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馬謖最大的善意
第107章 馬謖最大的善意
「妙！太妙了！」
于禁看向馬謖的目光里，滿是嘆服，「幼常啊幼常，你真是天縱奇才！」
「要謝，就謝城外的那位呂都督吧。」說罷，馬謖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外面不時傳來軍營里士兵們的歡聲笑語，清一色都是北方的口音。
于禁聽著外面的笑聲，臉上的激動漸漸散去，他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幼常，這幾日，我也深有感觸。很多將士，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家。他們對奪取江陵，對找關羽雪恥，對什麼天下大勢，根本沒有什麼興趣。他們只想活著回到北方，回到父母妻兒身邊，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如今，終於有了回家的機會，他們臉上的笑容，是我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的。
「謝謝你了，幼常。」于禁轉過身，看著馬謖，眼中滿是感激，「是你，給了他們回家的機會。」
說罷，他雙手抱拳，對著馬謖深深一揖。
這一揖，行得無比鄭重，無比真誠。
他自己，已經下定決心，選擇留下。
可他是他，他的想法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
通過這場譁變，于禁徹底看清了。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誰是主公，不在乎天下是誰的，他們只想回家。
被羈押在江陵這麼久，這是大多數人最真實的想法。
是馬謖，給了于禁兩全其美的機會。既能成全這些弟兄們回家的心愿，又能守住他自己的底線，走自己想走的路。
馬謖也滿是感慨，「他們是守護江陵的有功之人，我發自內心地感激他們。我不過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成全他們，也是應該的。」
他說的都是心裡話。
大家幫了他，馬謖願意用最大的善意，來回報他們。
就當是好聚好散吧，想走的離開，想留的留下。
如果不這麼做，沒有這齣譁變，的確江陵還是守住了，可劉備來了之後，這三萬降兵，就會成為最尷尬的存在。
劉備念著他們守住江陵的功勞，自然不會為難他們，可幾萬人也是一個讓人忌憚的存在，到時候，他們只會被強行拆散，編入其他隊伍中。
或許有人會去屯田，有人會繼續上陣殺敵，但回家，只怕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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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果，對很多人來說，太殘忍了。
與其讓他們落得那樣的下場，不如趁著現在，借著江東的戰船，讓他們順順利利地回到北方，回到家人身邊。
「大家幫了我，我自然要成全他們。」馬謖眼裡滿是坦蕩。
于禁看著他，心裡更是感慨萬千。
雖然兩人相識時間並不長，但馬謖不論是才能，還是展現出來的胸懷，都深深贏得了于禁的敬重。
更關鍵的是，馬謖也讓于禁，重新昂首挺胸，成了季漢重要的一員。
馬謖這麼做，其實有些獨斷專行，畢竟沒有徵得劉備的同意，就要送走這麼多降兵。
可他並不後悔。事急從權，有些決定，不能等，也等不起。
何況，送走這些降兵，還可以釣住呂蒙這條大魚。
轉過天來，江陵渡口，還浸在濃重的晨霧裡。可岸邊卻早已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兩百艘戰船整整齊齊地泊在渡口碼頭，船身挨著船身，檣櫓林立，像一排沉默的巨
獸，伏在漆黑的江面上。
呂蒙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早早地等在岸邊。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
和于禁談妥了分批轉運的約定，回到大營時，已經是深夜了。可他沒有半分睡意，連夜召集了呂范、朱然、周泰、丁奉等一眾心腹將領，敲定了轉運的所有細節。
兩百艘戰船，算是抽調出了一半。既保持了誠意，也不至於影響接下來的行動。
朱然一身鐵甲，大步走來。他出自丹陽朱氏，是孫權極為倚重的大將，不僅弓馬嫻熟，更精通水師作戰，行事沉穩嚴謹，滴水不漏。
「都督！末將麾下兩千水師弟兄，全部就位！船隻、人員、物資，全部檢查完畢，萬無一失！請都督示下！」
「義封，這次轉運，就全拜託你了。」
「都督放心！」
朱然挺直了脊背，眼神銳利而堅定，擲地有聲道，「末將定不負都督所託！」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濃得化不開的晨霧，也漸漸被朝陽驅散了。江面上的兩百艘戰船，在晨光里露出了完整的輪廓，檣櫓齊全，旌旗獵獵，氣勢十足。
