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明星周末！（一）
新年，在春節聯歡晚會中一聲「過年啦」的齊聲倒數中悄然降臨，又在新年的頭幾天裡被各種拜年簡訊和親戚往來塞得滿滿當當。C市的大街小巷掛滿了紅燈籠，鞭炮聲從除夕夜開始就沒怎麼停過——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到了零點時忽然炸成一片密集的轟鳴，煙花在夜空中綻開，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五顏六色。寧源和藍家人一起坐在客廳里看春晚，藍父藍母坐在中間的沙發上，藍樂樂靠在她媽媽肩膀上打瞌睡，寧源坐在沙發最邊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電視機里的小品惹得藍父哈哈大笑，藍母在旁邊推他說你小聲點樂樂睡著了，藍父壓低聲音說好好好，然後繼續笑得渾身發抖。
QQ群里的賽博拜年從零點開始就沒停過。職業選手的大群里，黃少天發了無數條新年快樂加一串感嘆號，方銳回了一句你搶紅包的手速要是用在比賽里早就拿MVP了，黃少天回覆說你管我。微草群里賈玉桐發了一張柳菲在微草基地里包餃子的照片，柳菲在下面回了一句「你把我的餃子拍得那麼丑」。皇風群里南柳青發了好幾個拼手氣紅包，寧源搶了一個，手氣榜上排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何偉堂——他的手速在皇風眾人里是最慢的，搶紅包自然搶不過別人，但他發了個貓貓哭泣的表情包，任俊馳立刻給他私發了一個專屬紅包。寧源也在群里發了個「新年快樂」，然後收到了一整排回復——田森說新年好，任俊馳說記得吃餃子，何偉堂發了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徐匯柳沒有打字，只回了一個句號。蘇未晞私聊他，發了一張自己在家包餃子的照片，餃子包得歪歪扭扭，她說這個餃子餡里加了玉米。
大年初二，C市的糖球會在老城區那條最熱鬧的街上開幕了。整條街被擠得水泄不通，紅燈籠從街口掛到街尾，糖葫蘆的攤位前排著長隊。空氣里混著焦糖的甜香、炸串的油香和烤魷魚的咸香，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臭豆腐味。街角的戲台上在唱花鼓戲，鑼鼓聲震天響，台下坐滿了嗑瓜子的老頭老太太。小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手裡舉著五顏六色的風車，風一吹呼啦啦地轉。寧源和藍樂樂一人舉著一根冰糖草莓擠在人群里——寧源不太愛吃甜的，但藍樂樂非要吃。在街角有個扔飛鏢的攤子，靶子上畫著十二生肖，射中三個就能拿一個玩偶。
寧源買了十塊錢的飛鏢，藍樂樂站在他旁邊抱著他的手臂說「哥你一定要給我贏一個那個兔子」。寧源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飛鏢破空而出——他瞄準的是靶心正中央那條龍的眉心。飛鏢脫手的前一瞬，身後忽然有個小孩尖叫著跑過去，他的手指被干擾了半拍，飛鏢偏離了預期軌跡，釘在龍角上。第二鏢——他調整了角度，手腕微沉，飛鏢划過一道弧線正中龍眼。第三鏢——正中龍眉心。攤主愣了片刻，然後豪爽地笑著從架子上取下那隻兔子遞給藍樂樂。「小伙子手很穩啊，練過的？」寧源接過兔子遞給藍樂樂，藍樂樂把它抱在懷裡，兔子的耳朵剛好搭在她肩膀上。他說「以前在網吧里扔過飛鏢，贏了一個比她懷裡那個丑很多的熊」，藍樂樂在他肩膀上輕輕錘了一下。
兩個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到街尾那條相對安靜的老巷子裡。巷子兩側是舊式的騎樓，斑駁的灰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晾衣繩從二樓窗戶橫跨到對面，掛著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巷口有個賣糖畫的小攤，銅鍋里熬著金黃色的糖漿，用小勺舀起來在石板上畫出蝴蝶和龍的形狀，和他們之前在不知名小鎮上看到的那個攤子一模一樣。
「唉……這年味啊，是越來越淡了。」寧源接過藍樂樂遞過來的濕巾擦了擦手指。小時候在Z縣，過年的時候整條巷子的小孩都會跑出來放鞭炮，膽大的用手拿著點，膽小的捂著耳朵站在旁邊，他會把點燃的鞭炮扔進空鐵罐里聽悶響，藍樂樂則會躲在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現在煙花不讓放了，小孩都在家裡打遊戲，街上掛再多紅燈籠也不如從前熱鬧。」
「是啊。」藍樂樂把臉埋進兔子玩偶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感覺越來越沒有意思了。以前過年，從除夕就開始興奮，新衣服要提前試穿好幾遍，壓歲錢還沒拿到手就開始盤算買什麼零食。現在嘛——新衣服隨時能買，壓歲錢也沒人給了，春晚的小品也越來越不好笑了。連糖葫蘆都沒有小時候的甜了。」她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惆悵，但更多的是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實。
「話說回來，哥——你確定不回俱樂部了嗎？」藍樂樂側過頭看著他，她說的俱樂部指的自然是皇風。她從藍雨那邊聽說了謝念殊的事——賈玉桐在職業選手的小群里透露了一些，雖然沒有說太多細節，但足夠讓她拼出一個大概的輪廓。她知道謝氏收購了皇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知道謝念殊接手了此去經年的帳號卡，知道寧源在新基地里和謝念殊打了整個上午的擂台，輸了也贏了，最後把帳號卡交出去了。她沒有在電話里問寧源這件事，因為她知道寧源會在想說的時候自己說出來。
寧源搖了搖頭。他把擦完手指的濕巾捏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巷子裡的穿堂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往眼角掃，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發生了那樣的事兒，就算謝念殊他技術再好，我也不可能心無芥蒂。這張卡是老郭留給我的——他欠著一百多網費不還，非要拉我打五十塊錢一局的單挑，然後把他大半輩子最值錢的東西留給了我。現在這張卡被謝氏用合同條款和股權比例從我手裡拿走了。我不恨謝念殊——他打的那幾場確實證明了他配得上這張卡。但配得上不代表我就能笑著跟他當隊友。至少現在，我做不到。」
