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依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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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萍對著鏡子,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妝容。

  她用眉筆細細勾勒了一道彎彎的柳葉眉,又在唇上薄薄地塗了一層胭脂膏,抿了抿嘴,讓顏色勻開。

  鏡中的少女面容姣好,模仿著畫報女郎的嫵媚。

  她微微側過頭,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咬唇的動作,又試著擺了幾個海報上常見的性感姿勢,自我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妝容是到位了,可身上的衣服怎麼看都不對勁。

  她煩躁地拉開衣櫃門,將裡面的衣裙一件件扯出來,堆了滿滿一床。

  過幾天同學們約好了要到大上海舞廳跳舞,她可不能輸給那些人。她要做全場最亮眼的那一個——既要矜持,又要性感;既要清純,又要迷人。

  想到這裡,她簡直興奮得快要跳起來。

  她剛脫下身上的衣服,正準備換上新挑出來的裙子,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了。

  「如萍呢?如萍在不在你這兒?」

  夢萍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嚷道:「媽!你幹什麼呢!我在換衣服,你沒看見嗎?」

  「如萍沒在你這兒?」雪姨像是沒聽到她的抗議,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如萍的影子。


  「那你還不趕緊下樓去看看你姐姐回來沒有!快去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煩死了……」

  夢萍不耐煩地連應了三聲,故意踩著拖鞋,用鞋底在木地板上跺出重重的聲響,一路咚咚咚地往樓下走去。

  正好看到如萍從大門外走進來,手裡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口袋,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

  「你去哪兒了?媽正找你呢。」夢萍靠在樓梯扶手上,沒好氣地問。

  如萍抬起頭,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去找依萍了。我們畢竟也是一家人,她和爸爸鬧成這個樣子,實在不應該。」

  夢萍翻了個白眼:「你神經病啊?自己的書不讀,跑去找她?」

  如萍沒有理會她的嘲諷,自顧自地往下說:「我今天曠了三節課,轉了兩趟車,想去她家看看她——結果她們已經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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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萍的目光落在如萍挎著的那隻大口袋上,二話不說,一把搶了過來。

  「你又拿了什麼好東西去討好人家?」

  她伸手往口袋裡一掏,掏出一雙鞋子來,她正要開口嘲諷,目光卻在鞋底上停住了。

  那是一雙舊鞋,鞋底的紋路已經磨得幾乎看不到了,邊緣還有幾處磨損的痕跡。

  夢萍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來是舊鞋啊……如萍,論噁心人,還是你有一套。」

  她將鞋子輕輕放回口袋裡,拍了拍手,「幸好她不在,不然你提著這雙破鞋送過去,不被她罵得狗血淋頭才怪。到時候別來找我哭。」

  如萍接過口袋,抱在懷裡。

  「她連一雙好一點的鞋子都沒有……」

  「所以你把她家當福利院,當平民窟,當紅十字我的天吶,快笑死我了。

  下一次再有這樣的好事,記得叫上我。我可真想親眼看看,你提著破鞋、揣錢送到陸依萍面前的時候,她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如萍委屈,如萍不服。

  「你什麼意思嘛夢萍!」

  「我也是想幫她,幫佩姨,我還帶了我自己攢的零花錢。」

  夢萍捂著嘴笑彎了腰,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如萍啊如萍,你別惹我笑了行不行?人家現在手裡攥著爸爸給的一千塊,還差你那兒塊三瓜兩棗的零花錢?你是去救濟災民還是去慰問貧苦戶啊?」

  「你要再這樣帶刺跟我說話,我就不說了。」如萍有點不開心。

  「好好好,好心的如萍,善良的如萍——你渾身都散發著聖母瑪利亞的光芒,我這樣說你開心了吧?」

  夢萍翻了個白眼,語氣卻稍稍收斂了一些。

  「這話你跟我說說就得了,別讓媽聽見了。關心依萍就算了,你還關心傅文佩?她可是爸的老婆,是我們媽的敵人,也應該是我們的敵人。」

  「不要這麼說嘛……我八歲那年出水痘,傳染給了全家。媽媽忙著照顧爾豪,根本顧不得我。是佩姨整夜整夜地守著我,給我餵藥、擦汗,才讓我活過來的。她對我來說,和親媽是一樣的。我不會看著她活不下去。」

  夢萍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她帶著幾分勸告的意味:「如萍,依萍她們早就不算我們陸家的人了。我勸你不要再去找她,不然惹爸爸生氣,也惹媽媽生氣。」

  「個人有個人的命,她們註定要過苦日子、窮日子。你能拯救所有人嗎?你不能!你的主也不能!

  別忘了,前年你們倆都考上了學校,你上了聖約翰大學,去年我也考上了音樂學院。

  「可是依萍,她沒有錢去讀書。」

  「她絕對恨死我們了。」

  「你還去她面前表演什麼?」

  「像她那種性子,她會報復我們的!她跟我們就是水火不容、針鋒相對的。」

  看見她人陷在淤泥就趕緊避開,不然會把自己都沾染上了,遇到人渡劫可要躲遠點。

  夢萍有時候也搞不懂依萍到底是真善良還是真傲慢,不過,管她的呢,她愛怎麼表演就怎麼表演咯,反正她也不喜歡依萍。

  如萍「好了,夢萍,你不用說了。我也只是……看著她們實在可憐。」

  夢萍擺了擺手:「好,好好,我不說了。要不是你是我姐妹,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麼多?你上去吧,媽在找你,肯定問你那個何書桓的事。」

