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親煮白粥!點化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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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3章 親煮白粥!點化儒生

  他那雙修長如玉、能裂山斷流的手,此刻卻極其自然地在牆角翻騰起來,竟被他找出了兩小瓮粟米和一罐醃菜疙瘩。

  「生火!」

  陳平安對燕靈道。

  燕靈早已看得眉開眼笑,一副「看你怎麼辦」的促狹表情,聞言樂顛顛應道。

  「好嘞!」

  她身法如電,在院子裡幾個騰挪,一堆乾燥鬆軟的引火松針和劈好的小柴火便被她堆在了陶灶旁。屈指一彈,一點火星精準落在松針上,赤紅色的火焰便歡快地跳動起來。

  灶上有鍋,陳平安親自去院角那口小井打了桶清水,嘩啦啦倒入鍋中。

  他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倒米入水,攪拌勻淨的姿態,竟讓這些習慣了君子遠庖廚、動口不動手的儒生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位談笑間引動帝國風雲、言語壓服法家變革、被陛下以國師之禮相待的神秘人物,竟然真的————親自給他們淘米做飯?!

  「發什麼愣?」

  陳平安蓋上鍋蓋,火舌舔著鍋底,水汽很快蒸騰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平淡地掃過石化般的儒家弟子。

  「諸位不遠千里而來,想必腹中早已饑渴空乏。

  陳某雖不善庖廚,勉強做一頓能入口的粟米飯,幾碟醃菜尚可。此地簡陋,莫要嫌棄才是。」

  嫌棄?!誰還敢嫌棄?!學無崖第一個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激盪胸臆!

  他幾乎是搶前一步,深深作揖。

  「先生!萬萬不可!此等粗活,怎可勞煩先生親自————」

  「怎的?」

  陳平安打斷他,挑眉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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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飯便比談那國策律法低了一等?便玷污了聖賢大道不成?夫子云治大國若烹小鮮」,此間道理,何嘗不與煮米相通?火候不到則生,太過則焦;水多則糊,水少則煙!

  治國如此,煮飯,亦是如此。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諸位飽讀詩書,莫非只記住了如何坐而論道、指點江山,卻忘了該如何腳踏實地,從這手中一碗飯食開始體察民生麼?」

  這番話語調不高,卻如同洪鐘大呂,狠狠撞在每一位儒家弟子的心頭!

  那一句句「體察民生」、「腳踏實地」,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們平日裡高談闊論下潛藏的一絲不真實感。

  「————學生————受教!」

  學無崖的臉刷地通紅一片,帶著慚愧與領悟,再次鄭重作揖到底。

  身後的公西端、劉向、端木文等紛紛驚醒,一個個面色激動又羞慚,齊齊躬身行禮。

  「謝先生提點!吾等莽撞,只知空談,忘了根本!」

  這一刻,他們對眼前這位行事特立獨行、境界高遠的「夫子」,再無半分疑慮,只有發自肺腑的敬佩!

  這不僅僅是學問見識的超越,更是返璞歸真、以身為本的極致境界!如此人物當面烹煮粟米,於他們而言,已非屈尊貴,而是一場震撼心靈、洗滌浮華的修行之始!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出飽滿的米花香氣,水汽氤氳了簡陋的庭院。

  「去,搬幾張能落腳的小几矮榻出來。」

  陳平安又對燕靈道。

  燕靈笑嘻嘻應著,身形一動,如同狸貓般竄回房內,片刻便將陳平安平時所用和備用的幾張矮几、幾隻蒲團悉數搬了出來,在院中相對寬的廊下空地上擺開。位置不多,但也勉強夠眾人或盤膝或跪坐一隅。

  飯菜談不上豐盛,就是一人一大碗熱氣騰騰、顆粒飽滿的粟米粥,加一小碟滋味清爽、略帶咸酸的醃菜。

  可當這由陳平安親手煮出的粥飯端到面前時,這些年輕的儒士竟無一例外地正襟危坐,雙手捧過碗筷,如同面對聖賢書卷那般鄭重其事。

  一口溫熱的米粥下肚,那份平日裡尋常無奇的谷香,此刻竟帶著一種洗滌心靈的感動。簡陋的院落里,只餘下輕微的、帶著無比虔誠的咀嚼吞咽聲。

  飯後,這群儒生仿佛脫胎換骨。

  那份因學識而產生的自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靜內斂、渴望務實求知的眼神。

  他們並未如陳平安先前所憂的那般再一擁而上,爭搶發言。

  而是由學無崖領頭,將眾人所見秦地推行新法以來出現的諸多具體弊端問題—如何攤派過重、某些新律條文在執行中對無田細民的盤剝、新田令下舊有村落宗族勢力的牴觸反彈、地方酷吏矯詔枉法、賑災糧秣發放的不公與遲緩等等——一羅列陳述。

