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你連月亮都夠不到,還想改變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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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6章 你連月亮都夠不到,還想改變人性?

  朱家的眉頭一下子擰緊了。

  陳平安沒有給他打斷自己的機會,用一種更加篤定的語氣往下說:「不只是你做不到。贏政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做到—因為壓迫這件事,根本就不是靠推翻了誰、取消了什麼制度就能徹底消除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語氣裡頭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篤定:「你說的是對的。你的道理也是對的。但你想的那條路,根本走不通。

  甚至可以說,你走到死,也到不了你想要的那個終點。」

  朱家盯著陳平安,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倔強:「那你是什麼意思?既然你也認為這樣是對的,為什麼你又說走不通?」

  陳平安看著朱家,目光裡頭沒有一絲一毫的閃爍:「因為人跟人之間,天生的就有差別。有的人有力氣,有的人有腦子,有的人膽子大,有的人心眼細。

  這些差別擺在那裡,你抹不平。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就會有人冒出來當領頭羊,有人願意跟著走,有人被擠到後面去。這不是帝王將相造出來的,這是人本性裡頭自帶的。你想徹底消除壓迫,就得先改變人的本性——你改得了嗎?」

  朱家沉默了。

  陳平安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的語氣變得愈發沉重:「你說老百姓被踩在腳底下翻不了身,這個我認。

  但你說要讓天下再也沒有壓迫,讓所有人都平起平坐一朱堂主,我告訴你實話,這種事情,從古到今都沒有發生過,從今往後也不會發生。」

  朱家的臉漲紅了幾分,他的嘴巴微微張開著,像是有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他想反駁,但他發現陳平安說的話讓他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方。

  因為陳平安沒有否定他的想法,而是直接告訴他——你想的那條路,根本沒有終點。

  陳平安看著朱家臉上那種像是在跟自己較勁的表情,語氣忽然放緩了下來:「朱堂主,你說消除所有壓迫做不到,不代表什麼都做不了。不能徹底消除壓迫,不代表不能減少壓迫。

  不能讓人人都平等,不代表不能讓底層的日子過得比現在好。」

  他把目光從朱家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這個院子裡頭站著的所有人—劉邦,韓信,少司命,燕靈—然後又重新落回到朱家身上。

  「我問你一句話。」

  陳平安的聲音放得很平,「如果有這麼一種情況:底層的老百姓能吃飽飯,能穿上暖和的衣裳,下雨天有個不漏水的房子住,生了病能看得起大夫,生了娃能養得活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是被人管著,還是要交稅,還是要服徭役,你說這算不算壓迫?算。但比起現在這種吃不飽穿不暖隨時會死在路邊沒人收屍的日子,是不是好多了?」

  朱家的手握著旱菸杆子,手指在煙杆子上來回地摩挲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o

  他沒有立刻回答陳平安的問題,但他的眼神裡頭那種斬釘截鐵的固執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牢固了,就像是洪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泥地,表面上還硬著,下面已經開始軟了。

  陳平安看朱家不說話,也沒有逼他,只是用一種像是在跟朋友聊天的語氣繼續往下說:「朱堂主,你說的那種情況—沒有帝王將相,沒有誰壓迫誰——或許在夢裡能存在。

  但在現實裡頭,在咱們腳下這片土地上,那種情況永遠只能是個念想。而在這個念想實現之前,老百姓還是要吃飯,還是要活命。你為了一個永遠也到不了的念想,拉上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去跟秦朝拼命——你說這劃不划算?」

  劉邦在旁邊聽了老半天,終於找到機會插了句嘴,聲音放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試探:「朱堂主,陳先生說的在理啊。

  老百姓求的就是個安穩日子,有吃有喝,冬天凍不著,夏天餓不著,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您說推翻秦朝讓老百姓過得更好—可要是推翻的路上死的人比秦朝治下死的還多,那這帳算下來,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朱家扭過頭來看了劉邦一眼,目光銳利得讓劉邦縮了縮脖子。但劉邦最後那句話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卻在朱家的耳朵里轉了又轉,怎麼趕也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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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沒有看劉邦,他的目光一直留在朱家身上。

  他看到朱家握著旱菸杆子的手微微鬆了幾分,手背上那些因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慢慢地平復了下去,但他知道朱家還沒有被說服,只是在一些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上開始猶豫了。

  「朱堂主。」

  陳平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他的語氣裡頭多了一層朱家之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認真,「你剛才說,在那種情況下,老百姓還是沒有太多的選擇,跟被圈養的牛羊沒什麼區別。你覺得老百姓活成那樣,不叫真正地活著,對不對?」

  朱家抬起頭來,看著陳平安,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默認了。

  陳平安搖了搖頭。

  「朱堂主,你錯了。」

  陳平安的語氣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朱家的耳朵里,「老百姓不是牛羊。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們的選擇就是活下去,活得安穩一點,活得久一點。

  你覺得這不夠,你覺得他們應該有更多的選擇。但是你忘了,那些被凍死在路邊的民夫,那些餓死在田裡的老農,那些被亂軍砍死的婦孺他們連活都活不了,你要給他們什麼選擇?」

  陳平安的聲音忽然間帶上了一種他極少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來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

