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逐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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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征的死訊傳來那天夜裡,樊長玉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野無人,天地的盡頭是一條細細的黑線,分不清是天還是地。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握著一根線,很細,很亮,像是蠶絲,又像是月光凝成的,一頭連著她的心口,另一頭伸向遠方,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順著那根線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線的那一頭,看見謝征站在那裡,渾身是血,胸口是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他的身上也有一根繩子連接著上空。

  「線斷了。」

  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邊敲了一下鍾,餘音嗡嗡地震。

  她低頭一看,手裡的線果然斷了,斷口處乾乾淨淨,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刀剪斷。

  她再抬頭,謝征已經不見了,雪原也不見了,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樊長玉從夢裡驚醒的時候,天還沒亮。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裳被冷汗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但是渾身好像尤其輕鬆。那種隱隱約約的被控制感徹底消失。

  北境營帳里。

  屬臣們抱著一摞厚厚的文書走進了來,把文書往桌上一攤,開門見山的說:

  「北境十三郡,四十二縣,人口一百二十萬,兵馬三萬八千,糧草夠吃兩年,兵器甲冑充足——莊主,該立國了。」

  樊長玉正在啃一個蘋果,聞言愣了一下,蘋果差點從手裡滾出去:「立國?」

  「立國。」

  樊長玉的下屬們恨不得自家主公立馬上位登基改朝換代。

  北境現在一家獨大,南邊那些人打得死的死、殘的殘,沒有一個能跟咱們叫板。

  誰人出去問問,北境的百姓認誰?認你樊長玉。

  各地的鄉紳豪商投的是誰?投的是你樊長玉。

  手底下的將領士兵聽誰的?聽的還是你樊長玉。

  「陛下您要是再不登基,底下的人就該急了——我們跟著你出生入死,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個從龍之功、封妻蔭子嗎?」

  樊長玉把蘋果核扔到桌上,擦了擦嘴,思緒飄忽到昨天晚上,跟她商討政策的余淺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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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呢?」她昨天晚上直接便問了俞淺淺。

  俞淺淺微微一怔:「什麼?」

  「我當了皇帝,你怎麼辦?」

  你真的願意嗎?你真的甘心嗎?

  「你出了錢,出了糧,出了人,出了腦子,沒有你,北境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你的存在才是引起北境質變的原因。。」

  俞淺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客套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就沒遇到過這樣純種的傻子,雖然這樣的傻子是她的上司,是她的領導。

  這種問題也能夠直接問嗎。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一笑,後退一步,俯身跪下。

  「陛下可願封我為宰相。」

  樊長玉挑了挑眉:「宰相?」

  「對,宰相。」俞淺淺坐直了身子,既然她這位領導只聽得懂直白的話,那她實話實說又何妨?

  「我有謀略,會經商,懂管理,可我做不到你那樣——我做不到殺伐果斷,做不到在必要的時候砍掉一個人的腦袋還不眨眼睛。」

  她來自後世,她腦子裡裝著的東西太超前了,人命平等、眾生皆貴,這些話在書本上寫著好看,可真要當皇帝,這些東西就是軟肋,是要命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樊長玉交底:

  「我能當一個好宰相,一個好管家,一個好謀士,但我當不了一個好皇帝。皇帝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必須把『人』字從心裡剜掉,換成『天下』、換成『社稷』、換成『江山』——這些字太重了,我背不動。」

  樊長玉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了正中間,才輕輕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九月樊國建國。

  她走上高台的時候,底下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三萬多將士,齊刷刷地跪下去,鎧甲碰撞的聲音像一陣悶雷,從近處滾到遠處,又從遠處滾回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俞淺淺跪在文臣之首,一襲紫衣,腰杆挺得筆直,眼底是那種賭贏了之後才會有的、克制而滿足的笑意;林霜化為黑色殺豬刀供奉在高台一側,刀身上泛著幽幽的光。

  「朕今日登基,國號為樊。」

  樊長玉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朕本是殺豬之人,不擅治國,不善理政,唯有一條——朕在,家國在;朕活,百姓活。這話說到做到,天地為證,日月為鑑。」

  俞淺淺當上宰相之後,把她在現代學到的那些本事全使了出來。

  她派人四處勘探礦藏,在北境接連找到了三座鐵礦、一座金礦和兩座鹽礦。

  她又讓人改進位鹽的法子,把那些又苦又澀的粗鹽精煉成雪白的細鹽。

  她還搞起了製糖,用從南邊引進的甘蔗榨糖,做出來的紅糖白糖又甜又乾淨,連南邊的富貴人家都搶著買。

  生產力一上來,打仗的本錢就足了。

  登基第二年,樊長玉親率五萬大軍南征,一路勢如破竹,三個月內連下十二城,打得南邊的殘兵敗將望風而逃。

  第三年,她揮師北上,收復了被外族占據數十年的燕雲十六州,將北方的疆界一口氣推到了突厥以北。

  那一仗打得最苦,天寒地凍,糧草不濟,樊長玉連著七天七夜沒下馬,殺得滿身是血,殺得那對雷霆錘上全是缺口,殺到最後,連敵軍的統帥都跪在她馬前,管她叫「天將」。

  俞淺淺坐鎮後方,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送到前線,從來沒有斷過一天。

  她還發明了一種用煙火傳遞軍情的法子,從前線到後方,幾百里的距離,一個時辰就能送到,比騎馬快了何止十倍。

  樊長玉在前線打仗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有淺淺在後方,朕放心。」

  這一君一臣,一文一武,一個在前方開疆拓土,一個在後方運籌帷幄,配合得天衣無縫,默契得像是一個人。

  有人勸俞淺淺,說你功勞這麼大,功高震主,小心皇帝哪天翻臉不認人。

  俞淺淺聽了只是笑笑,說:「她不會。」

  問她為什麼這麼篤定,她想了想,說:

  「因為咱們陛下心眼實。」

  很多年後,樊長玉老了,頭髮白了,腰背也彎了。

  俞淺淺比她走得早一些。

  臨終的時候,俞淺淺拉著樊長玉的手,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下輩子,咱們一起當社會主義繼承人。」

  樊長玉當時沒哭,等俞淺淺閉了眼,她才一個人坐在靈堂里,哭得像個孩子,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哭得旁邊的宮女太監們都不敢靠近。

  她哭完了,抹了抹臉,站起身,把那柄黑刀抱在懷裡,走出了靈堂。

  外面的天很高,很藍,白雲一朵一朵地飄過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放羊。

  她眯著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雪地里。

  風雪之間,一把刀一個人。

  一句話。

  「主人,我會同你一起逐鹿中原,揚名震天下!」

  那時候她還以為是句玩笑話。現在想想,竟然是她傳奇人生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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