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泰久——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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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法院的時候,毛會長在門口攔住了鄭知綰。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花白,脊背卻依舊挺直。

  只是眼底的疲憊和愧疚,怎麼也藏不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彎下腰,對著這個毀了他兒子、也懷了他孫子的女人,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

  「鄭小姐,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是我沒有教好泰久,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鄭知綰愣住了,攥緊的拳頭微微鬆動。

  「我知道你恨他,也恨這個孩子。」

  毛會長直起身,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帶著懇求,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求你,把他生下來。」

  「我會給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你可以帶著孩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永遠不用再見泰久。我不會幹涉你的生活,也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我只是想,給泰久留一點念想。也給我這個老頭子,一個贖罪的機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遞到鄭知綰面前。「這裡面的錢,足夠你和孩子無憂無慮過一輩子。密碼是泰久的生日。」

  鄭知綰沒有接。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但一夜蒼老的男人,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

  白色病房,隔絕了世間所有喧囂。

  厚重的防彈玻璃隔開兩人,空氣冰冷刺骨,還帶著讓人不適的消毒水味道。

  探視日那天,鄭知綰穿著寬鬆的淺色衛衣,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身形終於有了圓潤的弧度。

  毛泰久坐在病床上,略長的頭髮垂落,褪去了在外的優雅偽裝,臉色蒼白,眼底常年覆著一層陰鬱的霧氣。

  鄭知綰沒進門,她甚至不該來的。

  他隔著玻璃門,目光輕柔、偏執、貪戀地落在她的肚子上。

  無聲地看著,安靜地、貪婪地描摹她的一點一滴。

  她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有軟肉了。

  這樣也好。

  隔著一層玻璃,隔著法律的高牆,隔著罪孽與救贖,隔著一生都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賭上自己的自由,換她一生無憂。

  而鄭知綰清楚——

  瘋子進了囚籠。

  可她的枷鎖,才剛剛開始。

  *

  消息傳來的時候,鄭知綰正坐在陽台疊嬰兒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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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在米白色的針織布料上,暖融融的。

  她肚子已經八個月大了,行動有些遲緩,指尖捏著那雙繡著小老虎的襪子,正想著孩子生下來會不會像他一樣,有一雙又黑又沉的眼睛。

  手機突兀地響了。

  是毛會長的助理。

  她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急促又慌亂的聲音:

  「鄭小姐,不好了。毛代表他……他在精神病院出事了。」

  鄭知綰的手指猛地一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耳邊嗡嗡作響,助理後面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只有那一句話,在腦海里反覆迴蕩,像一道驚雷,劈得她天旋地轉。

  ——他死了。

  被一個同樣關押在精神病院的重度精神病患者,用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喉嚨。

  當場死亡,沒等到救護車。

  手裡的嬰兒襪掉在了地上。

  她扶著陽台的欄杆,緩緩蹲下身。

  小腹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不適,輕輕踢了她一下。

  鄭知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以為自己會高興的。

  可她沒有,反而覺得很……

  他用自己的死,給她套上了最後一道、也是最沉重的一道枷鎖。

  這一輩子,她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

  番外(現實向)

  新上任的重案組組長鄭知綰每天奔走在一線。

  難得休了年假,一大早就把收拾好的小書包甩給鄭宥謙,沖廚房喊:

  「叔,今天我帶娃,你約你老戰友釣魚去,別在家待著了。」

  鄭叔叔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著活蹦亂跳的外孫,長舒一口氣:

  「可算解放了,這小子精力太旺,我這老骨頭快扛不住了。」

  鄭宥謙今年五歲,眉眼和鄭知綰小時候一模一樣,清清爽爽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鄭知綰知道,這孩子比她當年聰明太多,也沉得住氣。

  剛才進遊樂園的時候,有個大孩子搶了小妹妹的氣球,撒腿就跑。

  鄭宥謙沒像別的小孩那樣喊著「你還給她」,而是慢悠悠走到大孩子身後,假裝腳下一滑,手裡的草莓冰淇淋精準地蹭在了對方的白T恤上。

  大孩子嗷一嗓子跳起來,只顧著擦衣服,手裡的氣球鬆了手。

  鄭宥謙眼疾手快接住,跑過去遞給小妹妹,還回頭沖大孩子鞠了一躬,奶聲奶氣地說:

  「對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那乖巧的模樣讓大孩子的父母恨鐵不成鋼地狠狠拍了自家娃一掌。

  全程動作行雲流水,做完還偷偷瞟了鄭知綰一眼,看她沒生氣,才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去買新的冰淇淋。

  鄭知綰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蹲下來,幫鄭宥謙擦乾淨沾在嘴角的冰淇淋,輕聲說:

  「幫助別人是對的,但不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知道嗎?」

  鄭宥謙點點頭,把手裡的冰淇淋遞到她嘴邊:「媽媽吃。」

  鄭知綰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沒關係的。

  她會給他足夠的愛,帶他看遍世間的光明,教他分辨善惡,幫他心裡種下善良和正義的種子。

  就算基因裡帶著黑暗的影子,她也要試試看,能不能種出一朵向善的花。

  目前看來,一切都很好。

  鄭宥謙活潑開朗,喜歡幫助同學,會給流浪貓餵貓糧,除了偶爾有點小機靈、太會看眼色之外,和別的正常小孩沒什麼兩樣。

  下午,母子倆坐上了摩天輪。

  隨著轎廂慢慢升高,整個遊樂園的景色盡收眼底。

  鄭宥謙扒著窗戶,興奮地指著下面的過山車喊:「媽媽你看!那個好高!」

  到了最高處,轎廂微微停頓。

  鄭知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裡默默許願:希望我的宥謙,一生平安,永遠正直,永遠活在陽光里。

  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餘光瞥見下方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側臉線條冷冽,下頜線鋒利,蒼白的膚色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鄭知綰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停滯。

  那個側臉,她太熟悉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指尖不自覺地攥緊。

  可等她再仔細看過去的時候,長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打旋。

  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正在笑著分享爆米花。

  鄭知綰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怎麼可能呢。

  他都死這麼多年了。

  「媽媽,我們下去玩過山車好不好?」鄭宥謙拉著她的手晃了晃。

  「好。」鄭知綰回過神,揉了揉他的頭髮,牽著他的手,走向過山車的隊伍。

  遠處的咖啡店裡,一個穿著低調奢華的男人摩挲著指間的戒指,看著那個牽著小孩的背影,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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