  慷慨激昂,而是一種像是一根鈍刀子慢慢割過心口的鈍痛。

  「你說你死了還會有千千萬萬的人站出來。你說那些站出來的人是為了讓老百姓以後過得更好。但是朱堂主,你想過沒有一在達到你想要的這個目的之前,會死多少人?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的好日子在哪裡?」

  朱家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臉上的那種倔強和固執像是被人從中間敲了一錘子,出現了一道從左到右橫貫整個面孔的裂縫。他張著嘴,嘴唇在發抖,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平安看著朱家這副模樣,沒有趁勝追擊,而是把語氣放得更輕了,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朱堂主,你剛才說的那個目標一讓老百姓不再受壓迫—確實是個好目標。

  我不說它是錯的。但你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要拿多少條人命去填路?填路的人越多,這個目標就越遠。

  因為路都是用死人骨頭鋪的,走到最後你回過頭來看,你身後站著的已經不是原來那些跟著你的人了,全都是被你拉上來填坑的無辜百姓的冤魂。這樣的目標,你還覺得能走到嗎?」

  朱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手裡的旱菸杆子不知什麼時候從指縫間滑落了下去,掉在了腳下的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煙杆子在磚面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了一叢從磚縫裡鑽出來的雜草旁邊。煙鍋里的菸灰散了一地,被風一吹,變成了一小團灰白色的煙霧,轉瞬就消散在了空氣里。

  朱家沒有彎腰去撿。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旱菸杆子發愣。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要說話,但每次話到了嘴邊又被咽了回去。

  此時此刻站在陳平安面前的朱家,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統領一方江湖勢力的堂主,倒更像是一個被人指出了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路其實是死路之後,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裡走的普通中年人。

  劉邦在身後悄悄地拉了一把韓信的袖子,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韓信看著朱家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認識朱家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臉上出現過這種表情。朱家從來都是那副心硬如鐵的強硬姿態,哪怕是被團團包圍、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也沒有服過軟。

  但今天陳平安沒有用刀,沒有用武力,只是用了一番話,就讓這塊鐵裂開了一道縫。

  少司命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她看著陳平安的背影,目光裡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在農家待了這麼久,聽過太多人說大道理,也見過太多人拿道理當刀使。但陳平安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是在用道理砍人,他是真的在用道理跟你講道理。

  這種人在江湖上太少了,少到近平不可能存在。

  燕靈站在少司命身後,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平安的背影。她聽不懂陳平安全部的話,但她聽懂了一部分一陳先生說了,不能讓老百姓白白送死。

  就這一句話,就讓燕靈覺得今天這一趟沒有白來。

  陳平安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旱菸杆子撿了起來。他用袖子把煙杆子上沾的泥土和菸灰擦乾淨,然後走上前一步,把煙杆子遞到了朱家面前。

  「朱堂主。」

  陳平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商量事情,「你把我說的話,放在心裡好好想一想。我不急著你現在就給我答覆。但有一句話,我今天擺在這裡朱家抬起眼睛看著陳平安,目光裡頭帶著一種疲憊和迷茫交雜在一起的神情。

  陳平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些事,永遠也不可能達到那個目標。不是我不信你。是人命太重了,重到你扛不起來。」

  朱家從陳平安手裡接過那根旱菸杆子的時候,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他把煙杆子握在手心裡,指腹摩挲著煙杆上那些被磨得發亮的老竹節,沉默了很長時間。

  院子裡其他人都不敢出聲,連劉邦這麼能說會道的人都把嘴閉得嚴嚴實實的,他知道這個時候誰先開口誰就是傻子。

  過了好一會兒,朱家抬起頭來,用一種比剛才沙啞了幾分的嗓音說道:「陳平安,你說人命太重,我扛不起來。但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人活著,就可以盡力去做。

  今年做不到,明年接著做。明年做不到,後年接著做。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頭那股斬釘截鐵的勁頭還在,但仔細聽就能聽出來,底下的那層底氣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足了。

  就好像一棵大樹,表面上看還站著,但樹根底下的土已經鬆了一大片。

  陳平安聽了這話,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去,走到那口水缸旁邊,低頭看著水面上映出來的天空。那片圓圓的天空裡頭,剛才那兩朵雲已經飄走了,現在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藍。

  水缸里的幾尾小魚擺著尾巴,把水面攪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波紋。

  陳平安忽然抬起頭來,轉過身看著朱家,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頭帶著一種讓朱家捉摸不透的東西。

  「朱堂主,你說只要人活著就可以盡力去做,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陳平安的語氣不緊不慢,「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朱家把旱菸杆子往嘴裡一叼,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菸袋,但摸了個空。他的菸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劉邦眼疾手快地彎腰撿了起來,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朱家接過菸袋,重新填了一鍋菸絲,拿火摺子點著了,吸了一口,然後從煙霧後面看著陳平安:「你問。」

  陳平安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人能不能夠到月亮上去?」

  這個問題一出口,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邦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韓信抬起頭來看著陳平安,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突然說了瘋話的清醒人。少司命的眉毛挑了一下,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縮了縮。

  燕靈更是一臉茫然,她抬頭看了看天上—大白天的,月亮在哪兒都看不到—然後又低下頭來看陳平安,完全不明白陳先生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問題。

  朱家也愣住了。他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抽出來,皺著眉頭看著陳平安,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他看陳平安臉上的表情,跟開玩笑半點關係都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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