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遲到的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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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掛在正當空。

  陳立雙手死死握住那根有些開裂的舊木鋤把。

  他手心的血泡早就磨破了。

  粗糙的木柄上沾滿刺眼的紅色血跡。

  他掄起胳膊,把鋤頭重重砸向結塊的泥土。

  反震的力道順著木柄傳進手腕。

  陳立的手指一哆嗦,鋤頭險些脫手。

  泥土崩飛起來,落進他的皮鞋裡。

  硌得腳底生疼。

  他的肚子發出雷鳴般的腸鳴音。

  早上吃進去的那個饅頭早消化完了。

  他偏過頭去看旁邊的陳舒。

  陳舒跪在散發著土腥味的泥地里。

  她的十指全部插進泥土深處,死死扣住一根牛筋草的根系。

  她用力往後仰著身子扯。

  雜草被連根拔起。

  泥土濺在她的臉上。

  陳舒看都沒看,把草扔進旁邊的竹筐。

  她的指甲縫裡全塞滿了黑泥。

  「姐。」陳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歇會兒吧。」

  陳舒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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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去扣下一根草根。

  「手停了,這股勁兒就散了。」陳舒喘著粗氣說。

  陳立咬緊牙關,重新舉起鋤頭。

  十幾米外,脫了短袖上衣。

  白皮膚被太陽烤得通紅,脫了一層皮。

  他像頭不知疲倦的牛,揮舞著鋤頭猛砸地面。

  馬東走過去,一腳踢在的腿窩上。

  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用腰發力,別光耍王八拳。」馬東奪過他手裡的鋤頭。

  馬東兩腳岔開,腰部猛地一扭,鋤頭精準地切入土層。

  他順勢往後一帶,帶起一片鬆軟的泥土。

  動作行雲流水,連一滴汗都沒出。

  搶回鋤頭,學著馬東的姿勢往下挖。

  秦山院子那扇被踹出腳印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

  門開了。

  蘇青竹從裡面走出來。

  她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三層紅木食盒。

  食盒邊緣雕著祥雲紋路,提手擦得油亮。

  王建國和小張正趴在院牆上往外看。

  王建國轉過頭,盯著那個食盒猛看。

  他吸了吸鼻子。

  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鑽。

  「蘇姑娘,做啥好吃的了?」王建國咽了一口唾沫。

  蘇青竹沒有搭腔。

  她邁過高高的門檻,往村里那條黃土路上走。

  王建國跳下牆頭,沖小張招手。

  兩人遠遠跟在蘇青竹後頭。

  他們看著蘇青竹的背影。

  她沒有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樹。

  也沒有去看遠處站樁一樣立著的黃金龍。

  蘇青竹提著食盒,踩著坑窪不平的土路。

  她徑直走向馬東那片試驗田。

  陳立手腕徹底脫力了。

  鋤頭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腳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腳蹲下身。

