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終不復，少年游
理人張了張嘴，感覺有很多話想說——像是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有美子又和你說了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但話到嘴邊，他又全部咽了回去。
算了，這種事情問她也太奇怪了，還是找正主吧。
理人這麼想著，敷衍了兩句，便想要離開去找有美子，但小林忽然叫住了他，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麼，開口問道：
「社長，沒事吧？」
女孩的眼神一如既往濕漉漉的，像是在經歷某種雨季，理人轉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點了點頭：「當然了，怎麼這麼問。」
「嗯？沒什麼。」小林目光閃爍了一下，手掌在背後偷偷攥緊，臉上倒是一直保持著淡定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那就恭喜你和有美子了，放心，我會幫你們保密的。」
「好，先不聊了，我還有點事。」
理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離去的身影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來到停車場時，裡面關有美子的車已經亮了燈。車燈的光打在灰色的水泥柱上，形成一個模糊的橢圓形光圈。她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看到理人從電梯間走出來，她的眼神有閃過那麼一瞬的熾熱，但最終還是歸於平靜，切換了一下近遠光，閃了他一下。
理人直直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好久不見，怎麼來東京也不和我打聲招呼。」
沒見到有美子的時候很想見她，但真的見到了，理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從何開口，沉默了半晌，才艱難地從嘴邊擠出一句開場白。
有美子看了他一眼，很明顯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魂不守舍的味道，不知為何忽然有點生氣。
「看到了嗎？」會長面無表情地問道，好像她才是興師問罪的那個人一樣。
「看到了。」理人愣了一下，低下頭，嘆了口氣。
「什麼感覺？」會長接著問。
「什麼感覺？」理人複述了一遍，苦笑了一聲：「以為自己穿越了吧，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是有理由的」
「如果我說沒有呢，如果我就是自作主張，先斬後奏，挾持你不得不承認既定事實，理人你又會怎麼做呢？」
有美子忽然打斷了他，言辭激烈，表情誇張，是理人從未在她身上見到過的樣子，就好像一隻被踩了腳的貓，看起來有種不講理的激動。
理人沒有回答，只是默默伸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皮膚被空調吹得微涼，接觸的瞬間，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抖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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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凝固了數秒，有美子轉頭望向窗外，剛才還高昂的情緒在肢體接觸的作用下，就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了下來。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嘴唇微微顫抖，然後開口。
「理人，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理人用力地點了點頭：「當然，願聞其詳。」
車廂里沉默了一陣。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車外偶爾傳來遠處電梯到達的提示音。會長的側臉很美，圓潤的下頜線在車燈餘光的映照下顯得很單薄，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稍一用力就會斷掉的絲線。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人類尚且無法理解的存在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一樣。
理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我從小就能聽到一個聲音。」她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挪開，放在自己太陽穴旁邊，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垂下來。「不是幻聽或者人格分裂，是真的有另一個存在，它很厲害，從小到大，它幫了我很多，甚至關家具有現在的規模，從某種意義上也是託了它的福。」
有些急促地說完了這段話，有美子立刻看向理人，觀察著他的反應，但理人只是抿了抿嘴唇，表情不悲不喜，沒有太大的反應，有美子心中沒底，但又鼓不起勇氣發問，只好繼續向下說。
「我一直覺得我很幸運，但從我認識你之後，它的內容就變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一層陰翳。
「它開始催促我靠近你，從一開始的建議，到後來的提醒，再到最後的警告，去年秋天，它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一年之內，無法完成婚約，關家事業將面臨致命打擊，破產風險極高。」
理人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車廂里只有空調送風的低鳴和有美子放輕的呼吸聲，停車場日光燈的電流聲忽然變得很響。
「有趣。」理人面無表情地摸了摸下巴，對她說了句等我一下，隨即將思緒深入系統空間，大喊了一聲出來。
如果是平時，系統是不可能被他這麼一句話就召喚出來的，不過這次，它還真的回應了。
「宿主，我在。」
「有美子是怎麼回事？」理人也不跟它廢話，單刀直入地問道。
「已檢索：關有美子所在家族與原世界線變動過大，直接修改消耗本源力量過多，為了節約資源，特別為她引入引導者系統。」
「那逼她和我結婚又是怎麼回事？」理人緊接著追問道。
「滴，未檢索到相關文件，請宿主視情況自己解決。」電子音不假思索地響起，讓人很懷疑所謂的檢索過程是否真的發生過。
「去你媽的！」
送了系統一個標準的中指，理人重新睜開眼，看向有美子，她的視線在躲閃，耳垂泛著淡淡的粉色，十根手指糾結地纏繞在一起，渾身肌肉緊繃著，像是在等待著些什麼。
理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其實我腦子裡也有別的東西。」
