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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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大頭用力拍了一下腦袋,「操,天天他媽喝,這記性快趕上八十歲老嘰霸登了……」

  「算了,」我勸他,「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拼命想,越想不起來,哪天猛地一下就想起來了,到時候再告訴我。」

  時間過的很快,聊著聊著就快半夜了。

  四個人往外走,他摟著我說七哥要來了,哪天一起喝酒。

  我叮囑他,一定要提前通知我,一起來家裡吃飯……

  出了柳泉居。

  大頭上了一輛黑色的虎頭奔。

  我們這才發現,人家還有專職司機和兩個保鏢,一直在大廳等著了。

  車走遠了。

  唐大腦袋像老太太一樣嘖嘖有聲:「看看人家混的,一個他媽假道士都這麼牛逼!」

  我呵呵一笑:「這叫能耐!」

  老疙瘩十分嚮往,說的硬氣:「操,有一天咱們也行!」

  「家走!」我一揚手,一左一右摟過兩個人。

  燥熱的空氣涼爽了好多,三個人叼著煙溜溜達達。

  往北一百多米,右轉就進了護國寺街。

  路兩側的買賣都關了門,沒走幾步,不遠處響起一個男人哭泣的聲音。

  這大半夜的,膽子小都得嚇一跳。

  「誰呀?」唐大腦袋嚷了起來。

  哭聲戛然而止。

  繼續往前走才看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一家蘭州拉麵的台階上。

  夜色朦朧,男人身材消瘦,面目黝黑。

  看衣著打扮和腳上那雙黃膠鞋,應該是個農民工。

  「咋了?」唐大腦袋問,「挺大個老爺們,哭唧尿嚎地,丟不丟人?」

  「誰哭了?俺沒哭!」男人連忙伸手,胡亂地去抹臉上的眼淚。

  這應該是個有故事的人,如果不是絕望到極點,又不是喝多了,沒有幾個大男人會蹲在午夜街頭痛哭流涕。

  我沒在他身上聞到酒的味道,於是拿出煙,遞給他一根。

  他明顯有些猶豫,卻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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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吧,我們也不是壞人,和朋友喝完酒往家走,回去早也睡不著,隨便聊幾句?」我說。

  老疙瘩坐在了他身邊。

  唐大腦袋見他不伸手,就抽出了一根,往他嘴上懟,「讓你抽就抽得了,磨磨唧唧像個娘們……」

  你別說,越是這樣越好用。

  他這一頓罵罵咧咧,反而會讓人卸下防備。

  我幫他點燃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坐在了他另一側。

  唐大腦袋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一邊點菸一邊說:「這鬼地方,蒸籠似的,也就到了晚上能稍稍涼快一點兒……」

  「你們、你們也是外地的?」男人問。

  「嗯呢!」我說,「東北的,聽你口音是山東的?」

  「嗯,俺是棗莊的!」

  「是嘛?!那真不遠,」我編起了故事,「我們東北人大部分的根兒都在山東,所以才把山東稱為「關里家」!當年,我祖太爺就是從薛城出發,闖的關東……」

  他驚喜起來,「那可真是不遠,俺兩個叔叔都在薛城工作……」

  兩個人越聊越近乎。

  又聊了好一會兒,我才問他這是怎麼了?

  他嘆了口氣,狠狠嘓了口煙,沉默半響,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叫劉二寧,今年32歲,前些年師範專科畢業後回了家鄉,分配在一所小學做語文老師。

  妻子是他小學同學,一次同學聚會,碰出了愛情的火花。

  兩個人相處兩年後,就結了婚。

  女方在商城給人打工賣服裝,家裡條件也不怎麼好,可劉二寧不在乎,他也是普通家庭。

  五年前,他們愛情的結晶呱呱墜地,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如果沒有意外,這是個幸福的小家,儘管不富裕,卻很溫馨。

  今年剛出正月時,女兒得了重感冒。

  病好後就常常厭食,偶爾面部還會有些浮腫。

  兩口子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過兩次,又是測體溫又是血常規,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沒多長時間,孩子開始連續幾天低燒,伴隨著時不時的流鼻血。

  去醫院檢查,一折騰就是好幾天,大夫說不太好,懷疑可能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兩口子嚇壞了,連夜就近跑到了臨省的徐州兒童醫院。

  檢查結果讓夫妻兩個人天都塌了!

