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您這身子骨扛得住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頭十年,江湖上傳他名字的次數,比報更漏還勤。

  可那時良下賓剛咳出第一口血,本該立刻尋醫,卻仗著身子硬朗,硬生生拖著——從皮毛到筋絡,從臟腑到骨髓,病勢如潰堤洪流,一瀉千里,終成眼下這藥石難返的癆根。

  連跟他醉一場,都成了妄想。

  如今驟生變故,良下賓只覺老天睜了眼,把當年一面之緣便血洗百人的顧天白,親手送到了自己塌前。

  丹霞江趙家不敢沾手?那就找盤山顧家。

  顧光碑?江湖傳得熱鬧,可誰不知那只是塊遮羞布?血脈割不斷,人回了家,又能怎樣?那位曾單槍匹馬踏碎邊關鐵騎、一腳踩垮半個江湖的異姓王,怎可能對自己捧在掌心長大的兒子動刀?

  可笑廟堂上下、江湖內外,為一句「但有所求,無不應允」的空話爭得面紅耳赤,倒不如他這個閉門咳血、不問世事的病漢看得清楚。

  良下賓只是一笑,「良某再拜,懇請三公子,伸手拉我們一把。」

  顧天白覺得,那個攥著丈夫胳膊、搖得整個人都在晃、罵人時活像怒目觀音的婦人不算瘋;真正瘋的,是眼前這位咳著血、躬著身、六聲叩地、三度伏拜的分水嶺青衣寨主——一個被病氣醃透了的中年人。

  「良寨主有話直說,別這般瘮人。」顧遐邇先開了口,也只有她能聽出這話底下,是拿命在押注。話音未落,她已伸手一推旁邊還愣著的弟弟,顧天白趕緊起身去攙。

  「您先把事兒攤開講明白。我連個影子都沒摸著,想搭把手,也無處著力啊。」顧天白思量得細——人在良家地界,又跟他們結過實打實的梁子,一步錯,滿盤傾。

  不問清來龍去脈,不辨明是非曲直,張口就應?那是莽夫,不是顧家三公子。

  「家父疼愛小女,這事誰都知道。早些年就定下讓她接替兄長坐這寨主位子,這幾年,大小事務全由她經手操持。

  原本風平浪靜,偏去年家父突然閉關,一去杳無音信。

  兄長立馬翻臉,拉攏族中長老叔伯,把我們這一房,連人帶影子,一道兒掃出了議事堂。

  三公子也瞧見了,我們一家向來避著人,跟族裡關係素來淡薄,這一逼,家裡哪還有立足之地?

  這倒還在其次。年前臘月三十,兄長竟當著滿堂長輩的面,開口就要小女下嫁……下嫁給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良廈!這不是明擺著踩臉麼?」說到這兒,良下賓牙關一咬,話里裹著火,也含著灰。

  「等良廈行完冠禮,按他性子,禮畢當天,聘禮就得抬進我院門。」他眼裡掠過一絲鈍痛,不是為病,是為兄弟——為那點早該爛在泥里的手足情,「說穿了,他圖的就是這寨主印信。

  哪怕我當場答應,讓小女退位讓賢,我們一家三口遠走天涯,他也未必肯放。

  偏要扯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腌臢話,哄著騙著,把族裡長輩、同輩兄弟,全攏到他那邊去。教我怎麼回?教小女往後,如何抬頭做人?」

  顧天白雖不知那「哄騙」二字究竟如何使力,可看良下賓繃緊的下頜、發青的指節,再聽那一句「如何做人」,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良下賓仍是一臉苦澀,接著嘆道:「家裡沒人撐腰,只好請交情最厚的趙家出面斡旋。可趙家哪是靠得住的?

