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早就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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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九清似是頭晚睡得太沉,天邊剛泛青灰,便悄無聲息下了榻,沒驚動旁邊閉目調息的張九天,系好衣帶,踮腳推開房門。

  不得不佩服這歷下城頭號闊佬的排場,整座宅邸全按蘇州御苑的章法營建,雖不敢比肩宮苑那般綿延數十里的恢弘氣魄,可擱在尋常百姓家,已是頂尖的富貴氣象。

  張九清沿著細長遊廊徐徐而行,此時府中尚無一人走動,四下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輕顫。

  他一路穿廊過院,直抵後園深處,才尋到一座臨水小亭,偏僻幽靜,亭台石面沁著薄薄一層潮氣,他抬袖抹了抹,穩穩坐下。

  習武之人最懂子時將盡、陽氣初升的關竅——此刻天地清冽,濁氣未起,正是吐納導引的黃金辰光。

  張九清垂眸斂神,氣息沉入丹田,周身氣血如溪流暗涌,緩緩繞行數圈,通體舒泰。

  忽有窸窣微響鑽入耳中。他眼皮一掀,側首望去,只見韓有魚貓著腰,貼著粉牆蹭到牆根,手腳並用翻了出去。

  張九清心頭暗啐一口,卻忍不住生出幾分興致:這被自己瞧不上眼的徒孫,大清早鬼祟溜牆,究竟圖個什麼?起身便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再說韓有魚,這幾夜壓根沒合過眼。一閉眼,那姐弟倆的影子就往腦里鑽,揮都揮不散。

  仰躺在軟榻上,望著天棚上浮著的一層清冷月光,他越想越悶:自己怎麼就稀里糊塗撞上了這麼一對活閻王?

  打從十來歲起,街坊口耳相傳的全是這一家子的事兒,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對姐弟。在他眼裡,人家那氣度、那手段,甩開自己那個「外門之幸」的虛名,少說也有百八十條街遠。

  「外門之幸?呵,鬼曉得我爹塞了多少銀子,才讓那位紫金冠師公賞我這麼一句!」韓有魚咬著牙低罵。

  他心裡透亮得很——若真傻,早死八回了,哪還能在這山南東道橫著走?

  他打小就厭透了這四個字。生在韓家這等顯赫門戶,本該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牽鷹縱犬逛市井,看誰不順眼踹一腳,哪家攤子擋道掀一攤,這才叫日子!

  可偏偏頂著個「外門之幸」的帽子,外門幸不幸不知道,反正韓有魚是倒了八輩子霉。

  剛記事就被老爹塞進武當山練功,整日對著那些青菜豆腐、念經打坐、問三句答半句的元門丹井客。

  好不容易行了冠禮下山,一頭扎進這燈紅酒綠的俗世,立馬被一群膏粱子弟拉進圈子。

  嘴裡再不是素齋瓜果,手裡再不是命理醫卜,而是肥雞嫩鴨、美酒佳人、快意恩仇的熱鬧光景。

  骨子裡那股子野性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樂得如此——只盼那位戴紫金冠的師公見他這般放浪形骸,乾脆死了讓他修心煉性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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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門?去他娘的外門!幸與不幸,跟小爺屁關係沒有!摟著細腰豐臀的小娘子顛鸞倒鳳,才是人間頭等快活事!

  至於藉口說是去尋府里婢女調情?不過是塊遮羞布罷了,好給夜夜笙歌、左擁右抱找個由頭。可怪就怪在,那位赤袍師公竟從不點破,也不動怒,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修煉?呸!趴在溫香軟玉的肚皮上起伏顛簸,不比打坐強百倍?還修個屁的仙!真遇上事兒,誰不會扯大旗唬人?

