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埃里克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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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濃濃啃麵包時,不小心把犬齒給硌掉了,說話漏風。

  她閉著還在滋滋冒血腥味的嘴,含著一嘴淡鹽水,還沒來得及吐出來。管家匆匆趕來,條例有序地撤走餐桌上的早餐,「瑪麗,讓廚房做一份冷牛肉清湯。小姐,掉牙是肉體衰朽與原罪的提醒,在換出體面的新牙之前,請務必捂住嘴,萬萬不可在客人面前露出半點破綻,那將是整座府邸的恥辱!」

  濃濃破防了。

  [4月8日:不開心,牙掉了,笑起來像個小癟三,管家說這是原罪,我想說上帝就是個老癟三!]

  四月剛入春時巴黎還偏涼。一到五六月份,天氣轉暖,貴族社交季進入最高潮。

  露天花園茶會、賽馬會、沙龍、杜伊勒里宮舞會接踵而至。

  隆尚賽馬會每周一次,小孩子作為迷你紳士淑女,必須跟隨父母出行充當吉祥物。濃濃必須忍受幾個小時的烈日,以及周圍大人們虛偽刺耳的寒暄,因為她掉牙了,全程還得時刻謹記自己不能張嘴。

  [5月25日:不開心,隆尚賽馬會。本人現在充分理解上層人的傲慢!都離老子遠點,再跟我寒暄我就咬死你!]

  布洛涅森林的午後巡遊,每天下午4點到6點,全巴黎的體面人都會坐著敞篷馬車在林蔭道上慢速巡遊,互相脫帽致意。小孩必須穿著精緻坐在馬車后座,充當家庭美滿幸福的背景板。

  [6月1日:開心,一路的馬糞,曬乾的馬糞被車輪碾成黃褐色粉末,在太陽底下漫天飛舞,貴族真是一群不怕嘴裡進屎的神仙。幸好我掉牙了不用張嘴,耶!]

  夏季最痛苦的要數兒童專屬舞會。

  那完全是一個專門折磨小孩的舞會。一個上流社會孩子一年參加專屬的次數,取決於家族所在的社交圈有多大。

  大規模的舞會上百人,小規模的二三十人,請一個鋼琴師伴奏。大人們全坐在四周的長椅上端著茶杯,像挑剔的裁判一樣盯著場地中央的孩子們跳四組舞和華爾茲。

  大夏天跳舞,如果跳錯了步子,或者踩到了舞伴的腳,回去就是一頓戒尺伺候。

  查爾斯加尼爾眼下是全法蘭西最炙手可熱的新貴建築師,頂著第二帝國國家工程的桂冠。母親路易絲為了給丈夫拉攏人脈,恨不得把第九區所有體面沙龍的請柬都接個遍。

  濃濃以為這就已經是最痛苦的了,沒想到還有更絕的事。

  那個該死的蠢皇后!歐仁妮皇后!全歐洲最狂熱的時尚皇后!那個女人憑藉著一己之力,把全歐洲的女人們,全都塞進了一個叫克里諾林大撐裙的鐵鳥籠里!

  動輒兩米以上的鋼圈直徑。

  大人發瘋就算了,小孩也要穿上直徑一米多寬的鐵鳥籠。

  當那座由一層層鋼絲、骨架、白棉襯裙以及蕾絲堆疊而成的移動金字塔套上身時,濃濃整個人都麻了。她像個被插在巨大奶油蛋糕頂端的蠟燭,雙手夠不到自己的膝蓋,走路時下半身根本不能邁大步,只能像幽靈一樣在裙擺里小幅度倒騰碎步,整座鋼圈骨架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晃,宛如一隻失控的大鐘擺。

  由於裙擺太大,鋼圈一旦受壓就會往上翹起。馬車夫必須拆掉一邊座椅,濃濃就是這么半跪在馬車上前往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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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童舞會變成了移動鳥籠的碰碰車現場!

  [8月8日:開心。我單方面宣布歐仁妮皇后是全法蘭西最偉大的發明家!這個直徑一米二的鐵籠子只要往地上一蹲,裙擺一落,一邊拉屎還能一邊優雅地喝著下午茶。遮風擋雨,就地成坑,走哪拉哪!感謝帝國,感謝裙撐,讓我擁有一座隨身攜帶的移動廁所。讚美上帝!]

  [8月9日:不開心。一掀被子差點沒把我腳趾頭砸折,居然是一本硬皮精裝的《悲慘世界》!還有雨果親筆簽名!到底是哪個居心叵測的亂臣賊子想暗害本小姐?我艾麗絲加尼爾可是上帝座下最體面高貴的帝國貴族少女!這種教唆犯法充滿貧民窟臭氣的墮落禁書簡直是對法蘭西上流社會的公然褻瀆!]

  [10月15日:不開心。浪費了幾個月睡大覺的時間!關於《悲慘世界》總結:一個中年男人為了兩截蠟燭和一塊麵包折騰了半輩子。中間水了至少十萬字的下水道科普。]

  埃里克看到這篇日記氣得都想當場絞死這個邪惡兒童!

  她口中的雨果那長篇大論的下水道史詩,在整個人類文學界都堪稱驚世駭俗的社會學解剖,在他眼裡更是少有的把黑暗髒污寫出宏偉骨骼的文字!

  結果到了這個人類幼崽嘴裡,居然是湊字數的水文?

  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品味被一個小鬼如此褻瀆!

  每天晚上睡覺前,濃濃照例從床底下摸出自己的日記本,小手一抬,正打算寫下未來見證歷史的大作!她有預感,百年後這本日記肯定會暢銷,到時候她就是法國魯迅的存在!名垂青史!

  翻到最新的一頁之前,濃濃捏著紙的手指頓住了。

  昨晚的日記最下方,赫然出現一串不屬於她的字跡,宛如銅版印刷體的法文花體小字。

  [第一,那叫銀燭台,加爾瓦尼電鍍法還沒普及到用蠟燭當通用貨幣。

  第二,下水道不是科普,是整座巴黎唯一誠實的血管。

  第三,能把帝國禁書讀成麵包促銷帳本,加尼爾先生為你聘請的家庭教師確實罪該萬死。

  第四,不要試圖向任何人吐露這段墨跡的存在,除非你希望明天清晨你的屍體出現在下水道的集水閘門裡。

  第五,你那蚯蚓一樣的字跡嚴重污染了這本優質羊皮紙本子。如果再讓我看到你把巴黎寫成幾條線,我會帶著戒尺替加尼爾先生盡一儘管教的義務。]

  濃濃把這些字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破防了!

  這年頭連半夜潛入的變態都嘲諷她!她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大手一揮,抖著筆寫下一大串粗暴狂草的大字,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地在下方瘋狂回擊——

  [第一,銀燭台就算拿去噹噹,換來的法郎難道不是拿來買麵包?你裝什麼聖母耶穌上帝!

  第二,下水道是巴黎唯一誠實的血管——因為它和巴黎的良心一樣,又臭又黑,還堵!


  第四,怕死就不是法蘭西人!你有本事弄死我啊!來啊!

  第五,字寫不好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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