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撞上了算你運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海東青咧嘴一笑,往棉袖裡縮了縮手,胳膊肘支在膝頭,活像田埂上曬太陽的老農,哪還有半分威震關外、名動大周的宗師氣派?

  他咂摸著說:「二小姐有所不知,訓鷹這事,門道深著呢——光挑鷹就難倒一半人。沒點眼力,別說隼和鷹分不清,興許連貓頭鷹都錯認成矛隼!」

  「我記得海東青品類繁多:秋黃、波黃、三年龍、六年鳳、麒麟柱、霧裡白……其中最頂尖的,非『玉爪金』莫屬。


  「百年前關外大蒙有個部落,偶然得了一隻,起初只當是霧裡白,餵得馬馬虎虎。誰知這玉爪金傲得狠,接連熬垮兩個壯漢,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顧遐邇娓娓道來,海東青聽得入神,手伸進懷裡摸出菸袋鍋子,

  本想湊近爐火點上,瞥見顧遐邇神色清冷,又訕訕收了回去,只把煙鍋子往鼻下一湊,狠狠吸了一口旱菸:「二小姐見識真廣!這玉爪金啊,通靈得很——它瞧得上的人,扔塊肉就跟你走;它瞧不上,甭管熬死幾個,它寧可餓死,也不低頭!

  我這隻霧裡白雖比不得玉爪金神異,可撲兔擒鹿,一俯一衝就完事;

  百丈高空盤旋,雪地里藏只花貂,它一眼就能釘住!」

  一提起這隻相伴自己多年的霧裡白,海東青頓時神采飛揚,舌尖一卷,哨音清越激越。

  屋外盤旋不休的神鷹——被主人喚作「小白」的那位——聞聲如箭離弦,俯身疾掠,破風而入。

  海東青揚臂成拳,顧天白清晰感到這半百老者體內氣息奔涌,盡數聚於小臂,下一瞬,那鷹爪八鉤如鋼似鐵,牢牢扣進他衣袖下的皮肉里,穩如磐石。

  顧遐邇耳尖地捕捉到翅翼劈開空氣的簌簌聲,心知是海東青口中那隻令他引以為傲的霧裡白到了,便輕聲道:「可惜小女子雙目失明,再難親眼得見海前輩這頭靈禽的英姿。」

  海東青朗聲一笑,掌心溫柔摩挲著霧裡白刀鋒般凜冽的雪羽,

  語氣卻像裹了蜜的刺:「話說到這兒,三公子啊,聽我這具半截身子已埋進黃土的老骨頭一句實話——二小姐如今這般境況,何不早些接她歸家,安安穩穩養著?您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縱然與二小姐情分深厚,有些事終究要留個分寸。

  總比不上家裡那些手腳勤快的老嬤嬤、伶俐貼心的小丫鬟照應得周全。」

  話音未落,顧天白眸光驟然銳利如刃,直直釘在海東青臉上;

  周遭氣流無聲翻湧,眼底寒芒迸射,連停在他小臂上的霧裡白都猛然振翅,翎羽微張,喉間滾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唳叫,震得窗紙嗡嗡輕顫。

  海東青卻仍一下一下撫著那鷹背冷硬如霜的白羽,仿佛在安撫一位並肩征戰多年的老友,慢悠悠道:「不就是個抗旨的罪名麼?憑顧王爺通天徹地的手腕,跟聖上推心置腹說幾句軟話,還不是雲開霧散?您說是不是?」

