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專打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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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筷收拾利落,顧天白起身道:「學藝之前,先給你尋件稱手的傢伙。」朝姐姐打聲招呼,他便領著薄近候出了門。

  薄近候一頭霧水,追著問「什麼傢伙」,顧天白本想吊吊胃口,可架不住他纏得緊,只得鬆口:「別說你這樣零基礎的,就連我們這些打小扎馬步、熬筋骨的練家子,想短時間練出一身硬功夫,也是痴人說夢。

  但世事難料——咱們大周軍中那一套練法,偏偏另起爐灶,別有章法。

  正所謂一力破萬巧,你這身蠻勁兒,若配上陳知節開國時用的那等重兵刃,怕不是抬腳就能踏出十里遠。」

  誰沒做過仗劍走馬的夢?小時候披塊麻布就敢翻牆躥房,偷只雞也當自己飛檐走壁,撿根順溜木棍攥在手裡,那才真叫威風八面,惹得滿村孩子眼饞。

  薄近侯一聽,嘴角立馬咧到耳根,腳下生風,走得比顧天白還急三分。

  顧天白望著這個只比自己小几歲的少年,忽地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般莽撞又敞亮,日頭底下跑得渾身冒汗也不喊累。他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道溫軟的弧。

  終究還是個少年啊。

  歷下城東市,是百里之內最熱鬧的集鎮。

  兩人閒逛著穿街而過,從南頭晃到北尾,才瞅見一家鐵匠鋪子。

  門口堆著鋤頭、鐮刀、犁鏵,屋裡牆上掛著馬鞍、韁繩、鐵杴,一派農具鋪子的模樣,半點不見刀槍影子。

  也難怪——如今大周最響噹噹的鐵匠營,全在關中秦嶺深處的鐵匠堡。

  朝廷軍械、江湖名器,十有八九出自那裡。

  那地方既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鑄兵世家,又是官府欽點的軍械督辦,幾乎把兵刃生意占了個七七八八。

  鐵匠堡手藝穩、口碑硬,武林中人寧肯跋涉千里去訂貨;就連依附大宗族的小門派,能分到手的,也多是人家挑剩的邊角料。

  結果呢?各地鐵匠鋪子早被擠得沒了活路,只能掄錘打些鋤耙犁鏵,勉強餬口。

  薄近候心性跳脫,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老闆,卻沒人應聲。他嚷嚷著往裡闖,顧天白卻停在門檻邊,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件器具。

  薄近候轉了一圈,連個人影都沒撞見。倒是顧天白眼角一動,瞥見牆角堆著團髒得發黑的舊被褥,底下隱隱拱著個人形。他朝那邊略一揚下巴,示意薄近侯過去瞧瞧。

  薄近候湊上前一把掀開,一股子酸餿氣直衝腦門,嗆得他捂鼻倒退兩步。

  被窩驟然被掀,那蜷在裡頭的年輕人卻連眼皮都沒全睜——在這比茅廁還悶臭的角落都能睡得四仰八叉,顯然已沉入夢鄉許久。

  他慢吞吞撐開一條眼縫,先眯眼打量薄近候,又歪頭瞧了瞧門口逆光而立、擋住了整扇窗子的顧天白,接著翻個身,拽緊那床連薄近候都不願再碰的破被子,眼看又要呼呼大睡。

  薄近侯僵在原地,臉都憋紅了,半晌才扭頭望向顧天白,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無語。

  顧天白也愣住——主顧上門,連個正經招呼都不打,這買賣還怎麼做?

  就在兩人面面相覷的當口,那團破被子猛地騰空而起,兜頭罩向離得最近的薄近候,快得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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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故陡至,顧天白脊背一繃,氣沉丹田,卻見那年輕人已一個挺身躍起,邊揉眼睛邊懶洋洋開口:「人來了?」

  顧天白啞然,原來這傢伙,現在才真正醒過神來。

  薄近候氣惱地抖著衣襟,仿佛要把那股子餿酸味兒全甩出去,嘴上唾沫橫飛,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對那後生連個好眼風都不肯給。

  那漢子心知肚明自己鋪蓋卷里腌臢得緊,賠著笑一個勁作揖,額頭沁汗,生怕一不留神就把這兩位送上門的財神爺給得罪跑了。

  「你這攤子,專打農具?」顧天白開口問。

  年輕後生眼皮一抬,鼻孔微揚,話里裹著三分傲氣七分篤定:「您隨便去十里八鄉轉一圈打聽,我婁臬砸出來的傢伙,經得起石頭磕、扛得住山壓!鋤頭犁鏵隨您挑,今兒下單,明兒包您扛走。」

  他嘴上恭敬,骨子裡卻繃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滾你娘的蛋!老子剛轉身幾步路,你就在這兒吹破天?是你的手在掄錘,還是老子的胳膊在使力?」

  話音未落,顧天白只覺背後陰影驟然翻湧,像塊黑雲兜頭罩下——還沒來得及側身,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不輕不重一撥,將他推得踉蹌半步。

  是個硬把式。

  顧天白自小筋骨淬鍊,肩寬腰緊,尋常壯漢近身都難撼動分毫,偏被這一掌推得腳底發虛,身子歪斜。

  那人掠過顧天白,往薄近侯面前一站,嗓門渾厚如撞銅鐘:「你要打農具?」

  顧天白仰起臉——真是仰起臉。他二十出頭,四尺多的個頭,在大周也算勻稱;可眼前這人,高出他足足一個半腦袋!薄近候五尺開外,膀闊腰圓,在顧天白眼裡已是魁梧漢子,可站在這人跟前,活像根剛抽條的嫩竹竿。

  此人少說七尺有餘,肩背撐開如鐵閘,腰腿粗壯似古松,活脫脫一頭披著人皮的黑熊。

  最扎眼的是兩條胳膊——粗得離譜,比尋常人的大腿還壯實,青筋虬結如老藤纏繞,肩頭高高隆起,身上那件不合時令的薄衫繃得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炸線崩裂。

  赤膊漢子氣勢迫人,薄近候當場僵住,張著嘴說不出話,只管仰頭呆望這鐵塔般的身影。顧天白穩住氣息,清聲道:「不是打農具,想鍛一把兵器。」

  漢子眉頭一擰,像聽岔了話,遲疑著重複:「兵器?」

  顧天白見他神情,忍不住莞爾,反問一句:「不敢接?」

  漢子鼻腔里哼出一聲悶響,滿臉不以為然,那副神氣,竟與方才婁圭如出一轍,連語調都一模一樣:「這世上沒我婁圭打不出的物件!」

  婁圭、婁臬——顧天白心頭一動,圭臬二字,本就是標杆法度,兩人名字撞在一起,倒真有幾分講究。

  「要打什麼?」婁圭問。

  「斧子。」薄近候搶在顧天白前頭嚷出聲,臉上寫滿急切。

  「嘿!這不還是農具?」漢子濃眉倒豎,顯然沒摸清門道,銅鈴眼一瞪,朝婁臬揮手,「給他拎把現成的斧頭來!」

  婁臬應聲而動,蹲身在堆疊的鐵器里扒拉幾下,抄起一把鏽得發黑的舊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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