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知否林噙霜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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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氏既廢,中宮虛懸不過半月,剛過完年,朝堂便已沸反盈天。

  宰執台諫,各懷心思。一派以宰輔為首,力主冊立真定曹氏,言其出身將門、家世清貴、嫻淑有度,堪為國母。

  另一派亦揣著各自盤算,或推舊族閨秀,或進近臣之女,無非是借中宮之位,結一派之援。

  朝會上,奏章疊案,言辭懇切,句句不離「國不可無母儀」,實則字字都是黨派利益、門戶權衡。

  趙禎端坐御座上,聽著底下唇槍舌劍,只垂眸撫著袖間龍紋,神色溫和平靜。

  他早等著這一日。

  廢后本就已是乾綱獨斷,如今這群人又想將新後之位當成利益交換的籌碼,當真是半點不肯鬆手。

  當年郭氏,本就是強塞給他的,如今舊怨未消,朝臣竟又要將一個曹氏,硬生生按到他的中宮之位上來。

  他們將那曹氏誇得滴水不漏:有德、有家世、端莊持重、不以色惑君、能鎮後宮、可安前朝……

  這一條條,仿佛天生為後位而生的模樣。

  可誰知道這裡頭的水分有多大,當初郭氏難道他們就沒有誇過,可結果呢?

  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妻子模樣。

  他是九五之尊,卻被朝臣裹挾,仿佛他不是君,是他們手中需時時規訓、處處管束的稚子。

  或許,是他素來仁厚退讓,倒叫人真當他軟弱可欺。

  他也想真正任性一回,真正為自己活一次,誰勸都無用。

  當年先皇尚且能為心尖之人,力排眾議,將後位送到她手中。

  他難道便這般無用?大不了,便學先帝,拖著。

  中宮之位,他空得起,也等得起。反正,他絕不會再讓旁人,替他定下一生。

  「諸卿之意,朕已盡知。」

  待朝堂聲歇,趙禎才緩緩開口,「中宮之選,關乎國本,亦關乎人心公道。朕今日,借著議論新後人選,先論一樁十年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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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滿朝寂然。

  趙禎抬手,內侍躬身呈上一卷泛黃舊檔。

  「此乃前朝秘書省校書郎,林紹一案卷宗。」

  早已想好的說辭,脫口而出:「林紹出身寒門,苦讀入仕,為官清直,不肯依附權貴,當年只因直諫觸怒奸黨,被構以謗訕之罪。

  此人獄中三載,寧死不折,未曾屈招一字,終病死囹圄,家破人亡,妻小流離,幾近絕嗣。」

  他頓了頓,「林氏一門,無權無勢、無黨無援,唯剩一身風骨,一腔忠直。

  如此孤臣蒙冤,十餘年不得昭雪,朕親政以來,每念及此,心有不安。」

  說到此處,他眼圈泛紅,仿佛真的是為了林紹一家痛心疾首。

  當然也不是全是表演,若林紹還在,霜兒就不必吃那麼多苦頭,想到這裡,他表情越發真摯。

  官家這是在……

  群臣面面相覷,已隱隱嗅到風向。

  畢竟宮中就有一位林貴妃,官家在此時提及此事,定然不會是無的放矢。

  不等眾人反應,趙禎已然開口,語氣堅定。

  「朕今日頒旨,為林紹平反昭雪,復其原官,追贈禮部尚書,諡曰:忠簡;

  妻蘇氏,追贈吳興郡夫人,遣官致祭,營葬如制,厚恤其家。

  凡當年構陷株連之人,有職者查,無職者宥,還天下一個公道。」

  這道旨意一下,等同於將林家的罪籍徹底抹去。

  不待眾人反應,緊接著,他又抹了抹眼淚,拋出最關鍵一句,「林紹尚有一女,流落民間,飽經磨難,品性柔嘉,進退有度。此女,乃忠良之後。」

  誰都聽得出,官家這一出,很明顯就是在定中宮人選。

  拿林紹的經歷給他塑造好名聲,堵他們的嘴。

  但他們也不是好相與的,立刻便有老臣出列,據理力爭。

  「陛下!平反冤案自是仁君之舉,可中宮之選……林氏出身微寒,又曾……曾入臣庶之家,恐難服天下人望!」

  這話已是說得極為委婉,實則直指林噙霜那段過往。

  當初雖然趙禎是微服巡遊,但他也沒封鎖消息,自然經不住有心人的查證。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但此刻卻被人拿來作筏子,趙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趙禎不怒,反倒輕輕一笑,「卿是說,忠良之後,只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便不配再立身於世,更不配侍奉宗廟?」

  那老臣一噎,忙叩首:「臣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趙禎語氣依舊溫和,話卻步步緊逼。

  又有臣工出列,猶自強辯:「官家,皇嗣固然重要,可門第禮法……」

  趙禎仿佛沒聽到對方的話,臉上的笑意忽然真切了許多,不慌不忙地打斷。

  「想必諸位也知道了,她就是朕的林貴妃,如今已有身孕,是朕登基以來,第一縷皇嗣血脈。」

  說著笑意又消失,語氣里滿是悵然,字字懇切,句句誅心。

  「朕今年已二十有三,大婚數載,皇嗣未繼。宗廟在上,百姓在下,朕日夜惶恐,唯恐愧對列祖列宗,有負天下仰望。」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調柔緩如春風,力道卻重如千鈞,將滿朝文武生生架在了道義制高點上。

  「如今林氏身懷龍裔,又系忠良遺孤,朕待她以禮,冊以為後,上安宗廟,下順民心,外昭雪冤之德,內延繼統之嗣。

  諸卿皆是國之重臣,世受國恩……」

  他頓了頓,眼底笑意更深,語氣卻叫人不敢直視,「難道,還要攔著朕延續皇統,叫天下人說,我大宋朝堂,連忠良之裔、未降皇嗣,都容不下嗎?」

  官家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軟刀子殺人!

  他們力阻林氏為後,爭的是門第、禮法、中宮體面,怎麼就成了不容皇嗣?又何曾說過要苛待貴妃?

  貴妃之尊已然足夠尊貴,何必非要抬到皇后之位?

  偏生官家一句話就把人架在火上,仿佛不立林氏,便是不容忠良、輕視皇嗣、漠視江山。

  何其歪理,何其霸道!

  道理全在他那邊,一盆髒水潑過來,罪名全在他們身上。

  明明是他偏寵偏私,偏要披一層「為宗廟、為公道、為天下」的仁君外皮。

  一眾老臣在心裡氣得捶胸頓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尤其殿中那幾位當年曾力阻真宗立劉娥為後的老臣,如李迪、王曾等人,更是心口發悶,氣得幾欲嘔血。

  當年先帝執意要立出身寒微的章獻太后,他們以門第、禮法、身世為由,拼死諫阻,鬧得朝野皆知。

  如今不過二十餘年,輪到眼前這位年輕官家,竟又重演一模一樣的戲碼。

  從前那個溫文退讓、謙和有禮的官家,自親政、廢后之後,竟變得這般強硬、偏執、寸步不讓。

  更叫人恍惚的是,先帝立劉後,尚且熬了五年、借了皇嗣才力排眾議。

  他倒好,只憑一句「朕登基以來第一縷皇嗣」,便要將一個罪臣之女、無家世無根基的林氏,硬生生抬上後位。

  可真不愧是劉太后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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