「那你是……先去藍雨？」藍樂樂把兔子玩偶放下抱在臂彎里，側過頭看著寧源。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他今天晚上想吃火鍋還是想吃烤肉，但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輕輕繞著，一圈，兩圈，三圈。今年的全明星周末由藍雨負責主辦——往年的全明星周末通常在元旦後的第一個周末舉行，但今年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推遲到了農曆新年的大年初五初六初七。藍雨作為主辦方，整個基地從上到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喻文州和黃少天連拜年消息都是群發的。而藍樂樂的意圖也很明顯——想直接帶寧源去藍雨參加全明星周末，不再回皇風報導。她說這話的時候歪著頭，兔子耳朵從她肩膀上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唉……可是我跟著你也不是一個辦法啊。」寧源皺了皺眉，把手裡那個空了的糖葫蘆竹籤折成兩截放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全明星周末是聯盟最大的年度盛典，幾百家媒體會扛著長槍短炮擠在會場裡，每一個職業選手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如果他作為皇風戰隊的現役選手——至少在合同上他還是——出現在藍雨的陣容里，坐在藍雨的席位區，被拍到和藍雨的人同進同出，媒體會怎麼寫？他倒是不在乎自己被寫——被禁賽那兩個月已經把他對輿論的敏感度磨得差不多了。但皇風和藍雨的關係一直不算差，兩個戰隊之間沒有恩怨，喻文州和藍樂樂對他都不薄。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把兩支戰隊都拖進輿論的漩渦里。
「這不是事實嗎？」藍樂樂收起笑容，把兔子玩偶放在膝蓋上，認真地注視著寧源。巷子裡有小孩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串鞭炮——大概是那種摔在地上就會響的摔炮，啪的一聲炸開，藍樂樂沒有移開目光。皇風內部有矛盾——謝氏收購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把前任隊長留下的帳號卡強行收走，換了新隊服，改了新陣容。這不是媒體捕風捉影的謠言，這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寧源不想去皇風的席位，不想和謝念殊坐在一起，不想假裝那件事沒有發生過——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情緒。
寧源看著藍樂樂明亮的眼眸——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格外清亮，瞳孔里倒映著他身後那排騎樓斑駁的灰牆和牆上貼著的褪色春聯。她總是這樣，平時嘻嘻哈哈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但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會收起所有玩笑，用最認真的表情看著他，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
「藍。」他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醞釀了很久。藍樂樂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停住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用這種語氣叫她，不是「樂樂」，是「藍」。上一次他這樣叫她，還是在天台那個晚上，她把自己縮在他懷裡哭得泣不成聲的時候。「等全明星周末，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什麼驚喜啊？」藍樂樂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太久太久——從她還在Z縣扎不好麻花辮、每天跟在他身後叫「哥你等等我」的時候開始，從他在胡同里把那些欺負她的小混混一拳一拳打趴下的時候開始，從他站在鐵達尼號上跳下去把百花五個人拖下水的時候開始，從他登上職業聯賽的舞台被所有人喊「大師」的時候開始。她知道寧源不太會表達，他只會用行動——給她買熱粥，幫她打走小混混，在賽場上擋在她前面，在她因為輸了比賽而難過的時候結結巴巴地打來一個電話說「你還好吧」。他已經用了所有這些行動來告訴她他喜歡她，現在他終於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了。寧源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翹起來的嘴角，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上揚了揚。「等全明星周末你就知道了。」藍樂樂哼了一聲，把兔子玩偶重新抱回懷裡，但她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幾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皇風俱樂部新基地的會議室內，眾人圍著會議桌團團坐。謝念殊坐在首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頭髮還是像往常一樣大半向後挽束成鬆散的髮髻，額前散落的碎發斜斜跨過那雙異瞳。他的手指在會議桌邊緣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默數著什麼。田森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皇風戰隊這次全明星周末的行程安排和機票信息。他們剛剛拍完新的定妝照。田森把平板放在桌上，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謝念殊說：「剛剛聯繫了寧源，他說他直接去G市，就先不來俱樂部報導了。」
謝念殊撇了撇嘴。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指從桌沿上移開，交叉在胸前。皇風戰隊裡好不容易有個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人——那個在擂台上和他打了十幾場的驅魔師，那個用掃地焚香和他此去經年硬碰硬到最後一滴血的人，那個被他從手裡拿走帳號卡之後沒有哭、沒有求他、只是安靜地把卡交到他手裡然後轉身走出訓練室的人。卻又這麼的難以「馴服」。不是怕他，不是恨他，不是討好他，也不是疏遠他——寧源對他的態度很奇怪，是一種他知道自己打不過謝念殊但下次還是會站在擂台上等他的姿態，是一種他知道自己會輸但每一次都重新重新抬起頭傲視的姿態。謝念殊從來不缺服從，整個謝氏的產業鏈上上下下幾千個人，沒有一個人敢對他說不。但他很缺這種不卑不亢——這種「我知道你很強但你不能讓我低頭」的姿態。他靠在椅背上想，這個人大概永遠也不會被馴服——這反而挑起了謝念殊的興趣。他只是想讓他站在自己的團隊裡，用他那套天馬行空的戰術思維，和他並肩打一場。不管怎麼說，此去經年也是寧源一手培養的角色，從這方面來講，他和寧源站在一起的時間比要和他站在一起的時間長得多。他不是沒有心，他只是太久沒有被人真正地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在謝氏家族裡他是棋子，在歐服賽場上他是Nyx，在皇風他是謝公子，所有人都對他有期待、有要求、有恐懼。但很少有人像寧源那樣站在他面前拍桌子說「我不服」，也很少有人像蘇未晞那樣擋在寧源前面說「別用你的臭手碰寧源」。他撇了撇嘴，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那就走吧。機票已經訂好了。帶春季的衣服，藍雨那裡很熱。」
