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衛子夫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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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子夫轉過身,目光灼灼,像兩團燃燒的火。

  「那些宗室王侯,不過是趴在天下身上吸血的螞蟥。

  他們占了多少地、藏了多少人,你心裡沒數?

  你對他們仁慈,誰對天下百姓仁慈?

  至於朝中大臣,你放心,阿母已經讓人摸過底了。


  聽話的,給他們留些餘地,不聽話的,正好拿來祭旗。

  至於你舅舅那裡,阿母去說,他不敢不聽。」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劉據聽得額頭冒汗,後背發涼。

  那不是害怕的冷汗,而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戰慄。

  他終於明白,阿母之前的每一步,都是在為今天做鋪墊。

  打壓豪強,是為了削弱反對勢力。

  推廣曬鹽冶鐵,是為了充盈國庫。

  印刷書籍,是為了培養寒門勢力。

  修路修水利,是為了收買民心。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阿母下棋,每次都被殺得片甲不留。

  他以為是自己棋藝不精,如今才明白,阿母下棋的心思,從來就不在棋盤上。

  她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一盤關係到大漢江山、關係到萬民福祉的棋。

  而他,不過是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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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據的聲音有些發虛,像是一個孩子在仰望一座太高的山。

  「您謀劃了多久?」

  衛子夫想了想,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從你登基那天起,阿母就在想這件事。」

  劉據倒吸一口涼氣。這才不到一年,阿母就把整個棋局布好了。

  這份心智、這份手段,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他忽然想起葛丞相說過的話:「太后能在先帝身邊屹立三十八年而不倒,豈是尋常人?」

  如今他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分量。

  不是尋常人,阿母從來就不是尋常人。

  她只是藏得太深,藏了太多年,藏到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一個溫婉賢淑的皇后。

  只有到了今天,到了她不需要再藏的時候,她才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好,」

  劉據咬了咬牙,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了下去,挺直了脊背。

  「就依阿母所言。不過……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

  兒臣雖然年輕,可也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急了要摔跤。」

  「那是自然。」

  衛子夫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兒子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會慌張的太子了。

  她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先拿皇族開刀。

  你那些叔叔伯伯,這些年仗著先帝的恩寵,一個個富得流油,名下田產少則數千畝,多則數萬畝。

  他們占了那麼多地,卻一文錢稅都不交,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阿翁在時,他們不敢放肆。

  你阿翁不在了,他們反倒覺得天高皇帝遠,越發無法無天。」

  劉據深吸一口氣,問:「那先從誰開始?」

  「淮南王劉安。」

  衛子夫毫不猶豫地說,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田產最多,而且早就有不臣之心。

  他那個兒子劉遷,這些年招搖過市、橫行霸道,真以為這天下是他們家的。

  拿他開刀,殺一儆百。

  至於其他人,只要老老實實交出多餘田產,朝廷既往不咎。

  若是不識相,那就別怪阿母不客氣。」

  劉據點了點頭,又遲疑道:「可是阿母,淮南王是先帝的叔叔,論輩分是朕的叔祖父……動他,會不會……」

  「輩分?」

  衛子夫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諷。

  「你坐在龍椅上,你就是天。

  什么叔祖父,什麼皇親國戚,在你面前,都是臣子。

  臣子不聽話,就該收拾。

  你阿翁連自己的親兒女都下得去手,你收拾一個隔了不知多少輩的叔祖父,有什麼不敢的?」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劉據,語氣放緩了些,卻更加有力。

  「據兒,你要記住,仁政不是軟弱,寬厚不是縱容。

  該殺的時候不殺,該抄家的時候不抄,那些豺狼只會覺得你好欺負,只會得寸進尺。

  你以為你放過他們,他們會感激你?

  不會。他們會覺得你怕了,會覺得你拿他們沒辦法,然後變本加厲地騎到你頭上來。」

  劉據被她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忽然覺得,阿母身上有一種他永遠學不會的東西。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狠厲,是幾十年深宮生涯淬鍊出的殺伐果斷。

  不是殘忍,不是嗜殺,而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對人心和人性的洞察。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

  知道誰可以拉攏,誰必須剷除。

  「兒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對著衛子夫深深一揖。

  「兒臣這就去擬旨。」

  「不急。」

  衛子夫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了些,像是剛說完一件尋常事。

  「先把丞相叫來,咱們再商議商議細節。

  這事太大,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不能出半點紕漏。

  你阿翁當年就是吃了這個虧,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就干,幹完了才發現到處都是窟窿。

  咱們不能走他的老路。」

  劉據連連點頭,連忙命人去請葛丞相。

  葛丞相來得很快。

  他顯然已經知道了些什麼,長樂宮的燈火徹夜不熄,太后深夜召見,必定是有天大的事。

  他走進殿內,先向衛子夫行了一禮,又向劉據行了一禮,然後在側首坐下,神色平靜地等著。

  衛子夫沒有寒暄,直接將土地改革的方案和盤托出。

  葛丞相聽完,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時間的腳步聲。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衛子夫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佩,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太后之謀,臣不及也。」

  他沒有說「陛下」,說的是「太后」。

  這四個字,分量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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