂御飛出，戰鐮脫手直取影子秋月面門。穆秋月側身閃避，鐮刀擦著她的頭盔飛過釘在身後的石板地上。她正要反擊，此去經年已經用勾魂把鐮刀拉回手裡，同時升天陣再次貼地飛出封住她追擊的路線。這一套行雲流水的位移——翻滾躲斧、魂御飛鐮、勾魂收刀、升天陣封路——讓她的戰斧每次揮出都慢了半步。影子秋月每次剛找到進攻角度就被符紙逼得改變走位，每次剛要發力就被勾魂拽離原有的攻擊路線，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在競技場上繞圈。
方士謙忍不住笑了一聲，說老林你看到沒有，這就是我說的「他在繞」——繞的不是對手的傷害，是對手的耐心。林敬言點了點頭，說穆秋月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技術上的，是心理上的。她已經在這種節奏里被消耗了很長時間，如果再不找到突破口，等她自己出現失誤就來不及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影子秋月的血量已經被磨掉了不少——每一次都是小傷口，冰符減速接烈焰符灼燒，定身符逼她交淨化，地雷滾涌震退，飛火流星擦肩。寧源的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刀刀都在磨她的耐心。而此去經年的血量還在將近一半以上。穆秋月咬著嘴唇，戰斧的揮擊頻率明顯加快了。
就在這一刻，影子秋月一記重斧劈空，戰斧砸進石板地里，收招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寧源等的就是這個破綻。浮生若夢的被動如夢在這一瞬間觸發——影子秋月陷入了短暫混亂，她的下一個操作指令被系統隨機干擾，原本應該舉起格擋的戰斧往外偏了半寸。這半寸，足以讓一柄戰鐮毫無阻礙地劈開她的防禦。緊接著定身符貼地飛出，精準地落在她腳下，影子秋月被釘在原地。烈焰符、寒冰符、落雷符三張符紙幾乎同時貼在她身上炸開，緊接著勾魂纏住戰斧斧柄往外一拽，戰斧脫手飛了出去——失去了武器的驅魔師在擂台上和活靶子沒有區別。此去經年欺身而上，戰鐮橫掃、旋風斬、飛火流星三連擊全部命中。最後一記星落從半空中砸下，金色光柱精準地落在影子秋月頭頂。黑甲驅魔師單膝跪地，血量清空。
榮耀。全息投影在競技場上空亮起兩個金色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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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殺提示彈出時，此去經年的血量還剩下29%。這還是寧源有意放水的結果，如果全程壓制不給她任何喘息空間，這個數字至少能再往上升個10%左右。
兩個選手從操作席中走出來，重新回到舞台上。穆秋月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司儀問她有什麼話想說嗎，她接過話筒，轉頭看著寧源，用一種平靜但語氣里明顯壓著什麼質問：「你不是說全力以赴就行嗎？」
寧源張了張嘴，然後語塞了。他總不能說「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實在不好意思不給你放水」，也不能說「你是新秀我怕把你打得太難看以後你回興欣不好交代」。他只能站在那裡，用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傻笑。穆秋月看著他這副表情，冷淡地吐出兩個字：「沒勁。」然後把話筒還給司儀，轉身走到舞台一側。觀眾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方士謙在解說席上低聲說了句「葉修帶出來的人都這個脾氣，打不過就嫌你沒勁」，林敬言在旁邊極輕地笑了一聲。
寧源在觀眾的鬨笑聲中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轉身往皇風參觀席走。他心裡還在慶幸——還好穆秋月沒追問，還好他今天發揮得還行。然後他聽到了司儀念出第二個新秀的名字。
