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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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過來,他也未必能製得住自己。

  見夏鰲惶然躬身、一步步退向樓梯,顧天白腳下一錯,疾步衝進裡屋抄起真正的良廈,手腕一抖、腰身一擰,順勢將人甩向門外;同一剎那,足尖點地,身形如箭,破窗而出。

  外頭三人還沒回過神,只聽「砰」的一聲爆響,木屑紛飛,一道人影橫著撞破門板,狠狠摔了出來。顧天白躍出窗時還偏頭掃了一眼,嘴角微揚——這猝不及防的一手,果然攪得那三人陣腳大亂,臉上的驚愕、錯愕、震怒,各不相同。

  真良廈的身子被假良廈一卸一托,眨眼間便軟軟癱在地上,連掙扎都來不及。

  夏鰲瞪圓了眼,僵在原地,手指直抖,指著地上兩個幾乎分毫不差的人,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直到假良廈冷喝一聲「閉嘴」,他仍不死心,眯著眼反覆比對:眉骨高低、耳垂厚薄、甚至脖頸處那顆小痣的位置……全都嚴絲合縫,活像從同一塊模子裡澆出來的。

  追擊被打斷,假良廈霍然起身再尋顧天白,哪還有半個人影?他目光掃過另外三人,一股戾氣猛地竄上心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刮過青磚:「把他藏嚴實了。夏堂主,待會兒怎麼回話,你心裡該有數。」

  夏鰲早被這短短片刻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點頭,腦袋點得又急又快,生怕眼前這個早已陌生的「良廈」稍有不悅,抬手便要了他的命。

  假良廈幾步搶到窗邊,朝院中張望——空蕩蕩,連片落葉都沒驚起。不過幾息工夫,人就沒了蹤影。

  他第一次覺得這院子礙眼至極。

  層層疊疊的迴廊,曲曲折折的檐角,分明是躲貓貓的好地方,此刻卻成了扎進眼裡的刺。

  遠處腳步聲雜沓而來,一隊人正往這邊奔。假良廈轉身,只見良廈的母親——那個無論在哪都像一捧灰撲撲塵土的婦人,正把昏沉的兒子摟在懷裡,輕聲喚著名字。

  哪怕把兩個良廈並排站好,連說話腔調、抬手習慣都一模一樣,她也能在抬眼那一瞬,認出哪個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對一個娘來說,這算什麼難事?

  假良廈俯身,在昏迷的良廈身上幾處要穴快按慢揉,指尖一旋一送,「嚶」地一聲,人醒了。他語速極快:「立刻找個屋子躲起來。」

  良廈一睜眼就看見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渾身一顫,下意識攥緊母親衣襟,哭得撕心裂肺——這囚禁他多日的神秘人,早把他的筋骨與心神都磨出了裂痕。

  假良廈眉頭一擰,只斜斜睨過去一眼。那眼神如冰錐刺骨,前一秒還在嚎啕的真良廈,喉頭一哽,哭聲戛然而止,慌忙抹淚,自己爬起來鑽進旁邊一間廂房。

  夏鰲看得目瞪口呆——這假扮者到底使了什麼手段,竟能讓良廈怕成這樣?

  他忍不住多想了一層:是敬畏?還是……隱隱有點羨慕?

  院門外人聲鼎沸,段鐵心帶著十來個弟兄破門而入,直衝大廳底層,仰頭望見二樓欄杆邊站著的三人,還有那扇破了個大窟窿的門,頓時鬆了口氣。他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一眼瞥見地上屍首,臉色驟變:「這是誰幹的?怎會有刺客混進來?!」

  身為鷹堂堂主,水寨安危本就是他肩上扛著的擔子。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便是他失察失職。

  夏鰲偷偷瞄了假良廈一眼——方才還殺氣騰騰的人,轉眼間已斂盡鋒芒,靜立如常,連呼吸都沉穩下來。更叫人脊背發涼的是,他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單憑氣場,便判若兩人。

  「我剛來探望嫂夫人和公子,轉身就見有人伏在屋脊上鬼祟張望。我和張老哥一起上來查看,誰知中了埋伏……可憐張老哥當場……」夏鰲低頭看著地上屍首,聲音哽咽,眼圈都紅了。

  段鐵心蹲下身,仔細查驗那名寨中兄弟的死因。他本就是分水嶺里數得著的高手,早年老寨主親口誇過他筋骨奇佳、悟性過人,若肯沉心苦練,登堂入室,絕非虛言。

  僅僅掃了一眼,段鐵心就斷定是頸骨崩裂、刺穿氣管活活憋死的——這等手段,絕非尋常人能使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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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姓張的山卒正值盛年,雖未踏進武道門檻,可十幾年風霜雨雪裡熬出來的筋骨,比普通漢子硬朗何止一倍。

  可就是這樣一條壯漢,脖頸被生生拗斷不說,連半點反抗的痕跡都沒留下,足見下手之人狠得扎心、快得驚人,更顯出其身手深不可測。

  段鐵心眉頭緊鎖:「誰幹的?這般毒辣,寨子裡怎會放進這種人物?」

  一直攙著良廈母親的假良廈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三分驚疑七分委屈:「莫不是晌午來喝我冠禮酒的客人動的手?」話音未落,他已扭頭望向身旁婦人,眼圈微紅,癟嘴道:「娘,他們是不是見爹沒了,以為咱孤兒寡母好拿捏?」