剛要離開會議室的皇風眾人紛紛側目。南柳青的腳步頓住了，他嘴裡那顆一直沒點的煙差點掉下來。任俊馳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何偉堂從角落裡抬起頭，耳朵紅了。徐匯柳沉默地站住，沈萬河推了推眼鏡。這種話好像只從任俊馳和寧源嘴裡聽過——任俊馳每次出去比賽都會提前在群里發天氣預報和穿衣指南，寧源偶爾也會在訓練室里隨口提醒他們記得帶換洗的襪子。但謝念殊——這個從來沒對他們笑過、第一次見面就在會議室里用股份比例壓迫寧源交帳號卡、用冷冰冰的語氣說「想要多少錢自己說」的人——居然也會關心他們帶不帶衣服。他大概不是關心，他只是覺得隊員如果因為忘帶衣服而感冒會影響比賽狀態，利益最大化，僅此而已。但他說這話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這本來就是一個隊長應該做的事。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各自離開會議室去收拾行李。這個人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以相處。
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本應在每個新年的第一個周末開啟，而由於某些特殊原因，今年的全明星周末推遲到了農曆新年的大年初五初六初七。起初人們是有怨言的——誰都不想大過年的還要出遠門，更何況初三初四正是走親戚的高峰期。但仔細一想，今年元旦後的周六好像調休了，原本應該放假的周末被調成了工作日，如果全明星周末按原定時間舉行，反而會有很多人因為上班而趕不上現場。這手改動反而讓更多人能到現場——初五到初七本來就還在過年放假，正好可以拖家帶口一起去G市看比賽。只是苦了職業選手們，比以往寒假更早地結束休假回到訓練節奏中。可今年寒假本來放得就早，好像又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藍雨基地內，眾人把寧源團團圍住，左一句右一句，仿佛在擺弄一個剛拆開包裝的大玩具。寧源坐在藍雨訓練室的角落裡，後背靠著椅子，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表情平靜，但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快速切換，像是在打一場以一敵多的擂台賽。藍雨的訓練室比皇風的大了一圈，牆上貼著藍雨歷代全明星的合影，窗台上擺著好幾盆綠蘿——大概是某任隊長留下來的傳統。
「你就要這麼跟著我們去會場嗎？」黃少天第一個湊上來，繞著寧源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你穿這個不太行吧雖然你長得還行但你得穿我們藍雨的隊服吧畢竟你現在也算半個藍雨人了好歹跟樂樂一起來的不能給你丟人也不能給她丟人要不戴個墨鏡和口罩假裝是我們的隨隊人員那種不太起眼的角色怎麼樣反正你在接受採訪時從來也不怎麼說話——」寧源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黃少天的語速讓他根本插不上話。
「你是在藍雨席位坐還是……」喻文州站在黃少天后面，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微笑著等著黃少天把話說完，然後才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而沉穩，像是在問今天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
徐景熙從電腦後面探出半個頭，說了一句「寧源你要是坐我們這邊的話我可以幫你擋鏡頭」，宋曉在旁邊點了個贊。盧瀚文抱著一個巨大的全明星周末紀念抱枕從門口路過，聽到動靜倒退回來，眼睛一亮喊了聲「寧源哥你來了啊」，然後被藍樂樂一個眼神支去倒水。大家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拋過來，寧源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他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心裡越來越疑惑。他和藍雨的關係確實不差——和喻文州在術士上互相欣賞，和黃少天在擂台上打過無數次，和藍樂樂更是從小一起長大。但藍雨的人對他的態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客氣」過。不是那種生疏的客氣，而是一種帶著些許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仿佛在隱瞞什麼的客氣。
「怎麼感覺你們這次對我這麼客氣？到底是什麼情況？」寧源放下杯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黃少天身上。黃少天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哈哈乾笑兩聲，一邊說「哪有哪有你想多了」，一邊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迅速閃出了訓練室。喻文州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無懈可擊的微笑說「我還有點戰術資料要看，先去休息一會兒」，端著茶杯從容退場。徐景熙說自己要去調試設備，宋曉說要去看一下全明星的流程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離開的方向都不一樣，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很快，像是排練過許多遍。訓練室里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盧瀚文一個人。他抱著那個巨大的全明星周末紀念抱枕，看看寧源，又看看門口，再看向正在給他使眼色的藍樂樂，終於反應過來。「好嘞，樂樂姐！那我也先走了！」說完一溜煙跑了出去。
寧源心裡那叫一個疑惑。他轉頭看向藍樂樂，藍樂樂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速劃著名，假裝在看消息，但手機屏幕的角度暴露了她其實什麼也沒在看——她只是把相冊打開又關上，再打開再關上。「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寧源看著她，語氣里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認真。藍樂樂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歪著頭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甜，但也很狡猾，像一隻偷吃了魚罐頭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小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嘛。」她說完站起來，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啦，先去吃飯。今天食堂有你最喜歡的把子肉。」寧源被她拉著站起來，心裡那個疑團卻越滾越大。