他剛回到皇風參觀席，手指還沒碰到椅子扶手，就聽到司儀說這個來自韶峰戰隊的新秀要挑戰的對象是——寧源。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緩緩轉過頭看向藍雨參觀席的方向。喻文州正低頭用手指輕輕翻著手裡那份全明星流程表，表情專注而從容，仿佛那張紙上有什麼特別值得研究的戰術數據。黃少天在喻文州旁邊認真地研究自己鞋帶的打結方式，認真得完全不像他平時的作風。徐景熙在仰頭看著穹頂上那排投影燈，仿佛那排燈突然變得格外值得欣賞。宋曉在喝水，水杯舉得端端正正，遮住了大半張臉。盧瀚文把全明星紀念抱枕頂在頭上，假裝自己是一隻蘑菇。藍樂樂也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劃著名，耳根紅得像那天高中食堂里被洛雲問「你們倆談上了吧」的時候。沒有一個藍雨的人敢和他對視。寧源終於明白，來藍雨參觀的那天為什麼所有人對他那麼客氣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問他是不是要坐在藍雨參觀席，又是讓他在訓練室里隨意參觀。這分明就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全明星周末集中消耗戰」，藍雨這群人老早就把流程表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你們這群傢伙，原來在這裡等著我。
寧源沒有猶豫太久。他轉身走到謝念殊身邊，伸出一隻手，攤開手心朝上，沒有正臉看他。謝念殊靠在椅背上，那雙異瞳從寧源伸過來的手慢慢移到他的側臉上。他確實想給寧源一個下馬威——在會議室里拍桌子說不服的是寧源，在訓練室里和他打了一個上午最後把卡甩給他的是寧源，全明星上從頭到尾沒跟他說過一句話的也是寧源。現在這個人轉過臉不看他，把手伸到他面前，像是在討要一件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謝念殊心裡有那麼一瞬間想說一句「你不是不服嗎」，但他沒有說出口。他也是識大體的人，這個場合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抽出此去經年的帳號卡，放在寧源攤開的掌心上。卡面微涼，邊緣的磨損痕跡和寧源記憶中一模一樣。寧源合攏手指握住帳號卡，收回手，轉身朝舞台方向走去。兩個人之間沒有說一句話，卻達到了詭異的默契。
選手參觀席劃分了專門的區域，總歸是用玻璃隔開的，毫無遮擋可言。也總有眼尖的人。靠皇風參觀席最近的那幾排觀眾中，有人一直在盯著寧源——從他走回參觀席卻沒有坐下、徑直走向那個坐在C位的陌生少年開始，就已經有人覺得不對勁了。當看到那個異瞳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帳號卡、寧源接過來轉身就走時，竊竊私語像水滴落入熱油鍋，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坐在皇風參觀席最中間？田隊不是坐在旁邊嗎？」有人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同伴。同伴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後排有個拿望遠鏡的觀眾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我沒看錯吧——剛才那傢伙遞給寧源的是帳號卡吧？此去經年不是寧源自己的帳號卡嗎？為什麼會在他手上？」話傳開之後更多的人開始議論，聲音越來越大。有人舉起手機想拍謝念殊的正臉，有人開始搜索「皇風C位異瞳少年」卻什麼都查不到，還有人小聲猜測是不是俱樂部新簽的替補選手。但這些話傳到謝念殊耳朵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著，像是那些聲音不過是窗外的風聲。非議？這種東西，他早就經歷過了。當年在歐服從底層一路殺到頂尖時，有人說他狂妄；謝氏收購皇風時，有人說他是靠姐姐的錢；現在坐在皇風C位上被全場注視，大概又有人在議論他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從來不在意，也從來沒想過要解釋什麼。
穆秋月站在舞台中央，白髮在聚光燈下泛著淡淡的銀輝。她看到寧源從皇風參觀席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帳號卡，清冷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不知道皇風內部發生了什麼，但她是葉修帶出來的選手，擁有興欣特有的敏銳洞察力。她沒有問，只是朝寧源微微點了下頭。兩個人握了握手，寧源的握法很有禮儀——只握住了她的四根手指，虎口對著虎口，沒有握全掌。這是一種很老派的、尊重女性的方式，和他小時候在Z縣跟戰易那些江湖人學的。
