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埃里克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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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院比加尼爾的計劃要提前五年建好,1870年正式建成。

  這是奇蹟嗎?

  不。

  這個龐大的建築一完成,工人領了工錢全部跑光了,說是有幽靈專殺偷懶之人。

  這種荒誕不經的市井鬼話,自然成了杜伊勒里宮沙龍里的笑柄。拿破崙三世當即簽署了一份措辭華麗的皇家嘉獎令,將這項基建奇蹟全盤歸功於帝國的神聖庇佑。

  而這隻幽靈此時此刻正在地宮裡懶洋洋地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也喝撐了。

  每天中午按慣例曬太陽,客廳中間擺著搖搖椅,他躺在濃濃的腿上,隨著搖椅輕晃,他隔一會打一個嗝。

  濃濃曬著太陽也沒閒著,一會兒捏捏他的臉,一會兒撥弄他的頭髮,揉捏他的鼻尖和耳輪。兩年的親密相處,曾經那個一碰就炸毛,動輒搬出解剖學和刑法典叫囂殺人的男人,如今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戾氣全消,火氣蕩然無存。

  今晚的開幕晚會,整個巴黎的貴族全聚在上面。劇院的角大中午已經在排練,音浪順著通氣管道隱隱下沉。

  那是當紅花旦卡洛塔在吊嗓子,尖銳的花腔女高音在天花板的石拱間反覆拉扯,伴隨著管弦樂隊斷斷續續的調音嘯叫。

  埃里克緩緩皺起眉頭,喉嚨里溢出一聲冷哼,「第三小節的降B音,她的聲帶閉合至少漏了四分之一的氣流。換氣時肺葉的雜音大得像拉響了楓丹白露宮的破舊風箱……上面那兩位蠢貨經理,居然為此支付了每晚八百法郎的天價薪酬。」

  「好啦,埃里克大師,」濃濃捏著他的鼻子調侃,「你接下來可沒時間管他們。」

  埃里克任由自己的鼻尖在她指間微微變形,緊閉的唇,腹語依然清晰優雅地吐出字句:「我親愛的太太,您的丈夫擁有全巴黎最絕對的自由時間。如果我願意,我甚至可以在今晚首演開幕的瞬間,給那兩位腦滿腸肥的經理頭頂送上一整桶潤滑齒輪用的鯨魚油。」

  「不,你沒有時間,你連上去看演出的時間都沒有。」濃濃故意威脅他。

  然而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完全沒把這句話當回事,歪著身子把臉往她平坦柔軟的小腹上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凹陷陷進去。

  「不去就不去。」

  現在劇院在他眼裡不過就是個巨大的遮陽棚,負責在頭頂替他們擋風擋雨。

  墮落了,他承認自己墮落了。

  濃濃低低笑著,轉而順著他散落的黑髮往下捋,像給大狗順毛:「那你怎麼不問我,想留下你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無非是嫌太吵,要我把通道都關了。要麼是又想要做什么小東西,指使你的專屬機械師去製造,再不然——」

  「說下去。」

  埃里克抱著她的腰,把臉埋得更深,耳廓通紅,「……某些無法無天的小惡魔,食髓知味……」

  「食髓知味是什麼意思?」

  換作以前,埃里克早就彈射起步,搬出大部頭詞典把她痛斥得狗血淋頭。但經過無數次被踹出門抱被子睡走廊的慘痛教訓後,他終於大徹大悟。

  偉大的莎士比亞早就寫過——沉默是表達愛意最華麗的詞藻。

  先賢誠不欺他。

  埃里克把這句話刻進了生存本能,裝聾作啞。

  「說話呀,」濃濃用手指彈他紅撲撲的耳垂,「埃里克大文學家,給我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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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夸您聰慧過人,一點就通。滿意了嗎?」

  「這還差不多,晚上我們要準備了。」

  「什麼?」

  「準備往你建造的育嬰室放小主人了。」

  埃里克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可比起孩子,他更擔心生孩子這件事。

  分娩,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育嬰室空著就空著,當儲物間也可以,我不在乎。你要是生了孩子死掉了,我馬上把孩子送人。」

  「哎呀。」濃濃捧起他的臉,和他紅了的眼睛對上了視線,「你現在這麼喜歡我了?我死掉了你要跟我殉情嗎?」

  「嗯。」

  濃濃本來只是順著話頭逗弄他,埃里克沒有半秒的遲疑,也沒有躲著她的視線,眼裡盈了一層水霧,「你不在,任何事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小孩子脾氣。」濃濃把他抱得更緊些,輕輕拍著他的背哄著:「我才不會死,我有我的人生規劃,我們兩個把孩子養大了,看他們成家立業,然後再一起老死躺進棺材裡。」

  「不繁衍後代就不行嗎?我們現在隨時可以一起死掉。」

  「我跟你講的是白頭偕老,你把殉情當畢生夙願了?」濃濃氣得捏起他的兩邊臉頰,用力往外一扯:「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生活?誰要現在就跟你一起死啊!我今年剛醃的鹹菜還有熏的臘肉都沒吃,新買的裙子還沒穿,還有啊,我們兩個都沒有到最後一步!萬一你不行呢!」

  「你再說一遍!」埃里克的逆鱗被觸碰到了,一下子彈跳起來,「你……你在質疑誰?是誰每晚哭著喊埃里克大人!是誰?」

  「那只是做遊戲而已,根本不算真正的戰場。」

  「你……你這只不知饜足的惡魔!」埃里克渾身氣到發抖,咬牙切齒地低吼:「你不知道我每晚為了哄你開心有多辛苦?你居然敢用這種輕佻至極的詞彙來定義我高尚的付出!」

  濃濃微微抬起下巴,愜意地晃了兩下搖椅,拿眼角涼涼地挑釁他:「「口舌之利誰不會說?你哄我?你自己也玩得很開心。我們打個賭,等你上了戰場之後,你會每天求我?」

  「哈?可笑至極!你究竟明不明白雄性在生理力量與肌肉纖維儲備上具備怎樣碾壓級的物理優勢?我精通整座人體的神經反射弧骨骼槓桿支點與肌肉收縮極限!在真正的……在那種野蠻原始的近身纏鬥中,只會有你痛哭流涕地乞求我仁慈停手的可能!」

  濃濃哦了一聲,眼波流轉間儘是戲謔:「嘴硬是沒用的呀。就怕到時候某人食髓知味一到晚上就紅著眼睛抱著被子蹭過來,軟著聲音求我要——」

  「你——住——口!」埃里克整個人在極致的羞憤中劇烈顫抖,「立刻扼殺你腦海中那些下作粗俗的無稽幻想!我向你保證,這輩子哪怕巴黎的塞納河倒流,哪怕我的骨髓被烈火焚干,你也休想從我嘴裡聽到半個乞求意味的卑微音節!」

  「一言為定?」濃濃彎起眼,循循善誘地引誘獵物步步深陷:「那萬一……你求了呢?又該怎麼算?」

  埃里克被她那雙含笑的眼眸盯得後背發涼。他明知眼前是個陷阱,明知這隻狡詐的小老鼠正在用劣質的激將法,但他還是跳了,他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任憑處置。」

  「還得心悅誠服,毫無怨言。」濃濃補上了一個條件,埃里克冷笑了一聲,仿佛已經預見到了今夜科學對蠻橫的絕對勝利:「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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