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別蹚這攤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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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嘶喊劈開夜色,他腳步微滯。

  「天白,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凝脂玉哭得渾身發顫。

  顧天白冷笑一聲,縱身躍下牆頭,身影眨眼消散於暗巷深處。

  這一回,怕是真要割袍斷義,再無回頭路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

  「喲,舅舅,這才幾年不見,就裝不認識啦?」門口那位嬌媚老闆娘抖了抖貂絨披肩,斜倚門框,眼波流轉,「還想借這窩囊廢絆你一跤?結果倒好,腿肚子打顫,手都不敢抬就蹽了——嘖嘖,半點男人骨頭都沒有,比小舅舅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呢,呵呵。」

  她掩唇輕笑,風情自生。

  顧天白心頭翻湧如潮,可眼前這人,他怎可能認不出?

  縱使容顏改了三分,身段豐腴了七分,血里淌著的那份親緣,豈是歲月能沖淡的?

  不等他開口,女子已自顧接上:「三年前聽說舅舅帶著小姨違逆顧老頭,一走了之,我還當是謠傳。誰承想,顧家頂樑柱顧天白,真把自己熬成了族譜上的污點。呵,滑稽。」

  顧天白沉默著,顧遐邇卻仍懸著一顆心,追著問:「正正……是你吧?是不是正正?」

  「是。」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小姨,三年前京陲那場大火,燒得小舅舅躺了半年,連眼睛都哭瞎了。我初聽壓根不信,如今瞧著,倒像是真的了。」她直起身,長嘆一口氣,眉間浮起幾分真切的悵然,「老天爺賞你太多,總得收走幾樣,才公平。」

  說完又覺有趣,咯咯笑了兩聲,補了一句:「就像當年它從凝家奪走那麼多,如今,該輪到它還回來了。」

  顧天白依舊緘口不言,顧遐邇卻按捺不住,乾脆打斷她獨自唱念般的絮叨:「你跟你娘不是去了扶瀛?怎麼又回來了?」

  「對呀。」她目光始終黏在顧天白臉上,仿佛每句話都是說給他聽的,「難道我不能回來?這兒才是我的根,我捨不得走呢。」

  話音未落,她雙臂環抱胸前,邁步進屋——短襦底下原本含蓄的起伏,被這動作襯得飽滿而張揚,顧天白目光一觸即避,轉投別處。

  「還得謝小舅舅成全呢,幫我家辦了件天大的事。」也不知是冷得縮肩,還是故意為之,她又收緊手臂,胸線愈發傲人。

  語氣卻像真在叩謝一般,「當年你多此一舉,派那兩個和尚遠赴扶瀛尋和歌忘憂,若不是這一遭,我娘早與扶瀛聯手,如今哪還有大周江山?哪還有顧家門楣?」

  「反過來說,沒了顧家,哪來三年前那一場驚天動地?舅舅和小姨又何苦流落千里,躲了整整三年?是不是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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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天白終於啟唇:「家事歸家事,你娘乾的,是勾結倭寇、傾覆社稷。真正,國事與家事,不能混作一團。」

  「若顧家在我凝家寄人籬下十餘年,最後仍被蠻子屠盡滿門,你心裡能咽得下這口氣!」女子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目光死死盯在顧天白臉上,眼底燃著火,仿佛下一瞬就要撲上來撕了他。

  顧天白沉默著,喉頭微動,終究沒吐出一個字。

  這女子不用猜也知是顧天白堂姐凝脂玉的閨女——七年前那個張嘴一喝便嚇得馬前卒勒馬倒退的小丫頭,將軍正。

  她比顧天白小不了幾歲,因凝脂玉長年住在顧家,將軍正也生在顧家長在顧家,連名字都是夜幕臨親取的。

  當年盼她長大後立身端方、行止磊落,誰知世事翻臉比翻書還快,硬生生養成了如今這般戾氣橫生的模樣。

  小時候的將軍正極招人疼,雖是旁支血脈,卻常被顧家人抱在膝上逗弄。顧天白記得清清楚楚:那扎著兩根朝天辮的小糰子,總愛顛顛兒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喊「小舅舅」,一聲接一聲,像檐角掛著的風鈴。