卯時三刻，江陵城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馬蹄聲。
呂蒙的目光瞬間一凝，望台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齊朝著江陵南門的方向望去。
只見南門緩緩打開，一隊隊曹軍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城門裡走了出來。為首的兩員大將，正是王凱和李虎，二人身披甲冑，腰間佩刀，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們身後的將士個個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迫與喜悅，腳步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碼頭方向的戰船，亮得驚人。
如今，終於有機會登船北歸了，這份喜悅，是藏都藏不住的。
「來了。」
呂蒙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必緊張。
心裡最後一絲殘存的警惕，也隨著曹軍士兵臉上那真切的歸鄉喜悅，消散了大半。
若是于禁真的有什麼別的心思，這些士兵，絕不會露出這樣真切的、歸心似箭的神情o
王凱和李虎來到岸邊，二人齊齊翻身下馬，對著呂蒙躬身抱拳，朗聲道：「呂都督！
我等奉於將軍之命，帶領第一批一萬名將士，前來登船北歸！讓都督久等了！」
呂蒙對著二人微微頷首，朗聲道：「二位將軍不必多禮！船隻早已備好，糧草清水也已備足，隨時可以登船！」
說罷，他對著身邊的朱然遞了個眼色。朱然立刻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下望台，對著碼頭的江東水師士兵高聲下令：「各船就位！放下踏板！接應曹軍弟兄登船！按隊列來，一艘船五十人，不得擁擠！不得喧譁！違令者，軍法處置！」
「諾！！」
碼頭的兩千江東水師士兵，齊聲應諾，聲音震徹江面。
緊接著，各艘戰船紛紛放下了登船的踏板，船工們握緊了船槳，隨時準備起航。王凱和李虎也立刻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伍高聲下令：「不要亂，依次登船！都給我守好規矩！」
這些人都是呂蒙自動幫著篩選出來的，第一批都是最急迫，最想回家的人。
「是！！」
一萬曹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一隊隊地順著踏板，登上了戰船。
呂蒙站在岸邊，目光緊緊盯著登船的場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登船的過程，異常順利。
不到半個時辰，一萬曹軍將士，就全部登上了戰船，各自在船艙里安頓好了。
王凱和李虎叮囑一番，便對呂蒙說：「呂都督！我等全部登船完畢！請都督下令起航！」
呂蒙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手，猛地往下一揮，厲聲喝道：「起航！！」
「起航！！」
兩百艘戰船，齊齊升起了船帆，船工們喊著號子，奮力划動船槳，巨大的船身漸漸駛離了碼頭，順著長江的水流，朝著北方漢水渡口的方向，緩緩駛去。
江風鼓起了船帆，船隊越走越快，漸漸變成了江面上的一串黑點，最終消失在了江水與天際的交界處。
直到船隊徹底看不見了，呂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成了。
沒有任何變故，沒有任何意外，順順利利。
呂范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對著呂蒙躬身道：「于禁果然沒有耍什麼花樣，一切都按約定來的！」
「是啊都督！」
周泰也開了口，「照這個進度，今日晚些第二批轉運也能順利完成，明日第三批，于禁帶著人一走，江陵城就是我們的了！到時候末將立刻帶著兵馬，去夷陵增援陸將軍！」
一眾將領也紛紛圍了上來，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呂蒙點了點頭，但不忘叮囑道：「都別高興得太早。第一批雖然順利起航了，但船隊還沒回來，第二批還沒轉運，江陵城還沒拿到手，還沒到徹底放鬆的時候。」
接下來的大半天，呂蒙回了大帳，雖然身體疲憊，但還是睡不下，一直在等待船隊返回的消息。
期間，江陵城門緊閉，沒有任何異動。
日頭漸漸往西斜去，從正午挪到了申時，又從申時挪到了酉時。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長江江面上，把整條江都染成了赤金色。江面上風平浪靜，連一點波瀾都沒有，正是行船的好天氣。
就在呂范第三次派人去江面瞭望的時候，瞭望的士兵突然發出了一聲狂喜的呼喊：
回來了！船隊回來了！！」
呂蒙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快步走出大帳，朝著江面遠處望去。