  「哦。」

  如萍拎著手提包,蹬蹬蹬就往樓上走。

  雪姨早就在如萍房裡了。

  抽屜拉開著,櫃門半敞著,床頭柜上一攤照片散得亂七八糟——全是如萍和何書桓的合影,有在百樂門門口的,有在兆豐公園草坪上的,還有一張是書桓撐著傘,如萍半邊肩膀濕了,兩人對著鏡頭笑得傻乎乎。

  雪姨一張一張翻,嘴角越咧越開,指腹摩挲著照片裡書桓那身筆挺西裝,嘴裡嘖嘖有聲。

  聽見樓梯響,她手一撐床沿站起來,嗓門亮得能穿透兩層樓板。

  「如萍呀,你可回來了!」

  如萍推門進來,還沒站穩,雪姨已經一把拽過她胳膊,往床邊帶。

  床中央攤著一件連衣裙,粉色的,紗質,領口鑲了一圈細碎的亮片,腰間掐得極窄,裙擺蓬得像個倒扣的花盞。

  「瞧,」雪姨手指在裙面上虛虛一划,眉飛色舞,「我給你買的,良友畫報上那款,蝴蝶同款!你換上,過幾天和書桓約會,就穿這身。」

  如萍伸手翻了翻裙擺,紗料擦過指尖,輕飄飄的,像捧了一團粉色的霧。她蹙了蹙眉:「媽,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誇張?」雪姨眼一瞪,手指點著如萍的頭數落,「人家書桓是什麼人?見過大世面的。你一定要打扮得考究些,才能夠引起人家的注意呀。」

  「天哪……」如萍低聲嘟囔,把裙子往床上輕輕一丟。

  雪姨「嗐」了一聲:「別嫌這嫌那的,還要媽給你張羅。我可都問過了,何書桓他爹媽,可是南京的高官。這個金龜婿,不能錯過。」

  她拉著如萍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如花似玉的女兒笑的合不攏嘴。

  「你跟何書桓、杜飛他們也認識半年多了,你哥也三番幾次地帶他們到咱們家來玩,還不是想給你們創造機會?如果合適的話,就趕緊把關係確定下來,趕緊訂個婚,把事情定下來,媽也好放心。」

  如萍低著頭,手指輕輕捻著裙擺上的蕾絲花邊,沒有說話。

  雪姨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補了一句:「其實杜飛那小伙子也不錯,就是家世比何書桓差了些。你心裡要有數。」

  ——

  大上海舞廳。

  夜色正濃,華燈初上。

  霓虹燈管彎出"大上海"三個字,在暗藍的天幕下紅紅綠綠地灼著,像誰在夜裡點了一把不熄的火。

  舞廳裡頭已經人聲鼎沸。甜膩的女聲從裡面淌出來,裹著菸酒氣和香粉味,軟塌塌地往人耳朵里鑽。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靡靡之音,淹得人頭暈。

  杜飛就是這時候擠進來的。

  他穿著一身新做的西裝,束手束腳的。他一邊側著身子往人堆里鑽,一邊拿手撥開擋路的人,「借過借過,借過!」

  手快,腳也快,蹭蹭蹭地往前擠,可人太多,一個不注意,皮鞋就踩了誰的腳面。

  那人「哎喲」一聲回頭,杜飛趕緊賠笑臉,一張俊臉皺成一團,又忙著擺手道歉。

  那樣子,好看是好看的,可瞧著總帶著些笨笨的感覺,臉是機靈的,人卻像還沒學會怎麼跟這身西裝、跟這麼多人和平共處。

  對方看他這樣子,倒也不好發作,嘟囔一句「走路看著點」,也就算了。

  杜飛終於擠到稍微鬆快一點的地方,喘了口氣,轉身找人。

  "書桓?書桓去哪了?"

  他踮了踮腳,目光越過一片黑壓壓的後腦勺和禮帽帽檐。四處尋找他好夥伴的身影。

  舞廳里人太多了,這不,書桓被他給弄掉了。

  他轉過身,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發現何書桓正站在入口側面的一面巨幅畫報前,仰著頭,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周圍的人潮,都伸著脖子,朝同一個方向看過去——旁邊立著一幅巨型畫報,足有兩米高,木架子撐著,上面貼著一張印得鮮亮的畫報。

  畫報上是一個女人。

  濃眉,紅唇,一雙眼睛微微眯著,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不親近,也不疏離,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畫報前的每一個人。

  旗袍是墨綠色的,裹著腰身,領口和袖口繡了金色的花,整個人像從暗處慢慢浮上來的一輪月亮,又亮又沉。

  何書桓就這麼痴痴地望著。

  那眼神跟平時的他不一樣。

  平日裡何書桓是斯文的,客氣的,看人時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笑意,連目光都收著分寸。

  此刻他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來,眼神沿著畫報上那個女人的眉、眼、鼻、唇,一寸一寸地勾勒過去,像在描一幅捨不得落筆的工筆畫。

  直勾勾的。赤裸裸的。

  那天的驚鴻一瞥,她從他身邊走過,一陣香風,一抹倩影,像霧一樣匆匆的流走。

  可此刻不一樣。

  兩米高的畫板就立在面前,濃郁的、噴薄的美,像一整把馥郁的花朝他一頭蓋下來。

  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美麗,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和靈魂都被畫中的女人徹底擒住了。

  他歪了歪頭,不自覺地露出一個有些迷離的笑容,像是在和畫中人無聲地對話。

  杜飛擠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畫報,又看了看何書桓那副丟了魂似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書桓?回神了!怎麼笑的像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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