  肉香味隨著微風飄進了他的鼻腔。

  胃裡一陣痙攣。

  他猛地抬起頭,像一匹餓狼般盯著走近的人影。

  蘇青竹走到長滿雜草的田埂邊停下腳步。

  她挑了一塊表面平整的青石板。

  食盒穩穩放在青石板上。

  馬東扔掉手裡掐斷的半截草根,邁著大步走過來。

  Leo直接把鋤頭一扔,赤著腳跑近。

  蘇青竹掀開食盒最頂上那層蓋子。

  白色的熱氣翻滾著湧出來。

  一陣濃郁的醬香味在空氣中炸開。

  第一層放著個大海碗。

  碗裡盛滿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肉皮被燉得呈現出琥珀色,裹著濃稠的醬汁。

  陳立死死盯著那碗肉,喉結上下滾動個不停。

  他用力吞咽著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蘇青竹端出第二層。

  一盤蒜蓉炒青菜。

  菜葉青翠欲滴,蒜末鋪在上面。

  第三層是一盆番茄雞蛋湯,湯麵上飄著幾點香油花。

  食盒的最底層端出來。

  是整整一大盆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蘇青竹從側面的抽屜里拿出四副碗筷。

  她依次把青花瓷碗擺在平整的草地上。

  「吃飯。」蘇青竹對著四個人開口。

  馬東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雜草堆里。

  他端起一個大海碗,直接扒滿米飯。

  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扔進碗裡,端起碗就往嘴裡刨。

  Leo學著馬東的樣子坐在地上。

  他捏起筷子,夾肉的動作還不夠熟練。

  塊頭最大的那塊肉掉在地上。

  Leo迅速撿起來,連土都沒吹,直接塞進嘴裡大嚼特嚼。

  陳舒停下雙手摳泥的動作。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雙腿打著擺子。

  她彎下腰拍打掉褲腿上的干泥巴,慢吞吞走到田埂邊。

  陳立還蹲在原地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那碗飯,眼睛挪不開。

  腳底像生了根一樣。

  他不敢相信自己也有份。

  蘇青竹拿起最後一副碗筷,盛滿米飯。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陳立。

  「不吃?」蘇青竹問。

  陳立猛地搖頭。

  他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瘸著一條腿快步衝過去。

  他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旁邊。

  雙手伸出去接碗。

  手哆嗦得跟篩糠一樣。

  碗底碰到他手心磨破的皮肉。

  他疼得齜了一下牙,兩隻手死死把碗端住。

  「謝……謝謝。」陳立結結巴巴地吐出兩個字。

  他的眼眶徹底紅了,聲音打著顫。

  他這輩子都沒對誰用這種語氣說過謝謝。

  也沒有誰給他送過一碗這麼香的飯。

  手心的傷口疼得鑽心,他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陳立乾脆扔掉筷子。

  他伸出三根帶著黑泥的手指,捏起一塊紅燒肉。

  滾燙的肉汁燙紅了他的手指。

  他不管不顧地把肉塞進口中。

  五花肉燉得極爛。

  剛進嘴就化開了。

  醬香味填滿了整個口腔。

  陳立連嚼都沒有嚼,直接吞進喉嚨里。

  肉塊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中。

  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終於緩解了一分。

  蘇青竹從食盒底端出一把木勺,遞到陳立面前。

  陳立一把抓過木勺。

  他大口大口地往碗裡舀紅燒肉的湯汁。

  深色的湯汁拌在雪白的米飯上。

  他用木勺往嘴裡猛填。

  塞得兩腮鼓起。

  米粒粘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

  陳舒端著碗,沒有去夾肉。

  她只夾了幾根青菜放在飯面。

  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蘇青竹身上。

  「是林先生的意思嗎?」陳舒輕聲問。

  蘇青竹搖搖頭。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一如既往地冷淡。

  「是我自己。」蘇青竹開口,聲音柔和了些,「地里幹活,費力氣。」

  說完這句話,她將三個空掉的食盒層疊在一起。

  她蓋上頂蓋。

  轉身順著黃土路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陳立端著碗,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他直愣愣地看著蘇青竹走遠。

  馬東嘴裡嚼著一根菜幫子,用筷頭重重敲了敲陳立手裡的青花瓷碗。

  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吃快點。」馬東瞪著眼睛開口,「吃完把東頭那片地翻了。」

  陳立收回視線。

  他沒有反駁,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木勺刮在碗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遠處的村口。

  黃金龍依舊站在木牌旁邊。

  他手裡提著那把舊銅壺。

  壺嘴不再冒熱氣,裡面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他看著田埂上狼吞虎咽吃飯的陳立。

  他將壺嘴對著自己乾裂的嘴唇。

  仰起脖子,把最後一點帶著苦澀味的涼茶倒進口中。

  一滴褐色茶水順著他的嘴角流進脖領子裡。

  黃金龍抬起袖子抹了把臉。

  他轉過身,走向停在遠處的福特皮卡。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皮卡車掉了個頭,順著來時的公路開走了。

  王建國站在秦山院門外,看著皮卡車揚起的塵土。

  他轉頭看向躺在搖椅上的秦山。

  「大爺,他這就走了?」王建國抓起一把瓜子磕起來。

  搖椅吱呀吱呀地晃動著。

  秦山沒有睜眼。

  「吃飽了當然得走。」秦山慢悠悠地開口。

  「他連飯都沒蹭上一口,喝口涼水就飽了?」王建國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秦山伸手指了指天空。

  「天快黑了。」秦山說道。

  王建國抬頭看天。

  太陽還掛在正中間,離天黑早得很。

  他不明白秦山在打什麼啞謎。

  試驗田邊,陳立把碗底最後一粒米舔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被他踢翻的木桶旁。

  他拎起木桶,朝著那口老井的方向走去。

  步伐沒有剛才那麼踉蹌了。

  村外公路上,黃金龍單手握著方向盤。

  另一隻手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準備好。」黃金龍對著手機說道。

  「黃總,動誰?」

  黃金龍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石盤村。

  「把陳家的門,給我拆了。」黃金龍說道。

  他掛斷電話,踩下油門。

  皮卡車像一頭灰色的野獸,沖向市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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