只見江水與天際的交界處，出現了一串熟悉的黑點，正順著江水，朝著碼頭的方向，緩緩駛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正是早上出發的那兩百艘戰船，一艘不少，船帆完好，正穩穩地朝著碼頭駛來。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一艘不少！全都回來了！！」
呂范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對著呂蒙躬身道：「都督！順利回來了！一點事都沒有！
于禁果然是守信之人！」
呂蒙看著越來越近的船隊，懸著的心，也徹底落了地。
船隊完完整整、一艘不少地回來了，所有的擔心，都成了多餘。
不到一刻鐘，船隊就穩穩地駛回了碼頭，依次停好。船剛停穩，朱然就立刻從旗艦上跳了下來，快步朝著望台跑來，臉上滿是興奮與輕鬆。
「都督！末將幸不辱命！順利將一萬曹軍將士送到漢水北岸，途中沒有任何變故，沒有任何意外！請都督查驗！」
呂蒙連忙上前，一把扶起了朱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讚許：「好！義封！做得好！辛苦你了！」
「末將不辛苦！都是都督安排得當！」
到了這個時候，他對于禁，已經再沒有半分懷疑了。
若是于禁真的有什麼別的心思，絕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第一批將士順利送到，船隊完整送回，第二批人早已備好，一心一意等著北歸。這樣的態度，哪裡有半分耍詐的樣子？
「好！」
呂蒙朗聲道：「既然曹軍弟兄們已經準備好了，那就不耽擱了！傳令下去，稍作修整，立刻補充糧草清水，半個時辰後，接應第二批將士登船！」
「諾！！」
眾將領齊聲應諾，聲音里滿是幹勁。之前的疲憊與焦慮，全都一掃而空，一個個都精神抖擻地下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四合，碼頭之上，再次點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把整個渡口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兩百艘戰船休整完畢，再次做好了登船的準備。
江陵南門再次打開，第二批一萬曹軍將士，在曹軍將領的帶領下，排著整齊的隊列，朝著碼頭走來。
登船的過程，比第一批還要順利，還要快。
有了早上的經驗，無論是江東水師，還是曹軍士兵，都熟門熟路，秩序井然。不到半個時辰，一萬將士就全部登船完畢，各自安頓好了。
帶隊的曹軍將領，對著望台上的呂蒙躬身行禮，高聲道：「呂都督！我等全部登船完畢！請都督下令起航！」
呂蒙沒有半分猶豫，再次揮手下令：「起航！一路順風！」
號令落下，兩百艘戰船再次升起船帆，緩緩駛離了碼頭，順著江水，朝著北方漢水渡口的方向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籠罩的江面之上。
碼頭之上，火把的光芒依舊明亮，可喧鬧的人聲，卻漸漸平息了下來。
呂范看著船隊消失的方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呂蒙笑道：「都督，兩批轉運，都順順利利，一點差錯都沒有。這下，我們是徹底放心了。」
呂蒙點了點頭，笑著道：「好了，都別守在碼頭了。船隊要明日才能回來，都回營歇息去吧。養足精神，明日一早，等著船隊回來，接應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將士登船。等他們走了，江陵城，就是我們的了。」
「是！都督！」
眾將領齊聲應和，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意，跟著呂蒙朝著江東大營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將領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等拿到江陵城之後，該如何布防，該如何增援夷陵，該如何向吳侯孫權報捷。
呂蒙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始終帶著笑意，沒有打斷。
他心裡，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
回到中軍大帳，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親兵早就備好了溫熱的酒菜，還有驅寒的薑湯。
呂范跟著呂蒙進了大帳，親手給呂蒙倒了一碗薑湯，笑著道：「都督，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吧。您在碼頭站了這麼久，天寒地凍的，可別凍壞了身子。」
呂蒙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說道：「子衡，說起來，真是慚愧。之前我還處處提防于禁，現在想來，實在是我太過小心了。」
