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專挑軟柿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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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帔城得此名,並非虛飾——只因城中晨昏兩度,彩雲漫天,美得攝魂。

  城北群峰連綿,丹霞江如銀帶穿山而過,朝霞晚照自山脊潑灑而下,隨日頭東升西沉緩緩游移,仿佛為整座城披上流光溢彩的雲錦。

  江面寬闊,水波不興,尤以岸邊幾戶漁家為最,推窗即見瀲灩金鱗,層層疊疊,晃得人睜不開眼。

  姐弟二人抵渡口時已過正午,草草用了些乾糧,便棄馬登船,直奔武當。

  船家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嗓門敞亮,話匣子一開就合不上。

  他撐篙點水,笑呵呵招呼船上十來號人:「天寒地凍,偏沒人願坐船,真真是傻!咱這丹霞江,冬景才叫絕——尤其雪後初晴,幾位趕上好時候嘍!」

  艙里乘客多不理睬,他也不惱,依舊樂呵呵續道:「霞帔到武當,陸路二百多里,騎馬也得兩天,儘是陡坡窄道,顛得五臟六腑都挪位。坐船多舒坦?省力、省時、穩當,是不是啊,小哥?」

  顧天白與顧遐邇挨著船尾落座,船家一扭頭,目光就黏在他身上——幹這行當的,自來熟得像自家灶膛里剛燃起的火苗,熱乎又不講理。

  顧天白懶得搭腔,只將下頜微微一抬,目光盯在岸上連綿的山影里。

  早春料峭,幾株老樹卻已按捺不住,抽出點點嫩芽,在灰青天色下浮出些微青碧,遠遠望去,如墨染宣紙上濺了幾滴新茶,清冷中透著活氣。

  倒是顧遐邇接了話:「這話聽著順耳,可依我看,陸路反倒穩當。單這一條二百多里的水道,便橫著梅花莊、鳳凰山、蓮花池三處險隘,水匪盤踞多年,專挑軟柿子捏。

  若非趕時辰,誰肯把命交到浪尖上?」

  船家側過臉,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咂摸著道:「姑娘口音生,怕是頭回走丹江。這事兒早翻篇啦——辛如海莊主帶著鳳凰山莊,聯合周邊十幾家掌門,聯手清了江面,那些水耗子早被攆得鑽了老鼠洞,如今這條水道,比村口曬穀場還敞亮。」

  「分水嶺上的良家呢?還在麼?」顧遐邇問得輕,卻像石子砸進靜水。

  船家喉結一滾,沒接上話。

  他低頭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似在肚裡把話翻來覆去碾了三遍,才慢悠悠道:「良家啊……跟旁人不一樣。

  咱們每年奉上幾兩『平安銀』,他們便不踏下山一步——這規矩,當年是鳳凰山莊和他們親手定下的。

  您瞧我船頭那塊青木牌,就是良家親發的信物。」

  顧遐邇自然看不見,只又問:「前些年聽說,良家上任家主良中庭破關而出,一身功夫已至『入室』境界,可是真的?」

  「嘖,小姑娘知道得倒細。」船家咂著舌,不知是佩服還是犯嘀咕,「我們這些撐船的,哪懂什麼登堂、入室、天象不天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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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一回,我送客去武當,打分水嶺底下過——那天原本萬里無雲,我剛打個噴嚏,黑雲就兜頭壓下來,眨眼間雷劈風卷,雨點子砸得船板噼啪響。

  我嚇得手心冒汗,心想龍王爺也忒性急!偏巧船上有個老江湖,眯眼望天,說不是要下雨,是有人『入室』了!