  顧天白緘口不言,面上波瀾不驚,只將視線牢牢鎖住對面那個能與烈性猛禽對峙數日不動分毫的老者,紋絲未移。

  他在等——等海東青把藏在話縫裡的真意端出來。這半百老頭,絕不會只為說兩句閒話,千里迢迢趕來。

  顧遐邇亦沉默不語。聰慧如她,早已猜透這位愛顯擺自家飛禽的老江湖,為何風塵僕僕尋上門來。

  絕不止是催他們回府這麼簡單。

  「我自個兒清楚,混了這幾十年,卡在天象境再難寸進,論本事,怕是跟三公子也差不了多少。」

  海東青緩緩開口,忽而手腕一抖,霧裡白騰空而起,在梁間繞了兩圈,倏然穿窗而去,「可三公子既要護著二小姐,又要周旋各方,分身乏術,也是實情吧?」

  「海前輩這是在敲打我?」顧天白終於啟唇,笑意輕淡。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敢不敢!」海東青嘿嘿笑著,連連擺手,「沒那膽量,也沒那分量,不過是把擺在檯面上的事情,攤開了講罷了。」

  他目光追著窗外盤旋的霧裡白,片刻後轉回來,菸袋桿子重新揣進懷裡,再抬手時,掌中已多了一塊巴掌大小、溫潤沉黑的皂玉牌。

  「可這東西遞到手裡,我就只能照章辦事嘍。」他攤開手,一臉無可奈何,「承蒙上頭瞧得起,讓我這糟老頭子臨死前還能摸一摸這玩意兒——值了。」

  顧天白嗤然一笑:「顧光碑……還真是久違了。」

  江湖廟堂英傑輩,千軍萬馬顧光碑。

  四十年前,江湖忽現一介遊俠,行蹤詭譎,似從虛空中踏出;頭夜尚無此人,翌日便已名動大周南北。

  此人每戰之前,只報一半姓名——單說一個「顧」字。

  應戰者皆以為那是姓氏,他卻搖頭笑嘆:「未遇我時,你們習武問道,一日可御風千里;遇我之後,便墜長夜,永不見天光。」

  當年多少宗師名宿,譏其狂妄,結果敗於他隨手摺來的枯枝之下,連招式都未看清。

  這遊俠有個規矩:登門挑戰前,必先遣人送去一塊皂玉牌,擇定時辰,分秒不差;

  赴約時,無論對方使刀槍還是掄重錘,他始終只握一根尋常樹枝,赤手空拳而來。

  輸了,轉身即走,不出三月必返,再戰再敗,直至勝出為止;

  贏了,既不取命,也不奪財,只收回那塊皂玉牌,再請對方親手謄錄一份家傳絕學的真本。

  對方點頭應下,抄完即走,期間吃喝用度分文不斷,絕不肯占半點便宜;若對方搖頭,那就再打一場,打到他點頭為止。

  年深日久,整座江湖被他一拳一腳犁過一遍——名門正派、左道旁門,全收過這塊皂玉牌,也全被這遊俠兒親手收了回去。

  好幾回撞上那些不講規矩的鼠輩,有的剛落敗就翻臉,有的聽清他那看似荒唐的條件便哄然圍攻。

  彼時他早已筋疲力盡、氣息浮亂,卻仍迎著刀光劍影硬闖進去,數次血染衣襟,險些斷命當場。

  可他終究挺了過來。他自己笑說,閻王爺嫌他太難纏,推門拒收。

  這般獨步天下、攪動風雲的人物,照理早該趁勢開宗立派、號令群雄。誰知某日他忽而搖頭,

  說自家這點功夫實在粗淺,遠不及萬古武道長河裡那些登峰造極的前輩:以仁心化萬民的孔夫子、以浩然氣鎮乾坤的李老君、

  以五行推演通天機的騶奄、以凡軀硬扛九重天雷的墨巨子、以人法天地破三界樊籠的韓大家、

  以臭皮囊煉出菩提心的無上士、以王霸之術亂世重定的淮不易、以殘缺之身證圓滿真意的一禪、

  以丹爐鍛體乘鶴飛虹的張太華、以一縷劍氣劈開天門的公孫青蓮——整整十位,他盡數點出,末了自封「天下第十一」,

  硬是讓流傳百年的江湖一百單八風雲榜前十空懸十餘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