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少年郎,便當有少年郎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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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少年郎,便當有少年郎的快樂...

  北風卷著枯葉掠過頂子溝,卻吹不散何家莊裡蒸騰的熱氣。

  明麗橋上的鉛雲壓不住新雕的玉徹,那對白玉望柱在雲隙間泛著溫潤的光。

  石欄上浮刻的麒麟,仿佛隨時要躍入河中。

  頂子溝的河水嘩啦啦地淌,倒映著打穀場上何家子弟舞刀的寒光。

  刀鋒劃破空氣的嘯聲與捶打新棉的梆梆聲,此起彼伏。

  茶室里飄出茉莉香片混著瓜子的焦香,老人們圍坐在紅泥小火爐邊。

  銅壺嘴吐出的白霧裡,裹著他們關於今冬糧價和來年收成的絮語。

  孩子們攥著糖葫蘆在青石磚路上瘋跑,糖漿在陽光下亮晶晶地拉絲。

  像撒了一地的碎琥珀,引得黃狗追著糖渣打轉。

  小糖人攤子前圍滿了人,老匠人舀起一勺融化的麥芽糖,手腕翻飛間便拉出金黃的鳳凰。

  孩子們踮著腳屏息,生怕驚飛了這甜蜜的活物。

  屋檐下懸著的臘肉晃悠悠地滴油,和著曬場新谷的香氣,把整個莊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就連牆角的狸花貓,都蜷在稻草堆里打起了呼嚕。

  何安升任下三濫門主的第一年,整個何家莊已是另一番光景。

  莊內原先紮腳的碎石子路,如今全鋪上了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穩穩噹噹。

  子弟們身上再不見往日的破衣爛衫,個個都穿上了嶄新厚實的衣裳,冬日裡也不怕寒風刺骨。

  莊上的百姓家更是不同往日,隔三差五就能燉上一鍋香噴噴的肉,孩子們還能分到幾塊甜滋滋的糖果。

  這般好日子,讓何家老老少少的臉上都帶著喜氣,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得意。

  小輩們聚在一起喝酒時,何年拍著桌子嚷道:「似這般有奔頭的好光景,皇帝老兒來了也不換!」

  可大伙兒心裡都明鏡似的,這好日子全仗著那位門主大人。

  如今何家子弟們逢人便說:「願為家門效忠!願為門主效死!」

  這兩句話,簡直成了他們的口頭禪。

  莊中央的不足閣」也變了模樣,自那日何安一劍裂雲三丈七後,這座陰森森的單層建築就化作了廢墟。

  何安素來不喜這裡沉鬱冷清,便大手一揮撥了銀子,讓何煙火監工重新修造。

  足足用了半年時間,花費了無數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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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一九層楠木巨構,在原處拔地而起。

  之間飛檐如翼破開鉛雲,金漆藻井在頂層吞吐日月之光。

  每層十二根朱漆立柱皆抱粗,礎石雕作贔屓負碑之形。

  六角銅鈴懸於檐角,北風過處聲震三里。

  最奇者頂層斗拱,暗藏二十八宿星圖,榫卯咬合處不用一釘,卻以魯班秘傳的陰陽卯加固。

  登樓者需過九道雕花門,每道門上都繪有何家英烈的畫像。

  憑欄遠眺,可見汴河千帆盡成腳底螻蟻。

  而閣中沉香裊裊,恍若置身天宮。

  暮色中更顯巍峨,三千盞羊角燈逐層亮起,遠望如擎天火樹,與州橋夜市燈火連成一片。

  偶有青雀繞樓三匝,恰應了那句九重天闕人間客,新不足閣第一樓。

  這新不足閣的樓門上,依舊掛著原先那塊老匾。

  匾上「清慎勤」三個字,經年累月早已風化得模糊不清。

  唯獨那個「慎」字還倔強地留著,偏又少了最後那一筆點捺。

  倒像是老天爺故意留的破綻,明明白白告訴進出這閣子的人:在這不足閣里,永遠差著那麼一點圓滿。

  這正是何安特意留著這塊匾的用意,他要讓每個踏進閣門的子弟都記住一自強不息,切莫自滿!