  夏鰲偏頭偷瞄一眼,心裡暗贊:這副憨頭憨腦的模樣,倒真像塊沒開竅的榆木疙瘩。

  可就在目光與假良廈撞上的剎那,他後脊樑猛地一涼,仿佛被燒紅的鐵釺子燙了一下;

  哪怕立刻別過臉去,仍覺那視線如刀鋒貼著皮肉刮過,灼得人頭皮發緊。

  段鐵心站起身,擺手道:「不可能。巳正剛過,賓客就全被禮送出寨了。」

  段鐵心沒聽懂弦外之音,夏鰲卻聽得字字入耳。在假良廈逼人的目光下,他喉結微動,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才慢悠悠道:「這幾日進寨的,全是寨主生前肝膽相照的老友,哪會朝嫂夫人和公子伸黑手?公子這話,未免太欠思量了。」

  段鐵心也忙點頭附和:「寨主向來義薄雲天,從不樹敵,賓客名冊就在我手裡,個個都是江湖上響噹噹、有根有底的人物,絕不會有宵小混進來害人。」

  夏鰲早摸清段鐵心腦子轉得慢,便不動聲色地引著話頭往下走:「寨主的朋友,哪個不是講義氣的硬骨頭?平日走動從無齟齬,這事,絕不會出在寨主這邊。」

  話到此處,恰如撥開雲霧——段鐵心瞳孔一縮,脫口而出:

  「顧天白?!」

  為防人起疑,顧天白特意繞了個大彎,穿廊越院,先晃到前頭熱鬧處兜了兩圈,又折返回來。這般兜轉,不過是要抹掉自己曾踏足那處小院的痕跡。

  剛掀簾進院,他就瞧見廳堂里坐著個熟面孔。

  趙雲出。

  顧遐邇與趙雲出對坐飲茶,小丫頭紅棗正從食盒裡往外端菜。

  「顧公子回來啦!」紅棗眼尖,笑著招呼。

  正與顧遐邇談笑風生的趙雲出這才抬眼,趕緊起身迎出,抱拳作揖:「三公子!昨日一面,今日重逢,真是巧中帶緣啊。」

  趙雲出現身,並不出奇——良廈成年禮本就是廣邀親故,昨日良下賓還提過,分水嶺與趙家素來交厚,趙家若不來,反倒惹人起疑。

  只是對方竟能精準尋到這兒,倒讓顧天白心頭一跳。

  「剛還跟趙公子念叨你呢,說你往前頭幫襯去了,話音未落,人就到了。」姐姐嘴上說得輕巧,哄起人來半點不含糊——她壓根不知弟弟去幹了什麼。

  顧天白拱手回禮,喚了聲「趙兄」,心裡卻已悄然掂量起此人登門的用意。

  「昨日有眼不識金鑲玉,竟沒認出三公子與二小姐,實在慚愧!」趙雲出笑意溫厚,「今兒中午才曉得兩位身份,羞慚難當,只好借水寨一頓飯食,順手賠個不是。」

  對這種自來熟得近乎黏糊的人,顧天白向來敬而遠之。老輩人常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些代代傳下來的糙理兒,姐姐總愛翻新解,他卻信得踏實,奉為圭臬。

  他本就拙於應酬,此刻正絞著詞兒,姐姐卻只看他眉峰微蹙,便猜中七八分,順口嗔道:「趕你走時你不挪窩,到開飯時辰倒悄沒聲兒溜了——你到底鑽哪兒去了?」

  話題轉得恰到好處,顧天白順勢鬆了口氣,也不再費神琢磨怎麼跟這位不速而至的趙家人寒暄客套,只含糊道:「碰上了……撞見個舊識。」思來想去,還是把「舊識」二字輕輕按在了方才擦肩而過的夏鰲身上。

  的確,若不如此,當著趙雲出的面,哪能三兩句就把剛才那點動靜交代清楚?

  顧遐邇何等機敏,一聽便知弦外有音,挑眉一笑:「這寨子裡還有你熟人?怕是認岔了。」

  顧天白臉上一熱,忙點頭附和:「可不嘛,追過去一看,壓根不是——順腳繞了半圈,才晃回來的。」

  幾句話下來,在姐姐不動聲色的牽引下,謊話便如水入渠,順順噹噹地淌了過去。

  至於其中緣由,顧天白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顧遐邇又淡淡補了一句:「剛還有個寨里跑腿的來找你,還是趙公子替你擋下的。待會兒以茶代酒,好好敬趙公子一杯,多謝他照應。」

  話音未落,顧天白心頭微震,隱隱約約,便咂摸出幾分味道來。

  眾人依次落座,紅棗擰了濕帕子給顧天白擦手,顧遐邇卻不由分說,硬把小丫頭也按在席邊坐下。這孩子從小挨餓受凍,進了分水嶺水寨後,也沒嘗過這般被當正經人待的滋味,慌得直擺手推辭,可終究拗不過顧遐邇那股不容置喙的勁兒。

  趙雲出一句「忝為東道主」,便忙前忙後倒酒、添茶、布菜,連紅棗的活計都搶著幹了。小丫頭縮在一邊,低頭扒拉著碗裡幾片青菜,筷子捏得極輕,連咀嚼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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