  雖憂心忡忡,卻條理分明,態度真摯而不激進,語氣懇求而不含脅迫。

  他們終於明白了陳平安之前那番船喻的真諦所求並非立竿見影的解決所有,而是希冀一個「在變好」的證明。

  這一次,陳平安聽得格外認真。

  他也並未再像先前在農家那樣直接拋出「解法」或評判。

  更多的時候,是傾聽,是思考。對於能立刻指出其中癥結謬誤的,他便簡明扼要地指出關鍵之處,點撥如何繞過或利用規則本身去對抗不公;

  對於確因新法本身不完善而引發的積,或涉及地方勢力盤根錯節、非一時能解的深層頑疾,他亦毫不避諱地承認其存在。

  「你們所見所憂,皆非虛妄。」

  陳平安指著那個關於偏遠鄉里新法壓迫孤寡老農的具體案例,聲音凝重。

  「此等情形,便是這艘巨船調頭時,船身激起的驚濤駭浪下,未能顧及的那幾片殘舟碎板。船不能停,否則將有更大傾覆之險。

  但看見了,便不能視若無睹。

  當設法撈起那碎板,縱然不能立時恢復原狀,亦要給他們一線爬上新船的可能。」

  他看著眼前這些年輕而漸漸褪去浮躁的自光。

  「你們在此等位置,能做的,便是盡力去看見」,去發聲」。記下它,剖析它,傳遞它!讓更多的人,尤其是讓制定律法、監督執行的人,知道風浪中還有這些需要被拉一把的人!記下它,剖析它,傳遞它!

  這便是你們此刻能做、也最該做的「扶危濟困」!」

  「至於船最終能否穩當轉向,駛向何處————那不是幾人一時之力可為。是千千萬萬人的選擇,亦是這時代大潮沖刷下最終的歸處。」

  他最後的目光望向咸陽宮的方向,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遙遠。

  「但陳某在此一日,便會盡力讓這驚濤之力,莫要讓那些原本就飄搖在邊緣的舟楫,碎裂得無聲無息。」

  這番話,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只有沉甸甸的責任認同與現實操作的方法指引。卻讓在場的每一個儒家弟子心中都安定了下來。

  一股「知其難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儒家本真之氣,在這飯香未散的簡陋庭院中,無聲地流淌、凝聚。

  陳平安在咸陽的日子,就此被捲入了一種奇特的「熱鬧」之中。

  這熱鬧並非喧囂嬉鬧,而是一種沉甸甸、帶著使命感的「忙碌」。

  他依舊深居簡出,但住處卻成了咸陽城幾類人匯聚的核心「平台」。

  前一刻還被贏政身邊的內侍恭敬地請入咸陽宮禁內,與那位天下唯一的主人對著巨幅疆域河渠圖,推演新法細則該如何在不同地域因地制宜地展開鋪排;後腳剛回來不到兩個時辰,行館那扇樸素的大門便會被扣響,學無崖、公西端等人已帶著新的案例與觀察、或是某些經典經義中對新法某環節的思辨困惑,前來求教請教與印證。

  他們來的時間間隔不定,卻絕不冗雜,每次皆帶著精煉過的議題。

  而陳平安的點評與引導,亦成為儒門新銳們心中分量最重的金玉良言。

  而沒過多久,另一股帶著泥土與草木清氣的力量便匯入了陳平安這處小小院落。農家挑選入秦的首批精英弟子三十餘人在一位姓許的主事帶領下來到了咸陽。

  贏政對此極為重視,當日便命少府在緊鄰渭水之畔的一處皇家別苑清出地方,掛起了墨翟未乾、筆力道勁的「司農工部」大匾,劃撥了大量竹簡木材和銅鐵粗胚。

  但僅僅幾天後,這些常年行走於阡陌溝壑間的農家弟子便將他們的「據點」自然地延伸到了陳平安這裡。

  「先生!您看我們按著關外那片鹽鹼地的土性,琢磨出的這種碎土深翻型頭————是不是能省點牛力?」

  「先生!關中老早就有一種輪轉水車,我們想法子讓它從只能灌田變成也能磨麵了————可傳動的這個皮帶子老愛打滑,您說要不要弄根鐵鏈子?」

  「陳師!公輸家新來了個大匠,眼高於頂!

