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富察.晞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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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聖旨抵達富察府時,晞寧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難得的好天氣,一絲風也無。

  她歪在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裡攥著那串烏木手串,一顆一顆地撥著。

  日光暖洋洋地照下來,讓她整個人都慵懶了幾分,意識逐漸模糊。

  「格格,聽說明年選秀就定在八月初三,沒幾天了。」

  雲煙一邊剝著橘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幸虧咱家有先帝爺的恩典,不用去遭那份罪。

  就您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那般折騰。」

  晞寧「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選秀這件事,從來就與她無關。

  她正要從雲煙手裡接過剝好的橘子,前院突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嘈雜。

  緊接著,一陣急促到雜亂的腳步聲朝著她的院子直奔而來。

  那腳步聲仿佛踩在她心上,讓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悸。

  阿瑪的貼身小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

  「格格!宮裡來人了!是……是蘇公公親自來的!」

  蘇培盛。

  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

  晞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一顫,那瓣橘子便從她指間滑落,無聲地滾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身灰。

  她趕到前廳時,阿瑪馬齊已經跪伏在地。

  蘇培盛立於廳中,手中那捲明黃絹帛,亮得刺眼。

  他尖細的嗓音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一字一句地釘進屏風後晞寧的耳朵里:

  「…聞富察氏有女晞寧,溫婉淑德,品貌非凡…著於八月初三選秀之日入宮參選。

  欽此。」

  晞寧腦子裡「嗡」的一聲,周遭的一切聲音都遠了。

  品貌非凡?

  她深居簡出,聖上從何得知她的品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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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齊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仿佛那不是絹帛,而是一塊烙鐵。

  他勉強維持著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

  「蘇公公,這……皇上可有明示,為何突然……」

  蘇培盛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卻半分不達眼底:

  「富察大人,皇上的心意,豈是我等奴才敢妄加揣測的?」

  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屏風後的人聽清:

  「不過皇上特意吩咐了,說晞寧格格身子金貴,讓太醫院提前備著。

  這份天大的心意,大人,您可得好好接著。」

  蘇培盛走後,前廳死一般的寂靜。

  晞寧從屏風後走出來,腳步很輕,像踩在雲端。

  她在馬齊身邊站定,看著阿瑪攥著聖旨的手,指節青白,青筋畢露。

  「阿瑪,」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像她,「皇上這是……在敲打咱家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不懂朝堂,但她懂權術。

  新帝登基,先帝老臣尚未完全歸心,富察家手握恩典卻無表示,這便是原罪。

  讓她這個免選的女兒入宮,是最精準,也最不容拒絕的敲打。

  馬齊看著女兒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嘴唇翕動,半晌才啞聲道:

  「你身子……」

  「不礙事。」

  晞寧打斷他,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太醫說慢慢養著就好。

  選秀,不過一天的事,站一站,也就過去了。」

  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她真的不難過嗎?

  不,她只是很清楚,有些事,難過是最無用的情緒。

  就像大覺寺那棵拼盡全力才開出幾朵花的梅樹,它的盛放,或許只是為了赴一場不知名的約,然後,坦然凋零。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烏木手串,它靜靜躺在掌心,觸感微涼,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心安。

  消息很快傳遍富察府,像一顆石子投入滾燙的油鍋。

  大哥傅良是頭一個炸的。

  他騎著馬從侍衛營趕回,臉色鐵青,一進門就壓抑著怒氣低吼:

  「阿瑪!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塔娜是得了先帝爺恩典的!」

  馬齊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你當我不曉得?」

  「那您就讓她去?」

  傅良急得眼眶發紅,「她那身子,選秀一天站下來,回來不得病上三個月!」

  「大哥,」晞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清清淡淡的,「是我自己願意去的。」

  傅良猛地回頭,看見妹妹單薄的身影,喉嚨一哽:

  「你願意?你願意什麼?你那性子我還不知道?心裡指不定怎麼難過呢。」

  被兄長一語道破,晞寧也不惱,只是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那也沒法子。

  皇上下了旨,總不能抗旨不遵。」

  傅良啞口無言。

  他在御前當差,比誰都清楚新帝說一不二的鐵腕。

  抗旨?

  那是拿整個富察家去賭。

  「我去找十三爺。」

  傅良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就走,「總得打聽清楚,皇上到底意欲何為。」

  傅良前腳剛走,二哥傅廣後腳就到了。

  他沒了往日的嬉笑,臉色沉重,一進門就拉著晞寧仔細端詳,仿佛她下一秒就要碎了。

  「塔娜,別怕。」

  他低聲說,「有二哥在。」

  晞寧被他眼中的擔憂暖了一下,輕聲道:

  「二哥,我又不是上戰場。」

  「那地方,」傅廣頓了頓,斟酌著詞句,「規矩大,人事雜,比戰場更磨人。」

  他話說得含蓄,但晞寧聽懂了。

  她沒接話,心裡卻存著一絲僥倖。

  說到底,只是去選秀,選不選得上還未可知。

  以她這病弱之軀,怕是連留用的資格都沒有,頂多當個擺設走個過場。

  是夜,額娘鈕祜祿氏來到了她的房裡。

  額娘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憂色,拉著她的手,眼眶便紅了:

  「塔娜,額娘去求你外祖母,讓她給太后遞個話。

  太后與你外祖母有舊,或許能……」

  「額娘。」

  晞寧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打斷,「萬萬不可。」

  「可是——」

  「皇上剛登基,正是立威之時。

  咱們家若在此時去向太后求情,豈不是明擺著仗著先帝恩典,不把新帝放在眼裡?」

  晞寧的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到那時,就不只是一道選秀的旨意那麼簡單了。

  怕是整個富察家,都要被記上一筆。」

  鈕祜祿氏怔住了,她沒想到,女兒平日不言不語,竟將朝局看得比她還要透徹。

  這份通透,是用那副病弱的身子和十幾年的深居簡出換來的啊。

  「那你……不怕嗎?」鈕祜祿氏的聲音帶著哭腔。

  晞寧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卻很堅定地說:

  「怕。但怕沒有用。」

  她手中那顆烏木佛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那珠子在她掌心微微發熱,像在無聲地傳遞著什麼力量。

  「額娘放心,」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安安靜靜的笑,蒼白而美麗,像一朵在黑夜裡悄悄綻放的白梅,

  「女兒,不會給富察家丟人的。」

  鈕祜祿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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