  入門處正供著首任門主—「詭爺兒」何道哉的牌位,白牆上用飛白體龍飛鳳舞地書著家訓:

  心術不可得罪於天地,言行要留好樣與兒孫。

  這訓誡字字如刀,刻在每個何家人的心裡。

  再往上走,頂層便是門主處理要務的地方,家門的規矩、子弟的糾紛、商路的買賣、

  銀錢的進出,樁樁件件都在這裡議定。

  此刻,何安正端坐在頂層那張紫檀木大案後面,與何處、何簽、何煙火三人細細說著諸事。

  檀香裊裊中,四人或沉思或低語,閣外的風聲都似乎輕了幾分,仿佛連天地都在靜聽這家門大事的決斷。

  「門主,這是此次躍出「不足閣」的子弟名單。」

  何處將手中名冊恭敬呈上,嘴角掛著欣慰的笑意:「本屆考核成績喜人,小沫依然穩居魁首,阿秀以半招之差屈居第二。」

  「更令人振奮的是何夕、何年、何畏與何敢這幾位後起之秀,個個都展現出了獨當一面的能耐。」

  「後輩中更是湧現出,何詩詩與何足卦飭這樣的奇才。」

  「門主,咱們何家這育苗之計,可真是結出了碩果啊!」

  何安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看似不經意地問道:「本屆躍閣的子弟竟有這麼多?」

  「不知考官是...」

  何處聞言立刻會意,拱手笑道:「門主放心,不足閣的考評規矩是祖宗定下的,斷不敢有絲毫舞弊。」

  「本屆躍閣考核堪稱歷屆最難,主考官正是暗櫃首席殺手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何不語。」

  聽到這個名字,何安的手微微一顫,茶盞在案上磕出輕響。

  他神色凝重地追問:」考核之中...子弟們可都平安?」

  何處低頭沉吟道:「考題確實嚴苛,目標多是一流高手。」

  「最終三人重傷致殘,七人輕傷掛彩...」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其餘子弟倒是無礙。」

  何安的指節在桌面上叩出沉悶的聲響,良久才長嘆一聲:「唉,若不是這將來的亂世」

  他忽然頓住,聲音裡帶著幾分痛心,「我定要廢了這「薦血」陋規!」

  「咱們何家子弟的血...流得實在太多了。」

  此言一出,房內頓時陷入死寂,只有茶煙在空氣中緩緩升騰。

  待茶煙散盡,何安收回手指,目光灼灼地看向何簽:「簽哥兒,我有一樁要事,須得你儘快操辦。」

  何簽聞言立即起身,抱拳作揖道:「門主只管吩咐,德詩廳上下無不聽命。」

  何安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凝重:「此事干係重大,馬虎不得。」

  「我欲組建一支背嵬營,作為我的親軍。」

  「人數千人為宜,但須全是家門良家子。」

  「每人配雙馬,持精鐵長槊,背一石強弓,百鍊手刀護身,著瘊子甲。」

  「月餉兩貫銅錢,所在門戶免除年例。」

  「每日清晨練騎戰,晌午授儒家仁學,晚食後講兵法韜略。」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語聲懇切:「此事生死攸關,或是家門的保命底牌。」

  「練兵須低調,切莫聲張。」

  「簽哥兒,你辦事素來雷厲風行,此事便託付於你...」

  「望莫要讓我失望!」

  「少君,我只有一言。」

  何簽再度起身,虎目生輝,鄭重道:「君今以大事相托,我必肝腦塗地報之。」

  「粉身碎骨,必成此軍!」

  「好,簽哥!」

  何安起身回禮,重重頷首:「你是首位追隨我之人,千言萬語只在心間。」

  「我也只有一言——你辦事,我放心!」

  說罷,從案邊取出兩冊書,遞與對方。

  何安落座後解釋道:「這兩冊乃是我的一點練兵心得,一冊名曰《紀效新書》,一冊名曰《練兵實紀》。」

  「望你好好研習,將背嵬軍練成當世第一強軍。」

  何簽摩挲著書冊,鄭重收入衣襟,沉聲道:「定不負門主所託!」

  何安又飲了半盞茶水,執筆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跡,墨色未乾便遞給了何煙火。

  何煙火接過宣紙低頭細看,忽地抬頭露出驚詫神色。

  「門主,這...」

  何煙火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角。

  「煙火姐,不必驚訝。」

  何安放下茶盞,聲音平緩如常,「此事非我所定,是娘親舉薦的。」

  「昨夜請安時,她特意與我言明。」

  說到此處,他指尖輕叩盞沿,「娘親自覺年事已高,無心再涉江湖與家門之事。」

  「往後時日,唯願在不足閣內,培育家門中的天才子弟。」

  「況且...」

  他頓了頓,耳尖泛起薄紅,「晚笑與鈴鈴常寄信,邀她去洛陽散心。

  「娘親曾說二位姑娘皆無父無母...