司儀把話筒遞到寧源面前，問他有什麼想說的嗎。寧源想了想，說了句「全力以赴就行」。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他的目光在穆秋月臉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告訴她——我不會因為你是新秀就放水，也不會因為你是葉修帶出來的人就手下留情。
隨後司儀的聲音揚起，宣布新秀單挑比賽怎麼可以少了專業解說，隨即介紹了今晚的解說嘉賓。兩個穿著西裝的身影走進解說席。林敬言退役後就投身於解說工作，觀眾早已習慣了他的聲音在解說席上不急不緩地拆解戰局。但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藍雨俱樂部竟然還請來了另一個人——曾經的微草治療之神，方士謙。方士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比以前短了些，精神很好。他朝觀眾席揮了揮手，微草老粉絲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那些年他和王傑希搭檔為微草拿下了兩個總冠軍，退役後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這次肯來，大概也是因為全明星周末在藍雨主場，而藍雨和微草的宿敵情誼在喻文州這一代已經化成了惺惺相惜的默契。
「好久不見，老方。」林敬言在解說席上朝方士謙伸出手。方士謙握住了，然後微笑著說：「老林你還是這么正經，我看你解說的那幾場比賽，每次分析戰術都要列數據，能不能給觀眾留點想像空間？」「數據是事實，想像是你的活。」林敬言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鏡。方士謙笑了一聲，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行，那我就負責想像。」
方士謙靠在椅背上，看著舞台兩側的操作席。他感慨道年輕真好，說寧源這選手他在家看比賽時就覺得很有意思——風格多變，同一個驅魔師在他手裡能打出三種不同的打法。而穆秋月在今年冬季轉會期才以自由人身份簽約興欣，實力如何暫時還沒有太多數據支撐。方士謙接話道，她是葉修挑的人，葉修挑人的眼光從來不在數據上，而在人身上。既然她敢在全明星舞台上第一個站出來挑戰寧源，要麼是蠢，要麼是有備而來。
在兩位解說的寒暄與分析中，寧源與穆秋月分別走向了後台的操作席。寧源拉開椅子坐下，把帳號卡插入讀卡器，然後把滑鼠換到左手邊。他用左手握滑鼠不是慣用手的問題，而是之前在皇風和謝念殊高強度對戰時右手手腕的舊傷被觸發過一次，從那之後他就開始有意識地訓練左手操作，以便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穩定的操作精度。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心跳不快，但很重。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打表演賽——不是正式比賽，但比正式比賽更讓人手心出汗。表演賽要打得好看，又不能太認真；要讓觀眾盡興，又不能真把人家打得太難看。他對此沒有特別的經驗。身後傳來工作人員壓低的聲音：「寧源選手，準備好了嗎？」他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整鍵位。所有快捷鍵確認完畢之後，他點下了準備按鈕。另一邊，穆秋月也已經完成了同樣的動作。
興欣戰隊，影子秋月VS皇風戰隊，此去經年。
地圖是最純粹的競技場——沒有掩體，沒有機制，沒有任何可以被戰術利用的地形變化。只有一片平坦的石板地面，和兩道遙遙相對的身影。這種地圖最適合考驗基本功。
影子秋月刷新在競技場西側。那是一個黑甲、白色長髮的驅魔師，和她本人的形象如出一轍。黑色板甲在競技場的虛擬光影中泛著冷冽的光澤，白色長髮被風輕輕吹動，發梢在鎧甲上掃過。她沒有披風，簡潔幹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武器——不是常規驅魔師用的鐮刀，而是一把長柄戰斧。斧刃寬而厚重，斧背上刻著極細的符文，斧柄比她整個人還高出一截，被她單手握著斜靠在肩甲上。戰斧的攻速在同水平裝備下確實沒有鐮刀快，但攻擊判定顯然更強，每一次揮擊的範圍和傷害都會比鐮刀高出一截。
此去經年刷新在競技場東側。白袍驅魔師的戰鐮橫在身前，浮生若夢的鐮刃在光影中微微泛光。寧源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輕輕點在W鍵上。雙方都沒有採取戰術走位，地圖也太小沒有這個必要。幾乎同時朝競技場中央衝去。