  後來凝脂玉被夜幕臨派去邊城戍守,那根朝天辮便也跟著一道出了顧家大門,再沒回來。

  七年前的事更像一場噩夢——凝脂玉勾結扶瀛,圖謀傾覆大周。

  顧天白親眼見她執刃而立,心口卻像壓了塊燒紅的鐵,終究狠不下手,反將她一家老小悄悄送走,又托人護送去扶瀛,只求他們遠走高飛,再別蹚這攤渾水。

  可眼前這人,分明是當年蹲在牆角、踮腳躲著人撒尿的小娃娃;

  分明是見誰說話都輕聲細氣、睫毛顫得像蝶翼的小姑娘——怎麼就長成了這般模樣?怎麼就把她娘那份偏執,學得入骨三分、刻進骨頭縫裡?

  「正兒,你姓將軍,不姓凝。」開口的是顧遐邇。

  她知道顧天白有些話不便出口,「你娘眼裡只有利害,有用的人捧上天,沒用的轉身就踹進泥里。她對顧家如何,你心裡沒數?你也老大不小了,難道還看不透?」

  顧遐邇輕輕一嘆,語氣沉了幾分:「你娘別的都好,就是心眼擰成死結。當年她跳崖尋死,若不是兔兒爺伸手拽住,哪還有今日?

  你小舅又費盡周折把你全家送出大周——你以為朝廷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知恩要記,莫把你娘那股拗勁兒,當本事使。」

  七年前那個仰著臉、說話帶奶香的小將軍正,此刻就站在兩人面前,斜挑著眼梢打量他們,

  鼻腔里哼出一聲冷嗤:「你倒有臉提我娘?你們小時候,她是怎麼待你們的?」

  「那你倒是說說,夜幕臨當年又是怎麼待你娘的?」顧遐邇寸步不讓。

  「少跟我耍嘴皮子!」將軍正猛然厲喝,話鋒一轉,忽而笑開,笑意卻未達眼底,「聽說只要把你們倆帶回顧家,夜幕臨那老棺材瓤子,什麼條件都肯應——哪怕是讓他自己抹脖子。

  你說,我要真把他拖到靈前,逼他自裁,他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她雙手已在腹前疾速翻疊,結出一道詭譎手印。

  「忍法·遁!」

  人影倏然潰散,如墨滴入水,瞬間無蹤。

  顧天白心頭一凜,足尖點地急掠至顧遐邇身側,指尖剛搭上姐姐肩頭,背後風聲驟起,凌厲如刀,直削腰肋!

  他頭也不回,後腿猛踹——這一腳粗野莽撞,江湖人背地裡早笑稱「驢尥蹶子」,偏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逼得將軍正不得不破遁重隱。

  借著這眨眼空隙,顧天白俯身背起姐姐,脊背緊貼牆壁,一手幫她系牢木匣,一手飛快纏繞布條,一圈圈勒緊,直到確信萬無一失。

  可才喘了三口氣,將軍正卻再沒現身。顧天白五感全開,耳聽八方,鼻辨氣息,神識掃過每一寸磚縫,竟尋不到半絲活人氣機。

  他反手攥住姐姐手腕,精氣神繃至極限,一步一寸挪向房門——剛邁兩步,背上忽傳來顧遐邇急促低喝:「門口有人!」

  話音未落,門口黑影乍現!一名黑巾蒙面、通體玄衣、唯余雙目灼灼發亮的刺客,甩手便是數道寒芒,如毒蛇吐信,直刺顧天白後心!緊跟著,那人影再度化作青煙,消散無痕。

  面對這扶瀛鬼魅般的忍術,顧天白束手無策,身形左右一晃避開手裏劍,腳下一錯,從韓有魚先前劈開的窗洞縱身躍出。

  人在半空,他瞳孔驟縮——樓下小院已赫然立著五四個黑衣人,如幽魂列陣;而將軍正斜倚廊柱,雙臂環胸,唇角微揚,冷笑靜靜浮在臉上。

  顧天白背起姐姐縱身撞破窗欞,院中黑衣人齊刷刷暴起發難,數枚手裏劍如毒蛇吐信,自四面八方釘向他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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