「他雖然是降將，卻也是個光明磊落之人。看來他一心只想北歸，一心找關羽雪恥，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如此痛快。」
呂范連忙點頭附和道：「都督說的是。之前屬下也和都督一樣，處處提防，生怕于禁耍什麼花樣。可現在看來，是我們想多了。於將軍果然是個仁義之人，不僅答應了我們的條件，還願意把馬謖交給我們處置，這份胸襟，確實難得。」
「是啊。」
呂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底滿是釋然，「到了這個時候，我是徹底信任他了。他是一心一意要離開江陵，北歸襄樊，要不然，絕不會如此痛快，如此配合。」
他之前所有的提防，所有的謹慎，所有的疑慮，在兩批船隊順順利利起航、安安穩穩返回之後，都徹底煙消雲散了。
一個一心只想帶著部下北歸回家的將軍，怎麼可能會耍什麼花樣？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大局已定。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進駐江陵之後，該如何布防，如何安撫城中百姓，如何向吳侯孫權報捷，又該如何處置馬謖那個讓他折損了那麼多弟兄、害了三員大將的罪魁禍首。
一想到馬謖，呂蒙的眼底就瞬間燃起了冰冷的殺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等等，就再等一夜。一夜之後，江陵到手，大仇得報。
就在這時，帳簾突然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卷了進來，吹得帳內的燭火瘋狂搖曳，光影亂晃。
呂范來稟報，「都督！不好了！潘將軍————潘將軍他————他故去了！！」
潘璋的死，雖然呂蒙很痛心，但其實從那日抬回來，醫官束手無策，他就已經猜到了結果。
這一夜，中軍大帳的燭火，亮到了天明。
潘璋那邊，不少人都哭了，斷斷續續，哭聲飄了一夜。
可呂蒙始終穩坐帳中，目光愈發堅定。
再等等。
就等一夜。
一夜之後，我一定給你報仇。
一夜無話，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接下來，要送走于禁這最後一批人，同時，馬謖和江陵，也即將落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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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太妙了！」
于禁看向馬謖的目光里，滿是嘆服，「幼常啊幼常，你真是天縱奇才！」
「要謝，就謝城外的那位呂都督吧。」說罷，馬謖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外面不時傳來軍營里士兵們的歡聲笑語，清一色都是北方的口音。
于禁聽著外面的笑聲，臉上的激動漸漸散去，他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幼常，這幾日，我也深有感觸。很多將士，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家。他們對奪取江陵，對找關羽雪恥，對什麼天下大勢，根本沒有什麼興趣。他們只想活著回到北方，回到父母妻兒身邊，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如今，終於有了回家的機會，他們臉上的笑容，是我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的。
「謝謝你了，幼常。」于禁轉過身，看著馬謖，眼中滿是感激，「是你，給了他們回家的機會。」
說罷，他雙手抱拳，對著馬謖深深一揖。
這一揖，行得無比鄭重，無比真誠。
他自己，已經下定決心，選擇留下。
可他是他，他的想法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
通過這場譁變，于禁徹底看清了。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誰是主公，不在乎天下是誰的，他們只想回家。
被羈押在江陵這麼久，這是大多數人最真實的想法。
是馬謖，給了于禁兩全其美的機會。既能成全這些弟兄們回家的心愿，又能守住他自己的底線，走自己想走的路。
馬謖也滿是感慨，「他們是守護江陵的有功之人，我發自內心地感激他們。我不過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成全他們，也是應該的。」
他說的都是心裡話。
大家幫了他，馬謖願意用最大的善意，來回報他們。
就當是好聚好散吧，想走的離開，想留的留下。
如果不這麼做，沒有這齣譁變，的確江陵還是守住了，可劉備來了之後，這三萬降兵，就會成為最尷尬的存在。