黑甲與白甲在競技場中央碰撞在一起。戰斧先發制人——穆秋月沒有任何試探，影子秋月一記橫掃破空而來，斧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寬大的弧線。戰斧的判定範圍比鐮刀大了一圈，這一擊如果被正面命中，板甲的防禦會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寧源後躍閃避，斧刃擦著此去經年的胸甲划過，差一點就觸發傷害判定。
「穆秋月起手很兇，」林敬言的聲音在解說席上響起，「戰斧橫掃接上挑，這是重武器驅魔師的標準壓制套路。她不想給寧源任何試探的空間。」
「但她面對的是寧源。」方士謙接話，「寧源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手最不想被牽著走的時候，把節奏拉回自己手裡。」
此去經年後躍落地後沒有停頓，戰鐮橫掃逼退影子秋月的追擊，緊接著升天陣貼地飛出。符紙沒有炸向影子秋月本體，而是落在她左側的移動路線上，這是一個標準的牽制流起手，意在封住對手的走位而不是直接造成傷害。穆秋月不退反進，影子秋月一記旋風斬硬生生從升天陣的符光中沖了出來，戰斧高速旋轉將符紙的衝擊波全部彈開，緊接著飛火流星從天而降砸向此去經年頭頂。寧源操控此去經年側身閃避，流星擦著肩膀砸在地上炸開一團火光，此去經年血量掉了2%。
「這小姑娘反應真快，根本不跟寧源拉扯，就是硬沖。看來葉修對她說過寧源的牽制流怎麼破——破牽制流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他牽。」方士謙說。「有道理。」林敬言推了推眼鏡，「但寧源還沒開始真正發力。」
此去經年側身閃避的同時左手符紙已經飛出——寒冰符貼地滑行，在影子秋月腳下炸開一片冰晶。穆秋月立刻後跳，但冰晶的減速範圍比她預判的大了半格，影子秋月的移動速度被強制降低了15%。緊接著定身符已經貼到了她面前，穆秋月不得不交出淨化符解掉減速和即將觸發的定身。淨化符剛炸開，此去經年的勾魂鉤鐮已經從側面纏向她的腰際，戰斧的攻擊範圍雖然大，但收招慢，剛才淨化符的施法動作讓她慢了半拍，鉤鐮纏住影子秋月的腰際將黑甲驅魔師往左側拖拽了一個身位。緊接著地雷滾涌貼地炸開，雷電之力將影子秋月震退了半步。這半步剛站穩，烈焰符已經貼到了她面前——三張符紙的釋放順序精準得令人窒息。穆秋月硬吃了這一記烈焰符，影子秋月血量掉了5%。
「很典型的寧源式牽制流。」林敬言的聲音在解說席上響起，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不追求單次高傷害，用連續的小控場一步一步把對手拉進自己的節奏。等他真正出手的時候，對手已經把所有保命技能交完了。但穆秋月的反應也很快，她的淨化符交得非常果斷，沒有給寧源的定身符觸發機會。這是個心理博弈——寧源想牽制，穆秋月想突破。」
「但她追不上寧源。」方士謙插話，「你看寧源的走位——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繞。每一步都踩在穆秋月攻擊範圍的最遠邊界上。戰斧的攻擊距離比鐮刀遠，但戰斧收招也比鐮刀慢。寧源這是要把收招慢的劣勢無限放大。」
穆秋月開始改變策略。她不再試圖正面衝撞寧源的符紙鏈，而是開始繞側翼，戰斧的攻擊軌跡從直線變成了弧線。但此去經年的淨化符在她飛火流星出手的瞬間拍在自己身上，免疫減速效果，然後一個翻滾從戰斧下方穿過，緊接著魂御飛出，戰鐮脫手直取影子秋月面門。穆秋月側身閃避，鐮刀擦著她的頭盔飛過釘在身後的石板地上。她正要反擊，此去經年已經用勾魂把鐮刀拉回手裡，同時升天陣再次貼地飛出封住她追擊的路線。這一套行雲流水的位移——翻滾躲斧、魂御飛鐮、勾魂收刀、升天陣封路——讓她的戰斧每次揮出都慢了半步。影子秋月每次剛找到進攻角度就被符紙逼得改變走位，每次剛要發力就被勾魂拽離原有的攻擊路線，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在競技場上繞圈。
方士謙忍不住笑了一聲，說老林你看到沒有，這就是我說的「他在繞」——繞的不是對手的傷害，是對手的耐心。林敬言點了點頭，說穆秋月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技術上的，是心理上的。她已經在這種節奏里被消耗了很長時間，如果再不找到突破口，等她自己出現失誤就來不及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影子秋月的血量已經被磨掉了不少——每一次都是小傷口，冰符減速接烈焰符灼燒，定身符逼她交淨化，地雷滾涌震退，飛火流星擦肩。寧源的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刀刀都在磨她的耐心。而此去經年的血量還在將近一半以上。穆秋月咬著嘴唇，戰斧的揮擊頻率明顯加快了。