全明星周末準時於晚上八點開始。G市的國際體育演藝中心座無虛席，一萬多個座位被黃藍綠紅各色應援棒填滿，從看台最高處往下望像一片流動的光海。舞台中央的巨型屏幕足有六層樓高，兩側延伸出去的弧形屏幕把整個場館包裹在視覺特效中，讓人仿佛置身於榮耀的虛擬戰場。穹頂懸掛著二十四面旗幟，每一面都印著一位全明星選手的ID和戰隊隊徽，在聚光燈下獵獵飄揚。觀眾們的歡呼聲從傍晚六點就開始在場館外集結，現在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把整個場館灌得滿滿當當。
七點五十五分，燈光驟暗。全場觀眾同時屏住呼吸，應援棒的光海也暗了一瞬。然後舞台中央的巨型屏幕亮起，炫目的光影從天頂傾瀉而下，二十面旗幟同時被投影照亮，場館裡迴蕩起震耳欲聾的倒計時——「五！四！三！二！一！」絢爛的煙花在屏幕中炸開，化作無數光點灑落，光點重新凝聚成榮耀職業聯盟的徽標。環繞式音響中響起那首每個榮耀粉絲都熟悉的主題曲，看台上全體起立，有人跟著唱，有人揮舞著應援棒，有人把燈牌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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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大家來到全明星周末！」司儀的聲音從舞台中央傳來。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禮服，站在聚光燈下，話筒舉在嘴邊。現場再次掀起一陣聲浪，幾乎要把場館的穹頂掀翻。寧源和蘇未晞坐在皇風的參觀席里，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喊。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全明星現場——去年他們也參加了，但那是作為觀眾。
首先來到第一個，也是大家最期待的項目。司儀故意停了一下，把話筒朝向觀眾席，觀眾們極其配合地用最大的音量回應：「二十四——全明星！」二十四全明星的展示方式是今年新引入的全息投影技術——每一個入選選手的角色都會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出現在舞台上，和選手本人同台互動，同時大屏幕會播放該選手在過去一年中的高光對戰片段。今年的投票規模極其浩大，據不完全統計，投票網站的點擊量甚至比春晚收視率還高。而且今年的投票首次採取了保密制——所有得票和排名在正式公布之前絕對保密，連選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入選，排在第幾位。
「第二十四名。」司儀的聲音落下，全場燈光轉暗。全息投影下，一個身穿板甲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眾人視線中。那是一個驅魔師——戰鐮橫在身前，板甲上遍布刀痕與符紙餘燼，但站姿穩如磐石。他身後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高光剪輯：鐵達尼號上那場絕境反擊，百花五人在甲板上掙扎，掃地焚香站在船頭用升天陣封住退路；對微草那場團隊賽，他的戰鐮在王不留行與昨葉何草之間橫衝直撞，用最後一張強化符貼在戰鐮刃尖上，魂御加勾魂纏住王不留行；日常鏡頭裡他在訓練室的基礎連招練習，戰鐮一起一落，眼神專注而篤定，每一刀都帶著對驅魔師職業最純粹的理解和質樸的力量。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重如泰岳巍然立，靜若深潭默自流。」司儀的聲音在田森站起身的同時響起，渾厚深沉，像是從戰鐮的刃尖上磨礪出來的。整個場館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大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掃地焚香舉起戰鐮的那一刻。「他以一人之肩扛起戰隊低谷，與新秀並肩重開前路。沉默寡言，卻以戰鐮為誓；不爭虛名，卻令諸強側目。皇風戰隊，掃地焚香——田森。」
田森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陣。今年皇風經歷了太多——被收購、換血、內外紛爭，外界對這支老牌戰隊的關注度水漲船高，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次入選全明星。新秀輩出，驅魔師在聯盟里一直不算熱門職業，他以為自己會像郭明宇那樣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裡安靜地退役，把掃地焚香交給下一個配得上它的人。他站起來推門走出皇風參觀席的時候腿都在發軟，沿著走道往舞台方向走，快到聚光燈下時差點被台階絆了一跤——他的鞋尖磕在台階邊緣，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幸好反應快用手撐了一下地。觀眾善意地笑了，他沒有覺得尷尬，只是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聚光燈下，抬起頭看著那個和他並肩站在舞台中央的全息投影。
掃地焚香的角色投影緩緩轉過身，板甲上的每一道戰損痕跡都被光影還原得纖毫畢現。它將脖子上掛著的那串念珠取下來，雙手捧著，微微彎下腰，鄭重地戴在田森的脖子上。念珠是虛擬的，但聚光燈在田森脖子上打了個光圈，念珠在光中微微發亮。投影的指尖碰到他的鎖骨時沒有任何觸感，但田森還是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串念珠。
「皇風過境，十里安康！」
「重鑄皇風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現場再次響起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皇風粉絲的黃色應援棒在看台上瘋狂揮舞，有人舉著「掃地焚香永不退場」的燈牌跳了起來。田森站在舞台上看著這個場景，覺得眼前的一切越來越陌生——不是聚光燈，不是歡呼，不是那串投影念珠，而是站在聚光燈下被萬人呼喊的自己。他當了這麼多年隊長，從來都是站在隊伍最前面擋傷害的那個人，習慣的是被對手集火，不是被粉絲歡呼。