劉備念著他們守住江陵的功勞，自然不會為難他們，可幾萬人也是一個讓人忌憚的存在，到時候，他們只會被強行拆散，編入其他隊伍中。
或許有人會去屯田，有人會繼續上陣殺敵，但回家，只怕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奢望。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這樣的結果，對很多人來說，太殘忍了。
與其讓他們落得那樣的下場，不如趁著現在，借著江東的戰船，讓他們順順利利地回到北方，回到家人身邊。
「大家幫了我，我自然要成全他們。」馬謖眼裡滿是坦蕩。
于禁看著他，心裡更是感慨萬千。
雖然兩人相識時間並不長，但馬謖不論是才能，還是展現出來的胸懷，都深深贏得了于禁的敬重。
更關鍵的是，馬謖也讓于禁，重新昂首挺胸，成了季漢重要的一員。
馬謖這麼做，其實有些獨斷專行，畢竟沒有徵得劉備的同意，就要送走這麼多降兵。
可他並不後悔。事急從權，有些決定，不能等，也等不起。
何況，送走這些降兵，還可以釣住呂蒙這條大魚。
轉過天來，江陵渡口，還浸在濃重的晨霧裡。可岸邊卻早已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兩百艘戰船整整齊齊地泊在渡口碼頭，船身挨著船身，檣櫓林立，像一排沉默的巨
獸，伏在漆黑的江面上。
呂蒙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早早地等在岸邊。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
和于禁談妥了分批轉運的約定，回到大營時，已經是深夜了。可他沒有半分睡意，連夜召集了呂范、朱然、周泰、丁奉等一眾心腹將領，敲定了轉運的所有細節。
兩百艘戰船，算是抽調出了一半。既保持了誠意，也不至於影響接下來的行動。
朱然一身鐵甲，大步走來。他出自丹陽朱氏，是孫權極為倚重的大將，不僅弓馬嫻熟，更精通水師作戰，行事沉穩嚴謹，滴水不漏。
「都督！末將麾下兩千水師弟兄，全部就位！船隻、人員、物資，全部檢查完畢，萬無一失！請都督示下！」
「義封，這次轉運，就全拜託你了。」
「都督放心！」
朱然挺直了脊背，眼神銳利而堅定，擲地有聲道，「末將定不負都督所託！」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濃得化不開的晨霧，也漸漸被朝陽驅散了。江面上的兩百艘戰船，在晨光里露出了完整的輪廓，檣櫓齊全，旌旗獵獵，氣勢十足。
卯時三刻，江陵城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馬蹄聲。
呂蒙的目光瞬間一凝，望台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齊朝著江陵南門的方向望去。
只見南門緩緩打開，一隊隊曹軍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城門裡走了出來。為首的兩員大將，正是王凱和李虎，二人身披甲冑，腰間佩刀，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們身後的將士個個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迫與喜悅，腳步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碼頭方向的戰船，亮得驚人。
如今，終於有機會登船北歸了，這份喜悅，是藏都藏不住的。
「來了。」
呂蒙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必緊張。
心裡最後一絲殘存的警惕，也隨著曹軍士兵臉上那真切的歸鄉喜悅，消散了大半。
若是于禁真的有什麼別的心思，這些士兵，絕不會露出這樣真切的、歸心似箭的神情o
王凱和李虎來到岸邊，二人齊齊翻身下馬，對著呂蒙躬身抱拳，朗聲道：「呂都督！
我等奉於將軍之命，帶領第一批一萬名將士，前來登船北歸！讓都督久等了！」
呂蒙對著二人微微頷首，朗聲道：「二位將軍不必多禮！船隻早已備好，糧草清水也已備足，隨時可以登船！」
說罷，他對著身邊的朱然遞了個眼色。朱然立刻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下望台，對著碼頭的江東水師士兵高聲下令：「各船就位！放下踏板！接應曹軍弟兄登船！按隊列來，一艘船五十人，不得擁擠！不得喧譁！違令者，軍法處置！」
「諾！！」
碼頭的兩千江東水師士兵，齊聲應諾，聲音震徹江面。
緊接著，各艘戰船紛紛放下了登船的踏板，船工們握緊了船槳，隨時準備起航。王凱和李虎也立刻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伍高聲下令：「不要亂，依次登船！都給我守好規矩！」
這些人都是呂蒙自動幫著篩選出來的，第一批都是最急迫，最想回家的人。
「是！！」
一萬曹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一隊隊地順著踏板，登上了戰船。