就在這一刻，影子秋月一記重斧劈空，戰斧砸進石板地里，收招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寧源等的就是這個破綻。浮生若夢的被動如夢在這一瞬間觸發——影子秋月陷入了短暫混亂，她的下一個操作指令被系統隨機干擾，原本應該舉起格擋的戰斧往外偏了半寸。這半寸，足以讓一柄戰鐮毫無阻礙地劈開她的防禦。緊接著定身符貼地飛出，精準地落在她腳下，影子秋月被釘在原地。烈焰符、寒冰符、落雷符三張符紙幾乎同時貼在她身上炸開，緊接著勾魂纏住戰斧斧柄往外一拽，戰斧脫手飛了出去——失去了武器的驅魔師在擂台上和活靶子沒有區別。此去經年欺身而上，戰鐮橫掃、旋風斬、飛火流星三連擊全部命中。最後一記星落從半空中砸下，金色光柱精準地落在影子秋月頭頂。黑甲驅魔師單膝跪地，血量清空。
榮耀。全息投影在競技場上空亮起兩個金色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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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殺提示彈出時，此去經年的血量還剩下29%。這還是寧源有意放水的結果，如果全程壓制不給她任何喘息空間，這個數字至少能再往上升個10%左右。
兩個選手從操作席中走出來，重新回到舞台上。穆秋月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司儀問她有什麼話想說嗎，她接過話筒，轉頭看著寧源，用一種平靜但語氣里明顯壓著什麼質問：「你不是說全力以赴就行嗎？」
寧源張了張嘴，然後語塞了。他總不能說「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實在不好意思不給你放水」，也不能說「你是新秀我怕把你打得太難看以後你回興欣不好交代」。他只能站在那裡，用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傻笑。穆秋月看著他這副表情，冷淡地吐出兩個字：「沒勁。」然後把話筒還給司儀，轉身走到舞台一側。觀眾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方士謙在解說席上低聲說了句「葉修帶出來的人都這個脾氣，打不過就嫌你沒勁」，林敬言在旁邊極輕地笑了一聲。
寧源在觀眾的鬨笑聲中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轉身往皇風參觀席走。他心裡還在慶幸——還好穆秋月沒追問，還好他今天發揮得還行。然後他聽到了司儀念出第二個新秀的名字。
他剛回到皇風參觀席，手指還沒碰到椅子扶手，就聽到司儀說這個來自韶峰戰隊的新秀要挑戰的對象是——寧源。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緩緩轉過頭看向藍雨參觀席的方向。喻文州正低頭用手指輕輕翻著手裡那份全明星流程表，表情專注而從容，仿佛那張紙上有什麼特別值得研究的戰術數據。黃少天在喻文州旁邊認真地研究自己鞋帶的打結方式，認真得完全不像他平時的作風。徐景熙在仰頭看著穹頂上那排投影燈，仿佛那排燈突然變得格外值得欣賞。宋曉在喝水，水杯舉得端端正正，遮住了大半張臉。盧瀚文把全明星紀念抱枕頂在頭上，假裝自己是一隻蘑菇。藍樂樂也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劃著名，耳根紅得像那天高中食堂里被洛雲問「你們倆談上了吧」的時候。沒有一個藍雨的人敢和他對視。寧源終於明白，來藍雨參觀的那天為什麼所有人對他那麼客氣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問他是不是要坐在藍雨參觀席，又是讓他在訓練室里隨意參觀。這分明就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全明星周末集中消耗戰」，藍雨這群人老早就把流程表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你們這群傢伙，原來在這裡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