「看得來我們的田隊長情緒很激動啊。有什麼感受是想對粉絲們說的？」司儀微笑著把話筒遞到田森面前。田森握著話筒，沉默了好一陣，深吸一口氣，把話筒舉到嘴邊。「呃……我覺得，我先要謝謝各位粉絲對皇風一路以來的支持。」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我還要感謝寧源和蘇未晞。是他們的到來讓大家看到了一個煥然一新的皇風。謝謝，謝謝。」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雷動。田森鞠躬過後退到舞台另一端等候。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就是……！」
QQ群里的賽博拜年從零點開始就沒停過。職業選手的大群里，黃少天發了無數條新年快樂加一串感嘆號，方銳回了一句你搶紅包的手速要是用在比賽里早就拿MVP了，黃少天回覆說你管我。微草群里賈玉桐發了一張柳菲在微草基地里包餃子的照片，柳菲在下面回了一句「你把我的餃子拍得那麼丑」。皇風群里南柳青發了好幾個拼手氣紅包，寧源搶了一個，手氣榜上排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何偉堂——他的手速在皇風眾人里是最慢的，搶紅包自然搶不過別人，但他發了個貓貓哭泣的表情包，任俊馳立刻給他私發了一個專屬紅包。寧源也在群里發了個「新年快樂」，然後收到了一整排回復——田森說新年好，任俊馳說記得吃餃子，何偉堂發了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徐匯柳沒有打字，只回了一個句號。蘇未晞私聊他，發了一張自己在家包餃子的照片，餃子包得歪歪扭扭，她說這個餃子餡里加了玉米。
大年初二，C市的糖球會在老城區那條最熱鬧的街上開幕了。整條街被擠得水泄不通，紅燈籠從街口掛到街尾，糖葫蘆的攤位前排著長隊。空氣里混著焦糖的甜香、炸串的油香和烤魷魚的咸香，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臭豆腐味。街角的戲台上在唱花鼓戲，鑼鼓聲震天響，台下坐滿了嗑瓜子的老頭老太太。小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手裡舉著五顏六色的風車，風一吹呼啦啦地轉。寧源和藍樂樂一人舉著一根冰糖草莓擠在人群里——寧源不太愛吃甜的，但藍樂樂非要吃。在街角有個扔飛鏢的攤子，靶子上畫著十二生肖，射中三個就能拿一個玩偶。
寧源買了十塊錢的飛鏢，藍樂樂站在他旁邊抱著他的手臂說「哥你一定要給我贏一個那個兔子」。寧源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飛鏢破空而出——他瞄準的是靶心正中央那條龍的眉心。飛鏢脫手的前一瞬，身後忽然有個小孩尖叫著跑過去，他的手指被干擾了半拍，飛鏢偏離了預期軌跡，釘在龍角上。第二鏢——他調整了角度，手腕微沉，飛鏢划過一道弧線正中龍眼。第三鏢——正中龍眉心。攤主愣了片刻，然後豪爽地笑著從架子上取下那隻兔子遞給藍樂樂。「小伙子手很穩啊，練過的？」寧源接過兔子遞給藍樂樂，藍樂樂把它抱在懷裡，兔子的耳朵剛好搭在她肩膀上。他說「以前在網吧里扔過飛鏢，贏了一個比她懷裡那個丑很多的熊」，藍樂樂在他肩膀上輕輕錘了一下。
兩個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到街尾那條相對安靜的老巷子裡。巷子兩側是舊式的騎樓，斑駁的灰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晾衣繩從二樓窗戶橫跨到對面，掛著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巷口有個賣糖畫的小攤，銅鍋里熬著金黃色的糖漿，用小勺舀起來在石板上畫出蝴蝶和龍的形狀，和他們之前在不知名小鎮上看到的那個攤子一模一樣。
「唉……這年味啊，是越來越淡了。」寧源接過藍樂樂遞過來的濕巾擦了擦手指。小時候在Z縣，過年的時候整條巷子的小孩都會跑出來放鞭炮，膽大的用手拿著點，膽小的捂著耳朵站在旁邊，他會把點燃的鞭炮扔進空鐵罐里聽悶響，藍樂樂則會躲在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現在煙花不讓放了，小孩都在家裡打遊戲，街上掛再多紅燈籠也不如從前熱鬧。」
「是啊。」藍樂樂把臉埋進兔子玩偶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感覺越來越沒有意思了。以前過年，從除夕就開始興奮，新衣服要提前試穿好幾遍，壓歲錢還沒拿到手就開始盤算買什麼零食。現在嘛——新衣服隨時能買，壓歲錢也沒人給了，春晚的小品也越來越不好笑了。連糖葫蘆都沒有小時候的甜了。」她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惆悵，但更多的是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實。
「話說回來，哥——你確定不回俱樂部了嗎？」藍樂樂側過頭看著他，她說的俱樂部指的自然是皇風。她從藍雨那邊聽說了謝念殊的事——賈玉桐在職業選手的小群里透露了一些，雖然沒有說太多細節，但足夠讓她拼出一個大概的輪廓。她知道謝氏收購了皇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知道謝念殊接手了此去經年的帳號卡，知道寧源在新基地里和謝念殊打了整個上午的擂台，輸了也贏了，最後把帳號卡交出去了。她沒有在電話里問寧源這件事，因為她知道寧源會在想說的時候自己說出來。
寧源搖了搖頭。他把擦完手指的濕巾捏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巷子裡的穿堂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往眼角掃，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發生了那樣的事兒，就算謝念殊他技術再好，我也不可能心無芥蒂。這張卡是老郭留給我的——他欠著一百多網費不還，非要拉我打五十塊錢一局的單挑，然後把他大半輩子最值錢的東西留給了我。現在這張卡被謝氏用合同條款和股權比例從我手裡拿走了。我不恨謝念殊——他打的那幾場確實證明了他配得上這張卡。但配得上不代表我就能笑著跟他當隊友。至少現在，我做不到。」
「那你是……先去藍雨？」藍樂樂把兔子玩偶放下抱在臂彎里，側過頭看著寧源。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他今天晚上想吃火鍋還是想吃烤肉，但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輕輕繞著，一圈，兩圈，三圈。今年的全明星周末由藍雨負責主辦——往年的全明星周末通常在元旦後的第一個周末舉行，但今年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推遲到了農曆新年的大年初五初六初七。藍雨作為主辦方，整個基地從上到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喻文州和黃少天連拜年消息都是群發的。而藍樂樂的意圖也很明顯——想直接帶寧源去藍雨參加全明星周末，不再回皇風報導。她說這話的時候歪著頭，兔子耳朵從她肩膀上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唉……可是我跟著你也不是一個辦法啊。」寧源皺了皺眉，把手裡那個空了的糖葫蘆竹籤折成兩截放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全明星周末是聯盟最大的年度盛典，幾百家媒體會扛著長槍短炮擠在會場裡，每一個職業選手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如果他作為皇風戰隊的現役選手——至少在合同上他還是——出現在藍雨的陣容里，坐在藍雨的席位區，被拍到和藍雨的人同進同出，媒體會怎麼寫？他倒是不在乎自己被寫——被禁賽那兩個月已經把他對輿論的敏感度磨得差不多了。但皇風和藍雨的關係一直不算差，兩個戰隊之間沒有恩怨，喻文州和藍樂樂對他都不薄。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把兩支戰隊都拖進輿論的漩渦里。