呂蒙站在岸邊，目光緊緊盯著登船的場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登船的過程，異常順利。
不到半個時辰，一萬曹軍將士，就全部登上了戰船，各自在船艙里安頓好了。
王凱和李虎叮囑一番，便對呂蒙說：「呂都督！我等全部登船完畢！請都督下令起航！」
呂蒙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手，猛地往下一揮，厲聲喝道：「起航！！」
「起航！！」
兩百艘戰船，齊齊升起了船帆，船工們喊著號子，奮力划動船槳，巨大的船身漸漸駛離了碼頭，順著長江的水流，朝著北方漢水渡口的方向，緩緩駛去。
江風鼓起了船帆，船隊越走越快，漸漸變成了江面上的一串黑點，最終消失在了江水與天際的交界處。
直到船隊徹底看不見了，呂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成了。
沒有任何變故，沒有任何意外，順順利利。
呂范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對著呂蒙躬身道：「于禁果然沒有耍什麼花樣，一切都按約定來的！」
「是啊都督！」
周泰也開了口，「照這個進度，今日晚些第二批轉運也能順利完成，明日第三批，于禁帶著人一走，江陵城就是我們的了！到時候末將立刻帶著兵馬，去夷陵增援陸將軍！」
一眾將領也紛紛圍了上來，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呂蒙點了點頭，但不忘叮囑道：「都別高興得太早。第一批雖然順利起航了，但船隊還沒回來，第二批還沒轉運，江陵城還沒拿到手，還沒到徹底放鬆的時候。」
接下來的大半天，呂蒙回了大帳，雖然身體疲憊，但還是睡不下，一直在等待船隊返回的消息。
期間，江陵城門緊閉，沒有任何異動。
日頭漸漸往西斜去，從正午挪到了申時，又從申時挪到了酉時。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長江江面上，把整條江都染成了赤金色。江面上風平浪靜，連一點波瀾都沒有，正是行船的好天氣。
就在呂范第三次派人去江面瞭望的時候，瞭望的士兵突然發出了一聲狂喜的呼喊：
回來了！船隊回來了！！」
呂蒙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快步走出大帳，朝著江面遠處望去。
只見江水與天際的交界處，出現了一串熟悉的黑點，正順著江水，朝著碼頭的方向，緩緩駛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正是早上出發的那兩百艘戰船，一艘不少，船帆完好，正穩穩地朝著碼頭駛來。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一艘不少！全都回來了！！」
呂范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對著呂蒙躬身道：「都督！順利回來了！一點事都沒有！
于禁果然是守信之人！」
呂蒙看著越來越近的船隊，懸著的心，也徹底落了地。
船隊完完整整、一艘不少地回來了，所有的擔心，都成了多餘。
不到一刻鐘，船隊就穩穩地駛回了碼頭，依次停好。船剛停穩，朱然就立刻從旗艦上跳了下來，快步朝著望台跑來，臉上滿是興奮與輕鬆。
「都督！末將幸不辱命！順利將一萬曹軍將士送到漢水北岸，途中沒有任何變故，沒有任何意外！請都督查驗！」
呂蒙連忙上前，一把扶起了朱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讚許：「好！義封！做得好！辛苦你了！」
「末將不辛苦！都是都督安排得當！」
到了這個時候，他對于禁，已經再沒有半分懷疑了。
若是于禁真的有什麼別的心思，絕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第一批將士順利送到，船隊完整送回，第二批人早已備好，一心一意等著北歸。這樣的態度，哪裡有半分耍詐的樣子？
「好！」
呂蒙朗聲道：「既然曹軍弟兄們已經準備好了，那就不耽擱了！傳令下去，稍作修整，立刻補充糧草清水，半個時辰後，接應第二批將士登船！」
「諾！！」
眾將領齊聲應諾，聲音里滿是幹勁。之前的疲憊與焦慮，全都一掃而空，一個個都精神抖擻地下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四合，碼頭之上，再次點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把整個渡口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兩百艘戰船休整完畢，再次做好了登船的準備。
江陵南門再次打開，第二批一萬曹軍將士，在曹軍將領的帶領下，排著整齊的隊列，朝著碼頭走來。
登船的過程，比第一批還要順利，還要快。
有了早上的經驗，無論是江東水師，還是曹軍士兵，都熟門熟路，秩序井然。不到半個時辰，一萬將士就全部登船完畢，各自安頓好了。
