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富察.晞寧6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宮第二日。

  天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照在殿內一塵不染的金磚上。

  晞寧從錦被中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牆壁傳來的微微暖意。

  那面椒牆安靜地散發著花椒的清香,一整夜都在暖著她的屋子。

  確實比尋常牆壁舒適許多——她在心裡想——難怪皇后大婚才用。

  昨夜她睡得並不踏實。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氣息,連窗外風吹梅枝的影子都與從前不同。

  翻來覆去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時才迷糊了一會兒。

  雲煙正在歸置她從府裡帶來的物件,一邊整理一邊絮叨:

  「娘娘,這承乾宮可真大,比咱們府里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

  奴婢剛才去後頭轉了一圈,後殿還有一個園子呢,種了好些花草,來年開春肯定好看。」

  晞寧聽著她的絮叨,沒有搭話。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坐在暖閣里,手裡捧著茶,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梅樹上。

  承乾宮裡種著梅樹。

  不知是誰的安排,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她正出神,餘光瞥見一個人從偏殿走了出來。

  那人穿了一身宮裡嬤嬤的衣裳,梳著整齊的髮髻,步履端方,正是芳蘅。

  晞寧怔了一下。

  芳蘅半個月前教完規矩便回宮復命了。

  她以為就此別過,往後在宮裡也不過是偶爾碰面的緣分。

  沒想到她竟在這裡。

  芳蘅快步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笑意:

  「奴婢給珍妃娘娘請安。」

  「嬤嬤怎麼在這裡?」晞寧連忙扶她起來。

  芳蘅站起身,眼中含著溫和的光:

  「皇上說娘娘身子弱,旁人伺候不放心,讓奴婢留在承乾宮伺候。」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奴婢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各宮的人情世故多少知道些,多少能幫娘娘盯著些。」

  晞寧看著她,心裡忽然一暖。

  從選秀到入宮,一路走來,所有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

  芳蘅是她在宮裡唯一熟悉的人,雖然相處不過半個月;

  可這位老嬤嬤說話做事都讓她覺得安心。

  有她在,這偌大的承乾宮,總算不那麼空落落的了。

  「有勞嬤嬤了。」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娘娘,」芳蘅又道,

  「皇上還吩咐了,承乾宮的一應份例都按照貴妃的規制來。

  太醫每日來請一次脈,娘娘只管安心養著便是。」

  貴妃的規制。

  晞寧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皇上待她好,好得不像話。

  可她心裡明白,這份好來得突然,來得毫無來由。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也不知道該不該接。

  晞寧入宮的消息,連同椒牆的恩寵,很快傳遍了六宮。

  翊坤宮裡,華妃正歪在美人榻上喝茶。

  上好的雨前龍井,茶香裊裊,襯得她那張明艷的臉愈發動人。

  周寧海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椒牆?」

  華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中宮大婚才有的恩典,本宮在潛邸伺候皇上這麼多年尚且沒有。

  她一個剛入宮的病秧子,也配?」

  周寧海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華妃冷冷地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狠厲:

  「去查。

  給本宮仔仔細細地查,看看這個病秧子,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皇上破了這麼多規矩。」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派人盯著承乾宮,有什麼風吹草動,即刻來回本宮。」

  景仁宮裡,皇后正在抄寫經書,墨香氤氳在安靜的殿內。

  剪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她耳邊小聲說:

  「娘娘,珍妃入宮了。承乾宮……用了椒牆。」

  皇后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宣紙上停留了一瞬,一滴墨漬便無聲地洇開,染黑了一小片經文。

  她看著那團墨漬,沉默了片刻。

  中宮大婚的椒牆,給了一個剛入宮第一天的妃子。

  皇上這不是恩寵,是在昭告天下——他要護著這個女人,不惜亂了規矩。

  她想起選秀那晚,皇上的那句「便封皇后都不為過」,又想起自己廢了多少力氣才將貴妃攔下來。

  如今貴妃之位是攔住了,可椒牆、承乾宮、提前五日入宮……

  這些零零碎碎的恩典加起來,比一個貴妃的位份也不差什麼了。

  皇后垂下眼,將那張洇了墨的紙折起來放在一旁,重新鋪了一張新紙,提起筆繼續抄寫。

  她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皇上高興就好。」

  剪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敢開口。

  承乾宮內,晞寧剛安頓好,換了一身常服,歪在暖閣的榻上歇息。

  入宮這一路的折騰,加上昨夜沒睡好,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雲煙端來一盞燕窩,她接過來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芳蘅在一旁收拾東西,一邊整理一邊低聲說:

  「娘娘,承乾宮的這些人,奴婢都看過了。

  粗使的幾個倒還老實,沒什麼問題。

  近身伺候的那幾個,還得再觀察幾日,看看背後都通著哪些地方。」

  晞寧點點頭:

  「嬤嬤看著安排就好。

  貼身的,本宮現在只用雲煙和雲瀾,旁人不必近前來。」

  雲煙湊過來,笑嘻嘻地說:

  「娘娘,有嬤嬤和奴婢們在,您就放心吧。

  奴婢跟著嬤嬤學了半個月,才知道宮裡的規矩比咱們府里的多了十倍不止。」

  雲瀾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殿中每一個宮女太監的臉,像是在心裡給每個人畫了一張圖。

  晞寧看著她們三個——芳蘅沉穩老練,雲煙活潑忠心,雲瀾沉靜機敏。

  有她們在,這承乾宮才算是個能住的地方。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尖亮的唱喝:

  「皇上駕到——」

  晞寧手一抖,連忙從榻上站起來,快步往殿門口走去。

  她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跪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已經跨進了殿門。