「這不是事實嗎？」藍樂樂收起笑容，把兔子玩偶放在膝蓋上，認真地注視著寧源。巷子裡有小孩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串鞭炮——大概是那種摔在地上就會響的摔炮，啪的一聲炸開，藍樂樂沒有移開目光。皇風內部有矛盾——謝氏收購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把前任隊長留下的帳號卡強行收走，換了新隊服，改了新陣容。這不是媒體捕風捉影的謠言，這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寧源不想去皇風的席位，不想和謝念殊坐在一起，不想假裝那件事沒有發生過——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情緒。
寧源看著藍樂樂明亮的眼眸——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格外清亮，瞳孔里倒映著他身後那排騎樓斑駁的灰牆和牆上貼著的褪色春聯。她總是這樣，平時嘻嘻哈哈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但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會收起所有玩笑，用最認真的表情看著他，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
「藍。」他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醞釀了很久。藍樂樂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停住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用這種語氣叫她，不是「樂樂」，是「藍」。上一次他這樣叫她，還是在天台那個晚上，她把自己縮在他懷裡哭得泣不成聲的時候。「等全明星周末，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什麼驚喜啊？」藍樂樂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太久太久——從她還在Z縣扎不好麻花辮、每天跟在他身後叫「哥你等等我」的時候開始，從他在胡同里把那些欺負她的小混混一拳一拳打趴下的時候開始，從他站在鐵達尼號上跳下去把百花五個人拖下水的時候開始，從他登上職業聯賽的舞台被所有人喊「大師」的時候開始。她知道寧源不太會表達，他只會用行動——給她買熱粥，幫她打走小混混，在賽場上擋在她前面，在她因為輸了比賽而難過的時候結結巴巴地打來一個電話說「你還好吧」。他已經用了所有這些行動來告訴她他喜歡她，現在他終於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了。寧源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翹起來的嘴角，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上揚了揚。「等全明星周末你就知道了。」藍樂樂哼了一聲，把兔子玩偶重新抱回懷裡，但她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幾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皇風俱樂部新基地的會議室內，眾人圍著會議桌團團坐。謝念殊坐在首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頭髮還是像往常一樣大半向後挽束成鬆散的髮髻，額前散落的碎發斜斜跨過那雙異瞳。他的手指在會議桌邊緣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默數著什麼。田森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皇風戰隊這次全明星周末的行程安排和機票信息。他們剛剛拍完新的定妝照。田森把平板放在桌上，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謝念殊說：「剛剛聯繫了寧源，他說他直接去G市，就先不來俱樂部報導了。」
謝念殊撇了撇嘴。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指從桌沿上移開，交叉在胸前。皇風戰隊裡好不容易有個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人——那個在擂台上和他打了十幾場的驅魔師，那個用掃地焚香和他此去經年硬碰硬到最後一滴血的人，那個被他從手裡拿走帳號卡之後沒有哭、沒有求他、只是安靜地把卡交到他手裡然後轉身走出訓練室的人。卻又這麼的難以「馴服」。不是怕他，不是恨他，不是討好他，也不是疏遠他——寧源對他的態度很奇怪，是一種他知道自己打不過謝念殊但下次還是會站在擂台上等他的姿態，是一種他知道自己會輸但每一次都重新重新抬起頭傲視的姿態。謝念殊從來不缺服從，整個謝氏的產業鏈上上下下幾千個人，沒有一個人敢對他說不。但他很缺這種不卑不亢——這種「我知道你很強但你不能讓我低頭」的姿態。他靠在椅背上想，這個人大概永遠也不會被馴服——這反而挑起了謝念殊的興趣。他只是想讓他站在自己的團隊裡，用他那套天馬行空的戰術思維，和他並肩打一場。不管怎麼說，此去經年也是寧源一手培養的角色，從這方面來講，他和寧源站在一起的時間比要和他站在一起的時間長得多。他不是沒有心，他只是太久沒有被人真正地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在謝氏家族裡他是棋子，在歐服賽場上他是Nyx，在皇風他是謝公子，所有人都對他有期待、有要求、有恐懼。但很少有人像寧源那樣站在他面前拍桌子說「我不服」，也很少有人像蘇未晞那樣擋在寧源前面說「別用你的臭手碰寧源」。他撇了撇嘴，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那就走吧。機票已經訂好了。帶春季的衣服，藍雨那裡很熱。」
