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埃里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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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濃出門前穿著某人買的裙子,是保守貴族視為異端的唯美主義藝術長裙。

  一抬手,肩膀是活的,一吸氣,胸口是空的。扣子全在正前方,她自己三兩下就能扣完,不需要女僕用膝蓋頂著她後背喊口號。

  裙擺在後腰處不是用硬墊墊起來的,用了多重密集褶皺,厚重的天鵝絨自然下墜。正面看平整垂順,側面看豐盈高貴,坐下時布料像水一樣散開,站起來時又在重力作用下瞬間歸位。

  好看到她原諒他昨天的不禮貌。

  埃里克端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晨報。

  聽到那串毫無教養咚咚作響的輕快腳步聲,他眉心微蹙,冷冷掀起眼皮掃過去。

  小老鼠正歡快地提著裙擺蹦躂過來,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半個圈,還托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吧唧一聲,「早上好!」

  他頓時忘記了如何呼吸。

  但小老鼠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全法蘭西最危險的瘋子雷區上跳了一支踢踏舞。她晃到對面的位置,哼著小曲吃起了早餐。

  整個地宮空曠得只剩下她咀嚼麵包的清脆聲響。

  整整過了一分鐘。

  埃里克才像是從噩夢裡猛然驚醒,他狼狽的把右手猛地收回桌底下,左手拿著手帕拼命擦拭手背,企圖擦掉那點不存在的口水。

  「加尼爾小姐。」

  他的聲音啞得像吞了幾斤沙,胸膛起伏劇烈。濃濃嘴裡塞滿了麵包,頭也沒抬,「我今天心情很好,你不要說讓我不開心的,不然我立馬上吊。」

  這隻小老鼠竟然敢威脅他!

  「誰給你的膽子!」

  「你給的,全法蘭西最聰明最厲害的埃里克大人!」小老鼠笑盈盈抬起臉,終年潮濕陰暗的地宮似乎開出了一朵不染微塵的白鈴蘭。

  其實她最適合聖潔的白色。

  埃里克蓄勢待發的怒火甚至沒來得及燒過喉嚨,就被這盆溫甜膩的迷湯澆了個透心涼:「誰……准你用那種下流市井的奉承來玷污我的名字?」

  他桌底下的手氣得微微發顫,「收起你那套低劣的把戲!你以為把幾句劣質的麵包屑抹在我的尊嚴上,就能抵消你剛才狂妄至極的冒犯?」

  眼看她就要收起臉上的笑意,埃里克連忙憤怒地補充道:「今天你必須加練鋼琴一小時!」

  埃里克說完惡狠狠地丟下餐巾,起身落荒而逃。但凡他走得慢一點,慌張的狼狽就要被小老鼠發現了。

  「氣死你。」濃濃小聲嘟囔了一句,心情好得在椅子上晃悠起了兩隻腳。

  說要讓她彈琴的是他,生氣的還是他。

  濃濃懷疑這隻地宮幽靈有某種自虐傾向。他要是真那麼寶貝他的管風琴,就該給它鎖上三道大鐵鎖,而不是天天像個幽靈教導主任一樣,陰森森地飄在後頭盯梢,然後把自己氣到聲音劈叉。

  埃里克終於按捺不住親自下場教學了。

  他自認為擁有全法蘭西,不,是全歐洲最精妙絕倫的聲學頭腦與演奏技法。他的十根手指是上帝最嚴苛的傑作,能在琴鍵上掀起狂風驟雨,也能織出比晨露更輕盈的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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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信哪怕是一隻毫無開化的山羊,在他的一對一調教下,至少也能學會踩准節拍。

  然而加尼爾小姐用實際行動證明,山羊比她有靈性得多,他真是見識到什麼叫全法蘭西最精緻的藝術垃圾。

  「這首《夜曲》的升c小調是月光在墓碑上的碎影,是垂死天鵝喉管里的最後一聲顫音!」埃里克俯下身,巨大的陰影將她整個籠罩,咬牙切齒地逼問:「為什麼到了你的爪子底下,它聽起來像是一個巴黎紡織女工踩縫紉機的咔噠聲?」

  「我不喜歡彈鋼琴怎麼能彈出感情!就像你不喜歡我一樣!」濃濃說完,低頭偷偷用餘光看著背後那個氣到渾身發抖的傢伙,她抿著唇憋著笑。

  「把……把那種用來給繁衍粉飾太平的庸俗字眼從你的舌尖上剜掉!在我的地宮裡,不許出現這個詞!」埃里克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在自己的聖殿裡厥過去,「合上琴蓋!現在!立刻!從我的琴凳上滾下去!」

  話音剛落,怒音還在石殿穹頂迴蕩。

  濃濃已經提著裙子離開琴凳跑出了幾步,生怕滾慢了一秒他就會反悔。埃里克站在空蕩蕩的琴旁,胸口堵著的那團火硬是沒燒出去。

  不喜歡彈琴,唱歌呢?

  埃里克到底沒放棄這隻長毛小老鼠。畢竟他畢生所掌握的學識龐雜如深淵,哪怕只從指縫裡漏下一星半點塞進她那顆老鼠頭大小的腦袋瓜里,都足夠這隻小蠢貨受用終生。

  手指是笨拙的,聲帶是軟的,只要有肺,哪怕是一頭騾子也能在他的調教下發出被天使親吻過的顫音。

  他一屁股坐在琴凳上,雙手放在琴鍵,「過來!」

  濃濃拖拖拉拉地蹭過去,在距離管風琴三步遠的地方謹慎地剎住了腳,「你反悔了?」

  「我絕不會再讓你那十根像發酵死面一樣的爪子去玷污我的琴。」埃里克頭也不回,手指懸在琴鍵上方,陰沉沉地冷笑了一聲,「站到我身側來。挺胸,收腹,把你的下巴抬起來——別像個剛從土豆堆里刨出來的侏儒一樣縮著脖子。」

  濃濃撇了撇嘴,慢吞吞挪到他身旁,深吸了一口氣,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今天開始,我教你發聲。」埃里克靜下心來,嗓音恢復了低沉平穩,「聽著,跟著我的音高,用你胸腔里那副閒置的肺葉,發出一個純淨的『啊』。不要用喉嚨扯,軟齶抬起,氣息沉到腹底——」

  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一落。

  「叮——」一聲清脆飽滿的中央A在幽深的地下殿堂里盪開。緊接著,埃里克微微啟唇,從喉管深處遞出一記完美的示範。

  那聲音宛如天鵝絨裹著月光,空靈神聖。

  濃濃眨著眼,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他懂得太多了。

  埃里克收住尾音,微側過臉,眼底帶著俯視凡塵的傲慢:「到你了。唱。」

  她嚴肅地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兩手攥成拳頭——

  由於起音太猛,氣息全堵在嗓子眼裡,聲音在衝上高處的瞬間直接劈開了。走音的音調在地宮裡餘音裊裊,不絕如縷。

  濃濃瞬間漲紅了臉,埃里克更是整個人僵死在琴凳上,仿佛被雷劈了似的。

  「我什麼都不會,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精力!」

  埃里克看著她捂著臉哭著逃跑,他氣笑了,他都還沒來得及調動畢生詞彙狠狠嘲諷她的愚蠢,她跑什麼?哭什麼?為什麼臨走前還給他扣了一頂浪費精力的罪名!

  邪惡兒童長大了就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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