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陳勝不死,秦國這盤棋就下不乾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12章 陳勝不死,秦國這盤棋就下不乾淨

  他只能站在那裡,望著那頂沉默的軍帳,心裡涌動著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

  軍帳里,陳勝站在那張破舊的地圖前,望著上頭那些被紅叉標記出來的地方。

  蘄縣。銍縣。贊縣。苦縣。柘縣。

  每一個地方都是用血打下來的。每一個地方都埋葬著成百上千條人命。每一個地方都見證過他曾經志得意滿、以為天底下沒有打不下來的仗。

  可現在再看這些紅叉,他只覺得刺眼。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三天之內,他必須做出一個將會永遠改變這支隊伍命運的決定。

  而這個決定,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他做。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來吧。該來的,總會來。

  帳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頭那些麻木而疲憊的目光。

  陳平安站在帳中,聽著陳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將桌上那塊干餅的最後一點碎屑捻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品味什麼極尋常的東西。

  良久,他才站起身,將那個粗陶碗在桌案上擺正了,又看了一眼這頂簡陋的軍帳破舊的木板床、透光的帳簾、地上那一灘早已乾涸的水漬。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窮途末路的氣息,可偏偏在這種窮途末路里,有一個人終於開始看清了一些東西。

  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外頭的天光比方才又亮了些許,那灰濛濛的天穹依舊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整個營地上方,透不進一絲暖意。

  營地里到處燃著篝火,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卒們圍在火堆旁,用缺了口的粗陶碗喝著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黃米粥。

  他們的眼神麻木而空洞,看到陳平安從帳中走出來時,只是漠然地抬了抬眼,隨即又低下頭去,像一群已經對任何事都不再關心的人。

  陳平安穿過營地,腳步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卒臉上一一掃過—他們中有的人不過十五六歲,瘦得像一根根竹竿撐著寬大的號衣;有的人頭髮已經花白,脊樑佝僂著,端著陶碗的手一直在抖;有的人身上纏著髒污的布條,滲出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褐色,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腐臭味。

  這些人的眼睛裡沒有火,沒有光,只有一種被磨得極薄極薄的麻木。那是被連年的征戰、飢餓、疾病和死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可他們還沒有走。

  他們還在這裡。

  還守著這面快要倒的旗。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陳平安收回目光,腳下沒有停頓,徑直往營地邊緣走去。燕靈和少司命正等在一頂破舊的帳篷旁邊,見他過來,燕靈立刻迎了上去,少司命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燕靈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少司命依舊披著那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而瘦削的下頜。

  她們兩人的裝束在這座破敗的營地里並不顯眼—一這裡到處都是衣裳檻褸的流民和傷兵,兩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反而比那些孔武有力的將領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平安哥哥。」

  燕靈快步走到陳平安身邊,壓低聲音喚了一聲,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關切和不解。

  她回頭看了一眼陳勝軍帳的方向,又看了看陳平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忍住了。


  三個人穿過營地最後幾頂破帳篷,經過那些歪歪斜斜扎在地上的木樁。沒有人阻攔他們,也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一在這座營地里,每天都有流民來投靠,也每天都有人偷偷離開。

  那些守衛的士卒手裡拄著生鏽的矛,眼皮耷拉著,連抬頭的力氣都懶得費。

  走出營地大約一里地,四周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那些燃燒牛糞和腐肉的氣味終於被風吹散了一些。

  陳平安在一片稀疏的林間空地停住了腳步,轉身看向燕靈,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溫和。

  「想問什麼就問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種瞭然的意味。

  燕靈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把憋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

  「平安哥哥,你為什麼一定要幫陳勝呀?」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她微微歪著頭,像一隻不明白某種行為的小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平安。

  「按說他是起義的首領,跟秦國是敵對的關係。秦國要平定叛亂,他作為叛軍頭目,被秦軍剿滅一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雖然不太懂打仗這種事,可也明白成王敗寇的道理。

  他自己選的這條路,他打輸了,就要承受打輸了的後果。你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去勸他、去提醒他、去幫他看清那些事情?」

  她說著,聲音里多了一絲不以為然。

  「而且你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你擔心他手下的人會在這三天裡對他動手—可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他死了就死了。秦軍一樣能收拾掉剩下的叛軍。

  說不定他死了,叛軍反而散得更快。你何必管他的死活?」

  陳平安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風從林間吹過,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燕靈。」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緩慢,像是在說一件需要講得很清楚、卻又並不複雜的事情。

  「你說得對。如果從勝負的角度來看,陳勝輸了,叛軍被平定,這件事就算結束了。

  他死在秦軍手裡,或者死在他自己人手裡,對於結果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如果我只考慮眼下的戰局,我確實不需要管他。」

