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衛子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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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閎一怔。

  他從小聽母妃與宮人們說,太子仁弱、不堪大任,將來這儲位必定是他的。

  母妃說這話時,眼裡有光,語氣篤定,仿佛那龍椅已經刻上了他的名字。

  他也信了,信得理所當然,信得心安理得。

  可今日一見,劉據沉穩有度、氣度從容,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那氣場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一把被歲月磨去了鏽跡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輕視。

  他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敬畏。

  那敬畏來得突然,卻無比真實。

  像一盆冷水澆在頭頂,將他這些年積攢的得意與驕矜澆了個透心涼。

  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挑釁之語,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魚刺一樣扎人,可就是吐不出來。

  「我……」

  劉閎的語氣軟了幾分,連肩膀都塌了下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只是不想讓阿母失望。」

  這話說得小聲,帶著幾分委屈,幾分無奈。

  劉據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敵意。

  這個弟弟,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被母親推著往前跑的孩子。

  他想要的是阿母的笑臉,是父皇的誇讚,是旁人的仰視。

  至於那儲位意味著什麼,他根本不懂。

  「你阿母盼你好,是人之常情。」

  劉據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篤定。

  「但你要記住,身為皇子,第一樁事是心繫天下,而非只盯著儲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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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同心,才是大漢之福。」

  這番話,坦蕩、真誠,又帶著儲君的格局。

  不是訓斥,不是警告,而是發自內心的勸誡。

  劉閎心頭一震。

  他抬起頭,望著劉據那張溫和卻堅定的臉,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被人從一場做了很久的美夢中叫醒,夢裡什麼都有,醒來卻只剩下空蕩蕩的失落。

  劉據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從容,步伐不疾不徐,衣袂在秋風中微微揚起,像一幅淡墨寫意的畫。

  劉閎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母妃平日裡說的那些話,好像並不全是真的。

  太子不仁厚嗎?

  仁厚。

  太子不堪大任嗎?

  今日這番話,這番氣度,哪裡不堪了?

  他站在廊下,秋風吹動他的衣角,吹得他眼眶有些發澀。

  那他這些年,爭的到底是什麼?

  太子府的書房裡,熏著淡淡的沉香,氣息沉靜而溫厚。

  劉據換下朝服,著一身家常的青灰色深衣,坐在窗邊,將今日御花園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丞相聽。

  他講得詳細,從王夫人的艷色宮裝到劉閎的驕矜神色。

  從劉徹考校時的微妙表情到自己回答時的每一個措辭,都細細道來,沒有遺漏。

  丞相坐在對面,手邊擱著一卷攤開的《韓非子》,聽得認真,偶爾微微頷首。

  等劉據說完,他才放下書卷,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中滿是讚許。

  「太子今日做得極好。」

  他先給了肯定,再徐徐剖析。

  「不卑不亢,守仁心,顯氣度。

  既不觸怒陛下,也壓下了齊王的鋒芒,更守住了儲君的體面。

  最難能可貴的是,你對齊王說的那番話,不是場面話,是真心話。

  這份真心,比任何權謀都珍貴。」

  劉據躬身一揖:「全賴先生教導。若無先生,據今日怕是又要失態。」

  丞相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太子本性純良,堪當大任。

  臣不過是在旁提點幾句,真正能走多遠,靠的還是太子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秋光湧進來,照在他清癯的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暖意。

  「往後太子只需記住,」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劉據臉上,一字一句,沉穩有力。

  「仁為根,謀為骨,穩為基。三者兼備,這江山,遲早是你的。」

  劉據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被秋陽照得明亮的天,眼底再無半分迷茫。

  與此同時,未央宮的寢殿內,燈火徹夜不熄。

  王夫人為了能讓劉閎更進一步,夜夜軟語溫存、歌舞相伴,變著花樣哄劉徹開心。

  今日是新排的歌舞,明日是西域進貢的美酒,後日是罕見的奇珍異寶。

  她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在劉徹身邊飛來飛去,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殿內絲竹不絕,酒香瀰漫,舞姬的長袖在燭光下翻飛如蝶。

  劉徹半靠在軟榻上,手邊是斟滿的美酒,膝上是王夫人親手剝的葡萄,耳邊是靡靡之音,眼前是如花美眷。

  王夫人風頭無二,氣焰滔天。滿宮上下,無人敢與之爭鋒。

  連皇后衛子夫見了她,也不過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詞。

  可沒人知道,帝王看似龍精虎猛的身軀,早已在丹藥與聲色的雙重蠶食下,被一點點掏空。

  那些方士進獻的丹丸,一顆接一顆地吞下去,燒的是他的五臟六腑。

  那些夜夜不休的聲色,一次又一次地耗下去,燃的是他的精血元氣。

  劉徹以為自己正值壯年,以為那些丹藥真有奇效,以為他還能再活五十年。

  他不知道,衛子夫添的那幾味輔料,將那些壯陽藥的功效發揮到極致。

  他的身體已經像一座被白蟻蛀空的大廈,外表巍峨,內里早已千瘡百孔。

  只差一陣風,便會轟然倒塌。

  椒房殿內,衛子夫斜倚在榻上,手邊擱著一盞熱茶。

  茶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真切她臉上的神色。

  下首,管事嬤嬤與首領太監輪番低聲稟報著。

  王夫人今日又得了新賞賜,齊王又在御前露了臉,太子今日在御花園應對得體……

  哪個宮人私下遞了什麼消息出去。

  樁樁件件,細密得像一張蛛網,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最後全都落在她一個人手裡。

  她聽著,偶爾微微頷首,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外頭的人只道王夫人正得寵,只道陛下夜夜笙歌、醉生夢死。

  沒人知道,這座皇宮早已在她手中無聲運轉。

  前朝如何喧囂,御前如何荒唐,都不過是水面上的浪花,看著熱鬧,底下卻掀不起半分波瀾。

  而她穩坐水底,不動聲色,將每一道暗流的方向,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衛子夫一件一件聽著,唇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等管事嬤嬤和首領太監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爭吧,鬧吧,得意吧。」

  她放下茶盞,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等劉徹徹底垮了,太子羽翼已豐,衛家穩如泰山。」

  衛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湧進來,吹動她的衣角。

  她抬起頭,望著墨藍色的天幕上那幾點疏星,眼底映著冷光。

  這宮裡,笑到最後的,從來不是笑得最早的人。

  遠處,未央宮的燈火依舊通明,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女子的嬌笑和男子的酣歌。

  她聽著那些聲音,唇角彎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笑吧,鬧吧。

  用不了多久,就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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