  他畫的那個什麼三頭火尖型」,好看是好看,可分量死沉死沉!

  兩頭壯牛怕是都拉不動!咱跟他講輕便」、省力」、好使喚」,他那鼻子哼得比牛喘氣都響!先生你得給咱們評評理!」

  這些農家弟子可沒什麼禮儀講究,嗓門洪亮如同在野地里喝牲口。

  他們不懂什麼叫君臣分際、朝堂禮制,心中對這位在農家大澤山挽狂瀾於既倒、又給了農家一條全新光明出路的陳先生,只有最直白的親近與信任。

  他們的煩惱和成果都粗糙、直觀,帶著濃烈的泥土氣息和鐵錘敲打的韻律。

  而這一幕幕混雜在小小的院落里—精研典籍的儒生、擺弄器具琢磨怎麼省一口牛氣的農漢,偶爾還有幾個聞「司農工部」之奇跑來看熱鬧、試圖從農家弟子嘴裡問出新式紡車圖到底在哪兒能瞅一眼的咸陽城中好事者一構成了咸陽城一道極其奇異的風景線。

  然而,最令學無崖、公西端乃至暗中觀察的某些法家官員們震動的還不是這「混亂」的院景,而是他們對陳平安本身認知的徹底顛覆!

  這位舉手投足間能改變帝國軌跡、言語讓帝王都為之信服的「神仙」中人,面對農家弟子那粗陋得幾乎不成形狀的木模型和充滿泥巴草屑的草圖時,竟沒有絲毫的不耐與鄙夷!

  他時而蹲在那簡陋的犁頭模型前,手指細細摩挲那些開孔位置;時而皺眉凝視地上那歪扭的水車簡圖,隨手拾起枯枝在泥地上勾勒出更複雜的齒輪咬合示意:甚至能毫不遲疑地點頭認同。

  「這皮帶確實容易松,但鐵鏈子太過滯重,不妨試試揉熟了的老牛皮浸油反覆鞣製幾遍————」

  這般深入匠作根本、對細微處原理如數家珍的模樣,絕非一日一夜所能偽裝的。

  無論儒家的經義微言,還是農家匠作田畝中的柴米油鹽,又或是贏政帶來的朝堂博弈大勢權衡————這位陳先生似乎總能信手拈來、洞若觀火。

  這已經不是「博學」二字可以形容了!

  這簡直是「無所不知、萬事可通」的神鬼之能!

  他們對陳平安的敬畏,在這日復一日的衝擊中,已如野草般滋長到了無法抑制、近乎本能仰望的程度。

  咸陽城的喧囂沉澱入暮色,轉眼便已過半個多月。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

  行館簡陋的院子裡,一邊是學無崖小心翼翼地鋪開一卷關於新法土地買賣中「中人」角色界定模糊的條陳,一邊是幾位農家弟子圍著一架剛剛拼湊起來、木齒上還沾著泥土的簡略「水引木磨」模型爭論到底是該用三層齒輪還是兩層扭動臂省力。

  氣氛在吵鬧與沉思交織中竟奇異地達成一種和諧。

  忽然,院門口的光線被一個瘦小的身影擋住。

  「吱呀」一聲,啞仆阿木無聲地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尋常的竹籃。

  他走到陳平安所在的廊下,將籃子放下,從裡面捧出一個用桑皮紙粗糙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遞到陳平安面前。

  這行為並無特殊之處,阿木常為陳平安遞送街市里順手捎帶的物件或書信。

  然而,陳平安那原本平和無波的眼眸,在觸及那桑皮紙包裹的瞬間,卻猛然一凝!

  包裹本身並無異樣。

  但那包裹上封泥的印記————卻是一個極其模糊、幾乎被油污掩蓋的————仿佛被刀劍猛力斬斷一截的古拙「劍」形刻痕!

  這印記,他認得!是蓋聶在與他數次短暫會面、避開一切耳目時,使用的最後應急聯絡標誌!簡單、粗率,卻蘊藏著一縷屬於那位沉默強大劍客的精純內斂劍意!輕易模仿不得!

  啞仆阿木放下東西,默默退回偏閣角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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