  他微微停頓,目光依舊望著遠處。

  「可問題在於—陳勝不只是一個叛軍首領。他還有一個身份。」

  燕靈眨了眨眼睛。

  「什麼身份?」

  「他是農家的人。」

  陳平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沉重。

  「農家是諸子百家裡很重要的一支。他們講究耕戰結合,講究以農為本,講究讓天下人有飯吃、有田種。這些理念在諸子百家的格局裡,有著不可小看的分量。

  秦國要建立一套新的秩序,要把各家各派的學說都容納進來、整合起來,就不能跟任何一家結下解不開的死仇。」

  他收回目光,看向燕靈,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幽深的光。

  「如果陳勝被秦軍殺了一不管他是因為什麼原因死的,不管這場仗是不是他先挑起的,他的死都會成為一道坎。

  農家的人也許不會因為這個就跟秦國翻臉,也許他們心裡也明白陳勝起事是他自己的選擇,勝負生死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在情理上,任何一個學派的人看到自己的同門被人殺了,心裡總會有個疙瘩。這個疙瘩不一定大,不一定馬上就會發作,但它會在那裡。

  等到將來某一天,在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上,這個疙瘩可能就會讓事情變得不那麼順暢。」

  燕靈聽了這話,微微皺起眉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

  「可是一平安哥哥,就算陳勝是農家的人,他畢竟是造反的叛軍首領呀。諸子百家的人,難道會因為自己的同門造反被殺,就記恨朝廷嗎?這道理上說不通吧。」

  「你說得對。道理上確實說不通。」

  陳平安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

  「可諸子百家的人,最重的往往不是人情,而是道理。他們會想—陳勝造反,那是因為暴秦無道,百姓活不下去了。他揭竿而起,從某些層面來看,是有他的道理的。

  如果陳勝被秦軍殺了,他們也許不會恨秦國,但他們可能會想一這場仗到底是誰逼反了誰?這種想法一旦在一些人的心中形成,將來秦國做事的時候,農家的人就會多一份保留、多一份疑慮、甚至多一份牴觸。

  這種日積月累的東西,比一時一地的仇恨更麻煩。」

  他微微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但如果陳勝活著投靠了秦國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沒有死,他選擇了另一條路,這就意味著當年那場起義的首領本人都不再將這場仗繼續下去。

  對農家來說,這就不是秦國殺了他們的人,而是他們的人經過自己的判斷之後選擇了跟秦國合作。這就沒有仇,沒有疙瘩,更沒有解不開的死結。

  諸子百家最講究的,就是主次分明、道理通暢。只要道理通了,很多事情就能順順噹噹地走下去。」

  燕靈歪著頭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可是——平安哥哥,就算農家那邊可能會有些想法,這問題也不算太大呀。

  只要讓陳勝去農家解釋一下不就好了嗎?他活著的時候說不清楚,他死了以後,秦國派人去農家說明原委,說這場仗是陳勝自己挑起來的,秦國只是平叛,並沒有針對農家的意思一—農家的人應該能理解吧?打仗這種事本來就怪不得單獨一方。

  何況陳勝起義的時候,秦國還沒有完全平定天下,各方勢力你打我我打你,誰都不算冤枉。」

  「話是這麼說沒錯。」

  陳平安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諸子百家的大多數人,確實都不是那麼在乎生死。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沾過血,每個人的同門都死過。在這個世道里,死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們不會因為死了一個同門就哭天搶地、一心要報仇——這不是他們的格局。」

  他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絲深遠的光。

  「可諸子百家的人,有一個特點。他們不是那麼執著於給自己的人報仇,但他們非常執著於一個道理是不是講得通。

  你剛才說,讓陳勝去農家解釋一下就行了一可陳勝死了,他怎麼解釋?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替他說的任何話,都可以被質疑,都可以被曲解,都可以被認為是秦國在替自己找藉口。農家的人嘴上也許不說什麼,可心裡總會存著一個問號一他們會不會是在騙我們?陳勝真的是在戰場上堂堂正正被殺的嗎?還是說秦國用了什麼別的手段?」

  他微微搖頭。

  「這些疑慮一旦種下去,就很難拔乾淨。但要是陳勝活著一他本人站在農家面前,說出自己的選擇,說出自己為什麼不再繼續打下去那任何疑慮都不存在了。因為當事人還在。

  他的話就是最有分量的證據。這就不是別人替他解釋,而是他用自己的嘴、自己的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燕靈聽了這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

  「可是—平安哥哥,陳勝這樣的性子,他會願意低下這個頭嗎?他畢竟是揭竿而起、稱過王的人。他曾經發誓要推翻暴秦。現在讓他投降秦國—這對他來說,比死還難受吧?」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望著營地方向那幾縷裊裊升起的青煙。那些煙是從篝火堆里冒出來的,稀薄而飄忽,在灰濛濛的天穹下顯得格外淒涼。

  「他確實有骨氣。」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少流露的感慨。

  「陳勝這樣的人,你也許覺得他只是一個莽夫一可他能在那種絕境裡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能帶著九百人在大澤鄉的雨夜裡舉旗,能一路打進陳縣稱王,就說明他不是沒有自己的東西。

  他有骨氣,有血性,也有一種不服輸的倔強。」

  他收回目光,看向燕靈。

  「這樣的人,如果你直接讓他投降,他寧可死也不干。所以我不能勸他投降我只能讓他自己去想。

  讓他看清楚他手下的那些人是什麼嘴臉,讓他看清楚他繼續打下去會有什麼結果,讓他看清楚那些還在信他的底層士卒會因為他的一念之差全死光——等他自己想通了,他才邁得過去心裡的坎。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