剛要離開會議室的皇風眾人紛紛側目。南柳青的腳步頓住了，他嘴裡那顆一直沒點的煙差點掉下來。任俊馳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何偉堂從角落裡抬起頭，耳朵紅了。徐匯柳沉默地站住，沈萬河推了推眼鏡。這種話好像只從任俊馳和寧源嘴裡聽過——任俊馳每次出去比賽都會提前在群里發天氣預報和穿衣指南，寧源偶爾也會在訓練室里隨口提醒他們記得帶換洗的襪子。但謝念殊——這個從來沒對他們笑過、第一次見面就在會議室里用股份比例壓迫寧源交帳號卡、用冷冰冰的語氣說「想要多少錢自己說」的人——居然也會關心他們帶不帶衣服。他大概不是關心，他只是覺得隊員如果因為忘帶衣服而感冒會影響比賽狀態，利益最大化，僅此而已。但他說這話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這本來就是一個隊長應該做的事。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各自離開會議室去收拾行李。這個人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以相處。
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本應在每個新年的第一個周末開啟，而由於某些特殊原因，今年的全明星周末推遲到了農曆新年的大年初五初六初七。起初人們是有怨言的——誰都不想大過年的還要出遠門，更何況初三初四正是走親戚的高峰期。但仔細一想，今年元旦後的周六好像調休了，原本應該放假的周末被調成了工作日，如果全明星周末按原定時間舉行，反而會有很多人因為上班而趕不上現場。這手改動反而讓更多人能到現場——初五到初七本來就還在過年放假，正好可以拖家帶口一起去G市看比賽。只是苦了職業選手們，比以往寒假更早地結束休假回到訓練節奏中。可今年寒假本來放得就早，好像又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藍雨基地內，眾人把寧源團團圍住，左一句右一句，仿佛在擺弄一個剛拆開包裝的大玩具。寧源坐在藍雨訓練室的角落裡，後背靠著椅子，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表情平靜，但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快速切換，像是在打一場以一敵多的擂台賽。藍雨的訓練室比皇風的大了一圈，牆上貼著藍雨歷代全明星的合影，窗台上擺著好幾盆綠蘿——大概是某任隊長留下來的傳統。
「你就要這麼跟著我們去會場嗎？」黃少天第一個湊上來，繞著寧源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你穿這個不太行吧雖然你長得還行但你得穿我們藍雨的隊服吧畢竟你現在也算半個藍雨人了好歹跟樂樂一起來的不能給你丟人也不能給她丟人要不戴個墨鏡和口罩假裝是我們的隨隊人員那種不太起眼的角色怎麼樣反正你在接受採訪時從來也不怎麼說話——」寧源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黃少天的語速讓他根本插不上話。
「你是在藍雨席位坐還是……」喻文州站在黃少天后面，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微笑著等著黃少天把話說完，然後才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而沉穩，像是在問今天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
徐景熙從電腦後面探出半個頭，說了一句「寧源你要是坐我們這邊的話我可以幫你擋鏡頭」，宋曉在旁邊點了個贊。盧瀚文抱著一個巨大的全明星周末紀念抱枕從門口路過，聽到動靜倒退回來，眼睛一亮喊了聲「寧源哥你來了啊」，然後被藍樂樂一個眼神支去倒水。大家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拋過來，寧源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他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心裡越來越疑惑。他和藍雨的關係確實不差——和喻文州在術士上互相欣賞，和黃少天在擂台上打過無數次，和藍樂樂更是從小一起長大。但藍雨的人對他的態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客氣」過。不是那種生疏的客氣，而是一種帶著些許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仿佛在隱瞞什麼的客氣。
「怎麼感覺你們這次對我這麼客氣？到底是什麼情況？」寧源放下杯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黃少天身上。黃少天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哈哈乾笑兩聲，一邊說「哪有哪有你想多了」，一邊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迅速閃出了訓練室。喻文州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無懈可擊的微笑說「我還有點戰術資料要看，先去休息一會兒」，端著茶杯從容退場。徐景熙說自己要去調試設備，宋曉說要去看一下全明星的流程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離開的方向都不一樣，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很快，像是排練過許多遍。訓練室里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盧瀚文一個人。他抱著那個巨大的全明星周末紀念抱枕，看看寧源，又看看門口，再看向正在給他使眼色的藍樂樂，終於反應過來。「好嘞，樂樂姐！那我也先走了！」說完一溜煙跑了出去。
寧源心裡那叫一個疑惑。他轉頭看向藍樂樂，藍樂樂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速劃著名，假裝在看消息，但手機屏幕的角度暴露了她其實什麼也沒在看——她只是把相冊打開又關上，再打開再關上。「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寧源看著她，語氣里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認真。藍樂樂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歪著頭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甜，但也很狡猾，像一隻偷吃了魚罐頭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小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嘛。」她說完站起來，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啦，先去吃飯。今天食堂有你最喜歡的把子肉。」寧源被她拉著站起來，心裡那個疑團卻越滾越大。
