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熱鬧得幾乎要掀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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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怕竹籃打水一場空,非但沒護住人,反倒連累了三公子。越想越覺這步棋走得莽撞——連對手底細都沒摸清,便一頭扎進去,滑稽不滑稽?良下賓苦笑出聲。

  可再不動手,人家就要踏門檻、掀門帘了!我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娘倆被人踩著脊梁骨說話?三公子,您說,這話在不在理?

  良下賓沒再往下嘮叨,轉過臉,目光落在只顧盯著池中幾尾紅鯉的顧天白身上,靜靜等他開口。

  在理。顧天白沒抬眼,卻分明感到了那束灼熱的目光,隨手甩淨指尖水珠,抬眸迎向良下賓,又補了一句:只要我在,沒人能動她們分毫。便是你,我也保你毫髮無傷。

  不必勞煩三公子費心。良下賓一笑,自家的爛攤子,自家掃乾淨。也讓觀音瞧瞧,她男人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敢掀桌子、敢砸酒罈的主;更讓紅藥看看,她爹不是這十年來縮頭縮腦、忍氣吞聲的窩囊樣。

  再這麼熬下去,肺癆未必要我的命,光是旁人那副嘴臉,就夠把我噁心死。

  我不怕死。哪怕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圖的也不過是活這一遭,問心無愧;死這一回,閉眼踏實。

  良下賓抖了抖肩上披風,學著顧天白的模樣蹲下身,目光投向山巒之後——雲海裂開一道縫,一輪朝陽正緩緩托出整張金紅的臉龐。他輕聲道:唯獨對不住她們娘倆,這是我心頭一道過不去的坎。

  似覺氣氛沉得發緊,他忽又咧嘴一笑:哎,三公子,您說我家紅藥將來該配個什麼樣的郎君?別看她在我們跟前瘋瘋鬧鬧,出了門,可是一板一眼,做事比不少小輩都穩當。

  前些年跟著她爺爺列席長老會,聽人議論,都說可惜投錯了胎,是個女兒身。您說,這話是夸是損?往後怕真沒幾個男人能壓得住她脾氣。

  等這事塵埃落定,江湖遼遠,三公子和二小姐若有心,替紅藥掌掌眼、挑挑人,我先謝過了。

  這輩子,有觀音,有紅藥,夠了。

  陪不了觀音到老,見不著紅藥穿嫁衣——心裡到底硌得慌。

  這男人絮絮叨叨,裹著幾聲壓抑的輕咳,像一份沒寫完的遺言,東一句西一句,卻句句墜著分量。

  顧天白側過臉看他,話到唇邊,終是咽了回去。

  想來這個半生耀眼、十年隱忍的男人,早已把路走絕了。他心裡清楚,此去,九成九是有去無回。

  可他說了:蚍蜉撼樹,只求無憾。

  這男人,是奔著送命去的,只為護住身後那兩抹身影。

  顧天白抬眼,似見朝霧升騰,薄紗般散開。

  他又垂首撥弄流水,良下賓裹緊披風,目光仍停在遠處那一捧青翠山色上。

  我笑人間太紛亂,半山青黛半山雲。偷得紅塵三碗酒,夢裡黃粱最是真。

  三公子,該跟你喝一杯了。

  身後不遠,站著個裹著厚實棉襖的婦人,丰韻猶存,眉目間透著溫潤慈和,活脫脫一尊低垂眼帘的觀音像。

  今兒個良廈簡直樂開了花,天色雖灰濛濛壓著,卻壓不住他心裡翻騰的雀躍。

  老話講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洞房花燭是人生四大喜,良廈卻覺著,還得添上兩樁——冠禮與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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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禮嘛,不過是走個過場;可提親這事,光是念頭一晃,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揚,對著銅鏡任由家中嬤嬤左理右整,心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自小跟在屁股後頭長大的表姐,那玲瓏身段、青蔥模樣,活像十五六歲剛及笄的玉瓷人兒,一想起來喉頭便發緊,忍不住咽口唾沫。