帶隊的曹軍將領，對著望台上的呂蒙躬身行禮，高聲道：「呂都督！我等全部登船完畢！請都督下令起航！」
呂蒙沒有半分猶豫，再次揮手下令：「起航！一路順風！」
號令落下，兩百艘戰船再次升起船帆，緩緩駛離了碼頭，順著江水，朝著北方漢水渡口的方向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籠罩的江面之上。
碼頭之上，火把的光芒依舊明亮，可喧鬧的人聲，卻漸漸平息了下來。
呂范看著船隊消失的方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呂蒙笑道：「都督，兩批轉運，都順順利利，一點差錯都沒有。這下，我們是徹底放心了。」
呂蒙點了點頭，笑著道：「好了，都別守在碼頭了。船隊要明日才能回來，都回營歇息去吧。養足精神，明日一早，等著船隊回來，接應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將士登船。等他們走了，江陵城，就是我們的了。」
「是！都督！」
眾將領齊聲應和，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意，跟著呂蒙朝著江東大營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將領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等拿到江陵城之後，該如何布防，該如何增援夷陵，該如何向吳侯孫權報捷。
呂蒙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始終帶著笑意，沒有打斷。
他心裡，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
回到中軍大帳，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親兵早就備好了溫熱的酒菜，還有驅寒的薑湯。
呂范跟著呂蒙進了大帳，親手給呂蒙倒了一碗薑湯，笑著道：「都督，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吧。您在碼頭站了這麼久，天寒地凍的，可別凍壞了身子。」
呂蒙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說道：「子衡，說起來，真是慚愧。之前我還處處提防于禁，現在想來，實在是我太過小心了。」
「他雖然是降將，卻也是個光明磊落之人。看來他一心只想北歸，一心找關羽雪恥，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如此痛快。」
呂范連忙點頭附和道：「都督說的是。之前屬下也和都督一樣，處處提防，生怕于禁耍什麼花樣。可現在看來，是我們想多了。於將軍果然是個仁義之人，不僅答應了我們的條件，還願意把馬謖交給我們處置，這份胸襟，確實難得。」
「是啊。」
呂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底滿是釋然，「到了這個時候，我是徹底信任他了。他是一心一意要離開江陵，北歸襄樊，要不然，絕不會如此痛快，如此配合。」
他之前所有的提防，所有的謹慎，所有的疑慮，在兩批船隊順順利利起航、安安穩穩返回之後，都徹底煙消雲散了。
一個一心只想帶著部下北歸回家的將軍，怎麼可能會耍什麼花樣？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大局已定。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進駐江陵之後，該如何布防，如何安撫城中百姓，如何向吳侯孫權報捷，又該如何處置馬謖那個讓他折損了那麼多弟兄、害了三員大將的罪魁禍首。
一想到馬謖，呂蒙的眼底就瞬間燃起了冰冷的殺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等等，就再等一夜。一夜之後，江陵到手，大仇得報。
就在這時，帳簾突然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卷了進來，吹得帳內的燭火瘋狂搖曳，光影亂晃。
呂范來稟報，「都督！不好了！潘將軍————潘將軍他————他故去了！！」
潘璋的死，雖然呂蒙很痛心，但其實從那日抬回來，醫官束手無策，他就已經猜到了結果。
這一夜，中軍大帳的燭火，亮到了天明。
潘璋那邊，不少人都哭了，斷斷續續，哭聲飄了一夜。
可呂蒙始終穩坐帳中，目光愈發堅定。
再等等。
就等一夜。
一夜之後，我一定給你報仇。
一夜無話，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接下來，要送走于禁這最後一批人，同時，馬謖和江陵，也即將落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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