全明星周末準時於晚上八點開始。G市的國際體育演藝中心座無虛席，一萬多個座位被黃藍綠紅各色應援棒填滿，從看台最高處往下望像一片流動的光海。舞台中央的巨型屏幕足有六層樓高，兩側延伸出去的弧形屏幕把整個場館包裹在視覺特效中，讓人仿佛置身於榮耀的虛擬戰場。穹頂懸掛著二十四面旗幟，每一面都印著一位全明星選手的ID和戰隊隊徽，在聚光燈下獵獵飄揚。觀眾們的歡呼聲從傍晚六點就開始在場館外集結，現在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把整個場館灌得滿滿當當。
七點五十五分，燈光驟暗。全場觀眾同時屏住呼吸，應援棒的光海也暗了一瞬。然後舞台中央的巨型屏幕亮起，炫目的光影從天頂傾瀉而下，二十面旗幟同時被投影照亮，場館裡迴蕩起震耳欲聾的倒計時——「五！四！三！二！一！」絢爛的煙花在屏幕中炸開，化作無數光點灑落，光點重新凝聚成榮耀職業聯盟的徽標。環繞式音響中響起那首每個榮耀粉絲都熟悉的主題曲，看台上全體起立，有人跟著唱，有人揮舞著應援棒，有人把燈牌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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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大家來到全明星周末！」司儀的聲音從舞台中央傳來。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禮服，站在聚光燈下，話筒舉在嘴邊。現場再次掀起一陣聲浪，幾乎要把場館的穹頂掀翻。寧源和蘇未晞坐在皇風的參觀席里，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喊。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全明星現場——去年他們也參加了，但那是作為觀眾。
首先來到第一個，也是大家最期待的項目。司儀故意停了一下，把話筒朝向觀眾席，觀眾們極其配合地用最大的音量回應：「二十四——全明星！」二十四全明星的展示方式是今年新引入的全息投影技術——每一個入選選手的角色都會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出現在舞台上，和選手本人同台互動，同時大屏幕會播放該選手在過去一年中的高光對戰片段。今年的投票規模極其浩大，據不完全統計，投票網站的點擊量甚至比春晚收視率還高。而且今年的投票首次採取了保密制——所有得票和排名在正式公布之前絕對保密，連選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入選，排在第幾位。
「第二十四名。」司儀的聲音落下，全場燈光轉暗。全息投影下，一個身穿板甲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眾人視線中。那是一個驅魔師——戰鐮橫在身前，板甲上遍布刀痕與符紙餘燼，但站姿穩如磐石。他身後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高光剪輯：鐵達尼號上那場絕境反擊，百花五人在甲板上掙扎，掃地焚香站在船頭用升天陣封住退路；對微草那場團隊賽，他的戰鐮在王不留行與昨葉何草之間橫衝直撞，用最後一張強化符貼在戰鐮刃尖上，魂御加勾魂纏住王不留行；日常鏡頭裡他在訓練室的基礎連招練習，戰鐮一起一落，眼神專注而篤定，每一刀都帶著對驅魔師職業最純粹的理解和質樸的力量。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重如泰岳巍然立，靜若深潭默自流。」司儀的聲音在田森站起身的同時響起，渾厚深沉，像是從戰鐮的刃尖上磨礪出來的。整個場館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大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掃地焚香舉起戰鐮的那一刻。「他以一人之肩扛起戰隊低谷，與新秀並肩重開前路。沉默寡言，卻以戰鐮為誓；不爭虛名，卻令諸強側目。皇風戰隊，掃地焚香——田森。」
田森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陣。今年皇風經歷了太多——被收購、換血、內外紛爭，外界對這支老牌戰隊的關注度水漲船高，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次入選全明星。新秀輩出，驅魔師在聯盟里一直不算熱門職業，他以為自己會像郭明宇那樣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裡安靜地退役，把掃地焚香交給下一個配得上它的人。他站起來推門走出皇風參觀席的時候腿都在發軟，沿著走道往舞台方向走，快到聚光燈下時差點被台階絆了一跤——他的鞋尖磕在台階邊緣，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幸好反應快用手撐了一下地。觀眾善意地笑了，他沒有覺得尷尬，只是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聚光燈下，抬起頭看著那個和他並肩站在舞台中央的全息投影。
掃地焚香的角色投影緩緩轉過身，板甲上的每一道戰損痕跡都被光影還原得纖毫畢現。它將脖子上掛著的那串念珠取下來，雙手捧著，微微彎下腰，鄭重地戴在田森的脖子上。念珠是虛擬的，但聚光燈在田森脖子上打了個光圈，念珠在光中微微發亮。投影的指尖碰到他的鎖骨時沒有任何觸感，但田森還是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串念珠。
「皇風過境，十里安康！」
「重鑄皇風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現場再次響起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皇風粉絲的黃色應援棒在看台上瘋狂揮舞，有人舉著「掃地焚香永不退場」的燈牌跳了起來。田森站在舞台上看著這個場景，覺得眼前的一切越來越陌生——不是聚光燈，不是歡呼，不是那串投影念珠，而是站在聚光燈下被萬人呼喊的自己。他當了這麼多年隊長，從來都是站在隊伍最前面擋傷害的那個人，習慣的是被對手集火，不是被粉絲歡呼。
「看得來我們的田隊長情緒很激動啊。有什麼感受是想對粉絲們說的？」司儀微笑著把話筒遞到田森面前。田森握著話筒，沉默了好一陣，深吸一口氣，把話筒舉到嘴邊。「呃……我覺得，我先要謝謝各位粉絲對皇風一路以來的支持。」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我還要感謝寧源和蘇未晞。是他們的到來讓大家看到了一個煥然一新的皇風。謝謝，謝謝。」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雷動。田森鞠躬過後退到舞台另一端等候。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