  算不算惡趣味?不不不,在良廈眼裡,將來能牽著這麼個嬌俏玲瓏的媳婦出門,可是頂頂體面的事。

  時辰剛敲響,他就按捺不住,連聲催爹娘快些動身。當然不是急著戴帽子,他是急著戴完帽子就去提親。

  去那個多年未踏足的小院,把打小就藏在心尖上的姐姐,明媒正娶地拴成一對。

  接引坪,這方傳說由上古天雷劈開的近百畝平地,如刀削斧鑿般齊整光潔。前朝分水嶺水寨初建時,便被選作大典之所——年節宴飲、大事慶賀,全在這兒熱熱鬧鬧擺開。

  露天設席,敞亮痛快,叫人渾身舒坦。

  從正月起便緊鑼密鼓布置的場地,幾十張圓桌排得整整齊齊,紅綢纏繞全場,若登上山頂俯瞰,山風一陣陣捲來,紅綢翻湧如浪,滿目灼灼,喜氣撲面。

  此刻,這方承了天地靈氣的天然高台,早已人擠人、肩碰肩,黑壓壓全是攢動的人頭。

  那邊鑼鼓震耳、嗩吶穿雲,這邊爆竹炸響、鬨笑聲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喧騰鼎沸,熱鬧得幾乎要掀翻天。

  接引坪最裡頭,昨夜才搭好的木台巍然矗立。

  台上鐘鼎居中,香爐靜燃,三支四尺高的素燭青煙裊裊,直往蒼穹里鑽;

  左右神位肅穆,高台盡頭更設天地牌位,莊重非常。

  一群白衣素袍的儒門耆宿手捧《禮記》,垂手而立,神色凜然。

  當中那位,據說是良下客千里迢迢從兗州請來的禮學大家,鬚髮盡白如雪,可一舉一動間那股子沛然浩蕩的書卷氣,絕非尋常塾師所能摹仿。


  又 地拽著不知父親從哪兒尋來的教書先生,匆匆戴上緇布冠、皮弁、爵弁,歪帽斜巾、踉蹌下台,惹得兩側大儒連連搖頭:「孺子不可教也!」——縱是這般草率,也硬生生耗到巳時末,良廈肚裡直罵這沿襲千年的加冠禮,真真是磨人耐性。

  若非良下客一把攥住這丟臉的兒子,怕是他連醴冠宴都記不起來了。

  醴冠宴,說白了就是一場隆重的「亮相宴」:父親當眾把所有門生故舊、商賈豪紳、鄉賢士紳,一一引薦給兒子——兒子既已加冠成人,往後便是家業的頂樑柱,該擔事、該撐門面了。

  可眼下良廈這副毛毛躁躁的模樣,實在讓良下客臉上掛不住。

  「再這般沒個穩重樣兒,禮一完我就關你一個月禁閉!」良下客不像弟弟那般被病氣拖得形銷骨立,他身板結實,滿臉濃密絡腮鬍,粗眉闊口,活像山林里橫刀立馬的悍匪。

  兒子當著滿堂賓朋手忙腳亂、失儀露怯,把好端端的加冠禮演成了憋不住尿急著找茅房的窘態,良下客豹眼圓睜,恨不得一巴掌扇醒這不成器的東西。

  良廈還真怵他老子這一套,當下縮著脖子站回父親身邊,任母親伸手替他扶正歪斜的冠帶,然後蔫頭耷腦地跟在爹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賓客寒暄。

  轉了一圈,他忽覺不對勁——二叔一家竟不見蹤影。心頭一跳,精神立刻來了,湊近父親,壓低聲音問:「我二叔二嬸……怎麼沒來?」

  他倒是機靈,隻字不提自己惦記的那個人,偏挑了兩個誰都清楚絕不會到場的長輩來問。

  良下客哪能不懂這兒子打小就吊兒郎當、肚子裡幾根花花腸子——斜乜著眼前這個慣會耍滑頭的崽,冷笑道:「想溜去喊你二叔他們?」

  良夏忙不迭點頭。

  良下客心裡門兒清:兩家暗地裡那些彎彎繞繞、剪不斷理還亂的舊帳,哪是這些毛頭小子能參透的?他鼻腔里哼出一聲,嗓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給我老老實實蹲這兒!敢蹽腿,打斷你的腿骨頭!」

  良廈頓時蔫了,肩膀垮下來,眼珠子都失了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良廈的娘——那位今兒穿得鮮亮、瞅著竟分不出年紀的婦人——見兒子這般垂頭喪氣,心口一揪,忍不住開口:「孩子不就想瞅瞅椿兒?他在這兒也搭不上手,讓他過去瞧一眼,礙著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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