  接下來的日子,從徐州轉到了濟南,幾個月前又來到了京城,現在孩子住在兒研所附屬兒童醫院。

  兩口子本來就沒什麼存款,雙方父母也把家底都掏了出來。

  兩個月前,劉二寧又回去把家裡房子賣了。

  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到了,可每天幾百塊的治療費用,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沒辦法了,他讓妻子守在病床前,找了一家工地幹活。

  篩沙子、搬磚、攪拌水泥。

  原本文質彬彬的語文老師,沒多久就曬成了黑炭頭。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放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在寂靜的夜裡,像是狼嚎一樣,充滿了悲愴和不甘。

  「醫院說……說、說俺閨女這種算輕的,可想要治癒,至少還得八萬塊錢!」

  「八萬塊呀,俺家房子才賣了六千塊錢!就算把俺剝皮抽骨按斤賣肉,都不值八萬塊!」

  「工地每天累死累活,也不過三十幾塊錢,這無疑是杯水車薪……」

  「不怕幾位笑話,這幾天俺都想買把刀去劫道,可思來想去,算了,誰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他邊說邊哭,哭得我鼻子一陣陣的難受。

  都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孩子一場大病,都能把一個家庭毀了。

  他望著夜空,臉上都是眼淚,喃喃道:「俺想把孩子教育好,想把父母照顧好,想把婚姻經營好,俺更想掙很多很多的錢,俺想把什麼都照顧好,可俺卻什麼都沒有照顧好……」

  「不瞞幾位,俺累了,真是好累好累。」

  「以前一直以為,這個世界為每一個人都建了座避風港,可真遇到了難處才發現,其實哪兒都避不了雨,自己才是自己的屋檐……」

  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說出來的話透著文雅,讓人心酸不已。

  我用肩膀撞了下唐大腦袋。

  他說:「這麼多錢?不行就別治了,再生一個……」

  他還沒說完,劉二寧一下就竄了起來,指著他就罵:「嫩娘了個倉跟,龜熏揍嘚,喃還是人?」

  大腦袋一頭霧水,「這罵的啥呀?」

  劉二寧怔在了那裡,一聲不吭,好半天又搖了搖頭,苦笑起來。

  那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朝大腦袋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

  說完,他轉身就走。

  才三十幾歲的年紀,背就彎了,腳步沉重的像是灌滿了鉛。

  「哎——」

  老疙瘩喊他,被我按住了,「明天,你倆跑跑兒童醫院……」

  兩天後的傍晚。

  唐大腦袋他倆還沒回來,劉立凱打來電話,要把那捲字送過來。

  我到門口迎他,蒲小帥陪在我身邊。

  不一會兒,劉立凱蹬著自行車到了,身後背著個手臂粗的硬直筒。

  這裝置不錯,用來放字畫正合適。

  「劉哥!」我下了台階,熱情地迎了過去。

  他笑眯眯地仰起頭看,「我也是多餘了……」

  我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能在柳蔭街買套大宅院的,我還怕他打眼兒?」

  我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他也會開玩笑,回頭喊:「帥哥,幫劉老師把車推進去……」

  蒲小帥笑著跑了過來。

  作為我們千面佛三人行動小組的第一名員工,他來了以後,我們仨都喊他「帥哥」。

  「帥咂?」劉立凱有些奇怪,「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這才想起來,蒲小帥是黃胖子的朋友,劉立凱也是黃胖子的朋友,他們怎麼可能不認識!

  蒲小帥搞怪似的打了個千兒,「小的見過劉老師,給您老請安了,我現在是武先生家門房!」

  劉立凱笑了起來,「行,我看挺好,也免得你四處闖禍!」

  蒲小帥懟了他一拳,隨後推上他的自行車,三個人說笑著往裡走。

  我帶他進院裡參觀,蒲小帥沒跟著。

  轉了一大圈,在他的嘖嘖聲中,兩個人坐在了葡萄架下,點上燈,我動手沏茶。

  他把紙筒放在了桌上說:「東西我老師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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