  想到這兒,韓有魚又恨又怕:怎就偏偏撞上這對姐弟?怪不得亮出武當名號也壓不住,估摸著人家背後跺跺腳,自己連灰都不剩。


  念頭一起,渾身燥熱難耐,他翻身坐起,飛快穿戴整齊,側耳聽清門外無人,踮腳溜出房門。

  「好在小爺這幾日把歷下城的煙花巷子摸了個門兒清,不然還真得抓瞎。」

  他嘴角一揚,露出男人心照不宣的笑,轉身從後門翻牆而去。

  顧天白著實沒料到薄近候這般精神抖擻,天邊剛泛青灰,人就已踏進院門。小屋門還緊閉著,他便依著昨夜顧天白口授的法子,在院中獨自擺開架勢,穩穩紮下馬步。

  此時姐姐尚在酣眠,顧天白卻早醒了,聽見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只裝作未覺,懶得應聲。誰知薄近候竟不等人催,自個兒就練開了。

  昨晚自己稍一疏忽,險些讓他岔了氣,這回顧天白哪敢再窩在屋裡?伸個懶腰,扭動僵硬的肩頸腰腿,輕輕推開屋門,悄無聲息地踱了出來。

  薄近候一見他現身,眼睛霎時亮起,嘴都張開了,卻被顧天白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我姐還沒醒。」顧天白聲音壓得極低,「先穩住馬步。這時候天地初醒,陽氣升騰,陰氣潛退,正是吐納養氣的黃金時辰——你聽過的那些俠客故事裡說的『吞吐日月精華』,指的就是此刻。」

  薄近候立刻橫斧於胸前,雙腿沉沉下蹲,目光灼灼鎖住顧天白,巴不得多掏幾句真章來。

  顧天白被他盯得發毛,乾脆道:「閉眼。心要空,意要靜,眼觀鼻、鼻觀心、心觀四肢百骸。」

  「咋觀?」薄近侯乖乖合上眼,卻被最後一句卡住了,「眼都閉死了,啥也瞅不見啊。」

  「用感覺!」顧天白差點翻白眼,這腦袋真像塊捂不熱的青石,又笨又實。

  「呼吸放平——呼……吸……呼……吸……」

  他一句句領著,薄近候漸漸氣息綿長,頭腦越發明澈,渾身筋骨仿佛被溫水浸透,鬆快得直想哼出聲。

  約莫一炷香工夫,薄近候腿腳開始打晃,身子也微微前傾。顧天白心裡有數:頭回扎馬能撐滿這一盞茶,已是常人難及;他扛著百斤宣花斧硬挺這麼久,更是難得。

  「歇口氣,教你幾招真功夫。」

  薄近候剛鬆了半口氣,一聽後半句,立馬挺直腰杆,兩眼放光:「我不歇!快教!」

  「真不累?」顧天白看他那股子拗勁,既無奈又有些佩服。

  「……那我累了。」薄近侯眨眨眼,話鋒轉得比翻書還快。

  顧天白被他噎得一愣,忍不住嗤笑出來:「到底累不累?」

  薄近候一把攬住那柄幾乎與他齊高的宣花巨斧,撓撓後腦勺,咧嘴憨笑:「您肯教,累不累,全憑您一句話。」

  顧天白搖頭苦笑——這功夫,果然得從娃娃抓起,小孩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技巧?

  「肌肉酸脹到發顫,才是身體真正打開的時候。

  這時候學招式,手眼身法才記得住、落得准、打得狠。

  歇一會兒,是讓筋骨喘口氣,再上手才能更快吃透、更快長進。累不累,你自己身上最清楚。」

  薄近候似懂非懂,只覺大腿和胳膊繃得發緊,倒誠實地點頭:「是有點僵。」

  「那就歇。」顧天白也不強求,只耐著性子點撥,「照剛才的節奏呼吸,坐下來,靜下來,把雜念全趕出去——心空了,氣才進得來,天地間的清氣才尋得到你。」

  這話聽著玄,薄近候卻聽得一臉鄭重,仿佛真悟出了什麼大道。

  他隨手把巨斧往地上一靠,學著見過的雲遊道士模樣,盤腿一坐,雙眼緊閉,屏息凝神,一心一意去「接」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天地精氣。

  顧天白本被他那股軸勁鬧得頭疼,可眼下卻暗暗吃驚——這才多久?

  連「尋氣」的門都沒叩開,連周遭氣流變化都未曾點撥,薄近候卻已引動院中氣機流轉。

  晨光微漾,露氣氤氳,整座小院仿佛活了過來,絲絲縷縷的清冽靈氣,正隨著他一呼一吸,緩緩旋繞、悄然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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