  我哪懂這些玄虛?只記得那會兒天地變臉比翻書還快,船晃得人站不住腳。

  後來聽人嚼舌頭,才曉得分水嶺那位老祖宗,已半步踏進仙門了。」

  「武道修行,天象是道坎,登堂又是道坎,入室?九死一生都未必換得來一聲『成了』。怕是煙霧彈罷了。」顧遐邇撇嘴,眉梢微揚,不信的意味明明白白掛在臉上。

  「姑娘你可別不信!」船家眼珠一瞪,像是重提舊事仍心有餘悸,「那一陣子,真是一忽兒潑雨,一忽兒放晴,船頭水珠還沒幹,太陽就又晃得人睜不開眼!滿船人全盯著天看,誰都沒眨過眼!」

  顧天白指尖輕輕叩了叩姐姐手背,動作極淡,卻像一道無聲的閘門。顧遐邇便不再言語,抱緊懷裡木匣,順勢把頭枕上弟弟肩頭,閉目養神。

  船家也失了談興,許是嫌這姑娘太較真,許是倦了,輕咳一聲,喉嚨里便淌出一支小調:

  「妹子你快回頭,

  哥哥我要撐船走,

  賺些銀子揣衣兜,

  才敢娶你回家暖炕頭。

  哥哥你慢些走,

  妹妹我在家等候,

  那些話兒說不出口,

  哥哥心裡有妹就足夠。」

  船行至暮色四合,在曹家溝這個蜷在山坳里的小村泊了岸。

  顧天白扶著姐姐,在碼頭邊尋了家最不起眼的小酒館。土牆矮檐,粗陶碗筷,鄉野氣撲面而來。可顧天白仍點了四菜一湯,另加一壺店主自釀的梅子酒,琥珀色酒液在粗瓷盞里微微晃。

  顧遐邇小口啜著飯粒,忽而抬眼:「白天,你為何攔我問良家的事?」

  姐弟倆向來食不言,可這事沉在她心裡,比米粒硌牙,終究咽不下去。

  顧天白咽下最後一口飯菜,就著溫酒潤了潤喉,才道:「那你又為何非要問?」

  「你真不知?」姐姐反問,目光直直撞過來。

  「我知道。可問了又能如何?畢竟……」

  「三年前京陲那樁禍事,良家若真放手,你還能坐在這兒喝梅子酒?」姐姐截斷他的話,側過臉,燭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可他們壓根兒摸不著咱們的影子。」顧天白截住姐姐的話頭,夾起一塊店家散養的山雞腿,穩穩放進姐姐碗裡,「再說了,良中庭到底闖沒闖進屋,眼下全是那船夫一張嘴在說——他懂幾門功夫?聽風就是雨?」

  顧遐邇抿了抿唇,筷子慢悠悠撥弄著碗裡的肉塊,眼神沉靜,像在水面下壓著什麼。

  「趕緊吃,別鑽牛角尖。」顧天白笑了笑,話音里沒半分輕佻,「就算良中庭真破門而入,我背起你就蹽,還能讓他追著腳後跟咬?」

  「他若真破了境,從分水嶺到武當,馭氣橫渡不過一息之間。」顧遐邇指尖一頓,聲音輕卻繃得緊,「你一個人脫身,我信;帶上我?怕是剛起步,人就懸在半道上了。」

  「這三年我在天象境裡打轉,前幾日在丹城那一場,才總算撞見點門道。」顧天白頓了頓,筷子尖輕輕敲了下碗沿,「真撞上良中庭,硬撼未必就輸。再者——」他抬眼一笑,「頭頂掛著顧家兩字,良家真敢伸手?撕了臉皮,誰先難堪?」

  這話聽著敞亮,顧遐邇卻只垂眸盯著碗底,眉心微蹙。

  那塊金字招牌,真能鎮住一個連自家祠堂都敢掀的瘋子?當年顧天白親手斬斷良家香火,血還沒幹透呢。

  一夜無波。翌日清晨,姐弟倆照舊登船西去。

  船行約莫一個時辰,船家忽將烏篷船緩緩靠岸。顧天白抬眼望去,只見江面駛來一艘樓船,船頭立著個青衫男子,身側偎著個穿貂裘的姑娘,衣領高高豎起,手指凍得發青,身子微微打著顫。

  「先進艙去,吹了風寒,家裡又要念叨你。」青衫男子嗓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飄過江風,落進烏篷船里。

  「我不。」姑娘牙關微磕,聲音發顫,口氣卻硬如鐵釘,「你不點頭,我就凍死在這兒。」

  青衫男子搖頭苦笑,堂堂丹江有名有姓的人物,在她面前竟像被抽了筋骨,半點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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