  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則左推右擋、一拖再拖。

  昨兒個派小輩趙雲來拜年,話里話外全是客套敷衍,什麼『靜觀其變』『審時度勢』,不用挑明我也懂——事不關己,袖手旁觀罷了,倒也怪不得人家。

  興許是我跟內人合計得欠妥,原想著借趙家人勢逼一逼大哥,哪怕拖到家父閉關出來也好啊。

  如今趙家指望不上了,萬沒料到竟在這兒撞見三公子,求您務必援手一回!這份恩情,良某記在骨頭縫裡,此劫若過,赴湯蹈火,任憑差遣!」

  話音未落,他已深深俯身,額頭幾乎觸地。

  顧天白壓根不稀罕什麼「赴湯蹈火」。在他眼裡,真要讓那十分觀音貼身伺候,怕不是活活折壽十年。

  「良寨主這意思,是打算跟兄長撕破臉硬幹?又怕自己單槍匹馬掀不起浪,才急著拉人墊背,對不對?」

  顧遐邇開口便直戳要害,不等良下賓應聲,又往下壓了一層,「可我們姐弟如今什麼境況,您心裡該有數。先不說天白能不能調來幫手,您倒說說,我會不會由著他為你們一家子,去硬撼良下客背後整個分水嶺良家?

  萬一再有人翻出當年良圩那檔子舊帳——我弟可不就等於自投羅網,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卻鋒利如刀:「難不成您這一跪,是想讓我弟先親手結果了您,再因愧疚難安,不得不替您把這事兜到底?您當他是傻子,還是當我這瞎眼的,好糊弄?」

  這話句句扎心,末幾句聽著像玩笑,實則寸寸帶刺。良下賓早盤算透了,不然怎會連喊三聲「求死」,又接三道「賜死」?

  他忙擺手:「不敢!萬萬不敢小瞧三公子與二小姐!二小姐盡可放心,良圩在分水嶺本就眾叛親離,否則怎會被打發到外地?

  名義上說是外放歷練,好為良家開疆拓土,實則是明升暗貶,一腳踢出了門。

  若真有人拿他舊事做文章,也不過惹人嗤笑罷了。」

  「良某絕不敢勞動三公子與二小姐出人出力,只盼您屆時立在一旁壓陣助威。自家兄弟鬩牆,哪敢勞煩貴客出手?」

  他聲音低沉而懇切:「唯願……若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們母女二人,請三公子照拂一二。」

  顧天白自始至終沉默如石。他不知該說什麼。對方早已鐵了心要赴死,言語間處處周密,連身後事都安排妥帖。

  自己縱然勸阻,又能攔住幾分?聽姐姐方才山下那話里的意思,肺疾入髓,命不過百日。勸住了,也不過是多喘幾口氣罷了。

  就算依他所言,真踏出分水嶺,憑自己這點薄面廣邀江湖豪傑來壯聲勢,頂多壓住良下客一時。可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對方使出什麼陰招狠手,誰又能擔保?

  顧天白不開口,良下賓只當他正在權衡,便垂首靜候,脊背繃得筆直。

  顧遐邇不知在想什麼,眉心微蹙,指尖緩緩摩挲著手中那隻青瓷蓋碗,一圈,又一圈。

  「爹……爹怎麼又說到死字上去了?」

  良椿聽了父親真心話,仍是一頭霧水。這幾個月家中禍事接連不斷,樁樁件件,竟都是伯世父一手攪起;

  到最後,竟要逼得親生父子刀兵相見。二十歲的姑娘聽得腦仁發脹,再一聽父親一心求死,眼淚當場就滾了下來。

  「娘,您當初明明不是這麼答應父親的!」

  一直失魂落魄的李觀音,聽完丈夫每一句話,反倒沉靜下來,嗓音低啞:「非死不可?」

  「倒……也不一定。」良下賓不知如何安撫妻女,似是平生頭一回撒謊,耳根泛起一抹淺紅,可話音未落,便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吞沒了。

  不得不說,良下賓這張嘴,真是軟中藏鋼,不動聲色就把顧天白架到了高處。

  「可爹,當初您和娘不是說好了,這事得由外人出頭嗎?真要跟大伯硬碰硬,您這身子骨扛得住嗎?

  顧天白不是挺能耐的?讓他去跟大伯周旋不就得了,您何苦親自上?」

  良椿壓根沒顧忌旁邊顧天白的臉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家三口原先盤算好的主意全抖了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