  雍正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身後只跟著蘇培盛。

  他進了門,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晞寧身上。

  見她正要跪下,抬手虛扶了一下:「免了。」

  晞寧還是福了福身:「臣妾給皇上請安。」

  雍正打量著她。

  卸了吉服、換了常服的她,比選秀那日又多了幾分清冷。

  一頭烏髮鬆鬆地挽著,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藕荷色衣裳,臉上未施脂粉,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滿殿的金碧輝煌里,像一枝剛從雪地里折下來的白梅;

  安靜、清冷,與這宮裡的富貴熱鬧格格不入。

  「住得還習慣?」他問。

  「謝皇上關心,一切都好。」

  晞寧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

  雍正點了點頭,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殿內的擺設布置,確認一切都妥帖了,才重新看向晞寧。

  「你身子不好,往後就不必每日去給皇后請安了。

  初一、十五去一趟便是。

  其餘日子,在宮裡好好養著。」

  晞寧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新入宮的嬪妃,頭一樁大事就是每日晨昏定省,去給皇后請安。

  這是宮裡的規矩,也是妃嬪的本分。

  皇上這是……免了她的規矩?

  「還有,」雍正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

  「你身子弱,見不得勞累。

  往後在宮裡,不必跪拜旁人。

  見了皇后、太后行個禮便是,其餘的妃嬪,一律免了。」

  晞寧愣住了。

  不必跪拜旁人。

  免請安,免跪拜——在宮裡,這是從未有過的恩典。

  就連當年在潛邸最受寵的華妃,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這已經不叫恩寵了,這是將她捧到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一個連皇后都無法企及的位置。

  她連忙跪下:「皇上,這於禮不合——」

  雍正伸手扶住她,握著她手臂的手溫暖而有力。

  他低下頭看著她,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朕說合,就合。」

  他的手很暖,隔著衣袖,晞寧能感受到那溫度正一點一點地滲過來。

  她被他扶著站起來,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從小到大,除了阿瑪和哥哥們,沒有哪個男子這樣扶過她。

  她的心跳有些快,耳根微微發熱,卻又不敢抬頭看他。

  芳蘅站在一旁,眼中滿是喜色,見她愣著不說話,連忙低聲提醒:

  「娘娘,還不快謝恩。」

  晞寧回過神來,垂下眼,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臣妾……謝皇上恩典。」

  雍正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了一句與禮儀全然無關的話:

  「你在富察府時,家裡人都叫你什麼?」

  晞寧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這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帝王的審視,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她回答的專注。

  「回皇上,家裡人都叫臣妾的滿名——塔娜。」

  「塔娜。」雍正念了一遍。

  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打了個轉,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念重了會碎掉。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若不是離得這樣近,幾乎看不見。

  「好聽。」

  晞寧低下頭,不知道接什麼。

  她的耳根更熱了。

  雍正站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在她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該如何開口。

  「珍妃的位份,委屈你了。」

  晞寧一愣,抬起頭看他。

  「朕原本想封你為貴妃。」

  雍正說,語氣平靜,

  「皇后說你身子弱,又有先帝的恩典,得了高位怕惹人閒話。

  朕想了想,便先封了妃。」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後面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貴妃之上還有皇貴妃,而皇貴妃之上是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前朝未穩,後宮未定,把她捧得太高,反而是給她招禍。

  他將那半句話咽了回去,只是看著她,聲音輕了幾分。

  「塔娜。」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她,「朕不想委屈你。」

  晞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對上雍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帝王的審視,不是上位者的打量,而是一種……她從未在旁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溫柔?不,不全是溫柔。

  更像是一種篤定,一種從很久以前就認定了什麼的篤定。

  雍正移開目光,轉向一旁的蘇培盛,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傳旨,珍妃富察氏,溫婉淑德,深得朕心,著晉為貴妃。」

  蘇培盛愣了一下——入宮第一天就晉位貴妃?

  隨即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晞寧腦子裡「嗡」了一聲。

  入宮第二日,從妃位晉為貴妃。

  她不傻,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貴妃之位,多少妃嬪熬上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門檻;

  而她入宮才一日,就已經站到了那個位置。

  她連忙跪下:「皇上,臣妾不敢——」

  「起來。」

  雍正伸手扶住她,這一次他沒有隻扶手臂,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落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小塊冷玉。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的涼意一點一點地消退。

  「朕說了,不想委屈你。」

  晞寧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只覺得手裡那串烏木手串燙得厲害,貼著她的皮膚;

  像是在傳遞什麼她不敢去辨認的訊息。

  「好好養著。」雍正鬆開她的手,轉身往外走去。

  他的步履沉穩,明黃色的衣角在殿門口的光影里一閃,像一道很輕的風。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光影交錯的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塔娜,那日在大覺寺的佛前,朕看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晞寧的耳朵里。

  說完,他跨過門檻,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陽光里。

  晞寧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大覺寺。

  佛前。

  原來那天在佛前,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看見她了。

  那棵枯死的梅樹忽然開花,那串烏木手串一直在發燙——

  所有她以為只是巧合的事,原來都不是巧合。

  原來是他。

  芳蘅走到她身邊,見她怔怔地站著,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連忙輕聲說:

  「娘娘,皇上對您用心了。

  免請安,免跪拜,椒牆,貴妃……這份恩寵,宮裡從沒有過。」

  晞寧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腕上那串烏木手串。

  珠子安安穩穩地貼著她的皮膚,不再發燙,只是溫溫的,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靜。

  她慢慢地攥緊了手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輕聲對芳蘅說:

  「嬤嬤,傳令下去,闔宮上下,不許張揚。

  今日之事,但凡有往外傳的,本宮絕不輕饒。」

  芳蘅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恭聲應道:「是,娘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