  何安聲音漸低,「便有意與關伯父夫婦同往洛陽,為我等操辦婚事。」

  「因而鄭重舉薦煙火姐接任焚琴樓樓主。」

  斜陽在他眸中跳動,映出幾分希冀。

  何煙火猛地站起身,衣袂帶翻了茶盞:「門主萬萬不可!」

  「我乃區區婢女,怎堪擔此重任?」

  「縱使老夫人不願理事,您也該請...」

  她語速急促,手指絞著衣帶。

  安几上傳來輕叩聲,何安直視著她:「煙火姐,你向來嚴己寬人,做事謹慎細緻。」

  他指尖划過案上木紋,「自我返門以來,你便是我的身邊人。」

  「「焚琴樓」掌管家門商路財貨,其重自不待言。」

  他傾身向前,「試問除你之外,還有誰能讓我這般放心?」

  「你只管放手去做,出了事由我擔著。」

  何煙火望著他俊俏的臉龐,耳根漸漸發燙。

  窗外北風呼嘯,她深吸一口氣,將宣紙仔細折好收入懷中:「門主既如此吩咐,我..

  .定當竭盡全力。」

  何安見她終於點頭應允,這才舒展腰身站起身來,笑著說道:「好了,議事已畢。」

  「還望諸位各司其職,督辦諸事。」

  何煙火望著自家門主慵懶的模樣,不禁好奇問道:「我等皆有差事,不知門主要去忙什麼大事?」

  「呃...本門主自然有要事在身。」

  何安被問得有些侷促,卻仍正色道:「我要去見個...遊手好閒的少年...」

  何煙火聞言頓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揶揄道:「門主,這算什麼大事?」

  「莫不是天下間,還有比你更閒的少年?」

  「嘖,煙火姐。」

  何安已踱至門外,佯裝不滿地辯解:「你怎地憑空污人清白?」

  「我明明是用人不疑,怎就變成遊手好閒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隨風而去,轉眼便消失在門前。

  何煙火無奈地捋了捋額前青絲,望著空蕩蕩的門檻,重重嘆了口氣。

  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仿佛也在嘲笑著這位門主荒唐的藉口。

  何安信步下樓,行至雛花坊時,正撞見薛初晴一手拉著何秀,一手拽著何沫,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薛初晴生得明艷動人,性子更是活潑大方,最是純真淳樸、討人喜愛。

  自打暫居何家莊,便與年紀相仿的何秀、何沫成了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

  只是她與二人皆能說些女兒家心事,卻常為何秀、何沫之間的水火不容而頭疼。

  何安遠遠望見這番光景,生怕觸了堂妹與小弟子的霉頭,便腳底抹油,悄悄溜了過去o

  剛出了莊門,耳邊忽地傳來一聲哀嘆:「門主大哥,我該如何是好啊?」

  何安側目望去,只見阿里抱頭蹲在門前,活像只落湯雞。

  「咦,你小子怎麼還在這兒蹲著?」

  何安見狀好奇地問道,「不是說今日要和小沫去看戲嗎?」

  阿里聞言抬起一雙無神的眼睛,垂頭喪氣地道:「門主大哥,你是有所不知。」

  「這女兒家的小心思,也忒多了些...」

  「前日小沫約我去瞧戲,我自然欣然應允。」

  「誰料今日阿秀也來約我...」

  「我以為都是看戲,兩個人和四個人沒甚差別,便沒提前說明。」

  「結果臨出門前,小沫和阿秀碰了面,倆人聯手揍了我一頓,現在誰也不理我了...」

  何安聞言,抬手撫額,活像見了什麼稀罕物似的打量著阿里,苦笑道:「阿里啊,今日我才發現...」

  「你他娘的,還真是個人才...」

  說罷,他不再理會這傻小子,自顧自地邊走邊嘆道:「少年郎,這便是青春的煩惱啊...」

  「大哥也管不了此事,你且自求多福罷。」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好好享受...獨屬於你的快樂罷...」

  「不是,大哥!」

  阿里趕忙起身,衝著何安的背影嚷嚷道:「你把話說清楚再走啊!」

  「甚麼青春?」

  「甚麼煩惱?」

  「甚麼快樂?」

  「喂,你到底啥意思啊?」

  何安卻充耳不聞,只是背身揮了揮手,身形便已杳然而去。

  只餘下阿里一人呆立原地,滿臉茫然的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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