有美子的眼睛驟然睜大。她轉過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理人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灰色的水泥柱上，表情平靜，語氣卻很認真，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
「它很複雜，我一時半會沒法解釋，但是也很難搞，所以我相信你，有美子，因為我們的處境，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相似。」
他的手指輕撫過會長的發梢，心中歉意深沉，他替有美子想過很多理由，但怎麼也沒想到最後會是因為這個。
「結婚的事情，你都和誰說了？」
他心念一轉，又問道，關家具固然是普通人眼中的龐然大物，九州地區第二大的家具商的存在，但於他而言，也不是支付不了的代價，如果來得及，他就是拼著幾年的收入不要了，也要還有美子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
遺憾的是，有美子看了他一眼，然後表示自己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已經在來之前把消息都給捅了出去，估計要不了多久，整個二代圈子裡面就都知道兩人要結婚的事了。
理人無語到笑，剛想說些什麼，手機已經響了起來，他一看來電人，是父親。
他接起，按下免提，放在中島台上。
「理人啊，怎麼回事，你要和有美子結婚怎麼還瞞著我呢，就算你知道我和你關叔叔關阿姨不會反對，但過場還是要走一下的嘛，有這麼迫不及待嗎？」
電話里，父親少見地開起了玩笑，聽得出來他對於這樁婚事還是挺滿意的，理人和有美子對視了一眼，似乎是在商量誰先開口，一番推脫下來，最後還是有美子先服軟了，咳嗽一聲，打了個招呼。
「久保叔叔，我是有美子，沒有事先徵求您的同意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主意，您就別怪理人了。」
「哦，是有美子啊。」
父親停頓了一下，然後親切地關心了兩句，又督促理人好好對人家，接著問道：「九月結婚會不會太趕了一點，這是你們倆定的嗎，有美子你爸媽知道嗎？」
有美子答道：「是我和理人一起決定的，雖然有點倉促，不過我們本來也沒想辦的太隆重，所以應該還好。」
聽她這麼說，久保父親也不說什麼了，表示她爸爸已經打來電話興師問罪了，便掛斷了電話。
「嘖，我怎麼不知道我參與過這個話題的討論？」
將手機重新塞回兜里，理人嘴角微微上翹，事已至此，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而且有美子也確實是他考慮過的妻子人選，他也只能告訴自己向前看，學會接受命運的無常。
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心態的微妙變化，有美子鬆了口氣，甜甜一笑，朝理人撒了個嬌，兩人嬉笑一陣，然後很快又默契地停了下來。
「酒店那邊，需要我幫忙嗎？」
理人開始帶入角色，關心起正事。
有美子搖搖頭，表示這種小事她一個人能搞定，理人見狀也不多問，讓她給自己準備些請柬，他好去邀請賓客。
「早就準備好了。」
有美子從后座拿過一個紙袋，裡面全是未拆封的請柬，理人接過來看了一眼，打算下車離開。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保持聯繫。」
見他這就要走，有美子咬著嘴唇，遲疑了一會，還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理人疑惑地回過頭來，等待著她開口。
「過來一點。」有美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理人彎下腰，將耳朵湊近她唇邊，等著聽她要說什麼秘密。但她沒有開口，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頭微微轉過來，然後吻了上去。
這是一個不怎麼香艷，也沒什麼技巧的吻，本應不屬於一對即將要結婚的新人，但想到這場婚姻本就摻雜了太多其他的因素，甚至都未必遵從雙方的意願，貌似也幾乎不足為奇了。
有美子慢慢退開，雙手還捧著他的臉。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剛才我說了那麼多，最重要的一句還沒說。」她頓了頓，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雖然求婚是被那個聲音逼的，但我想嫁給你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願望。」
理人看著她。她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是被水洗過的琥珀。他想起第一次在機場見到她時，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朵獨立盛開的白茶花。想起在迪士尼的煙花下，她仰頭望著夜空，眼睛裡倒映著整片星海。想起她坐在他家客廳里，背負著極大壓力說出的那些話。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用力地、幾乎是要將她揉進骨頭裡那樣地抱著。她的肩膀很單薄，隔著風衣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擁抱里也不曾軟下來。
「抱歉。」他說，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發啞，「有美子，我沒法做一個一心一意的男人。這一點，我不想騙你。」
有美子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你覺得我不了解你嗎？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對長濱那麼好，對橋本那麼好，對每一個被你看中的人都那麼好。你以為我為什麼猶豫了那麼久？」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頭看著他，「不是因為我介意你和別人在一起，是因為我怕你和所有人在一起，唯獨不和我在一起。」
理人沒有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了，我們還有好多時間要一起度過呢，慢慢來就好了。。」有美子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幾分調侃的從容，「對了，我不想住酒店了，你別忘了聯繫下中介，找幾套房源，別比松濤的差就行。」
理人點頭。他推開車門，走到駕駛座那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間。身後傳來有美子發動引擎的聲音，車燈在灰色的水泥柱上掃過一道弧光，然後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坡道上。
回到松濤的宅子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客廳里沒有開燈，娜娜敏晚上約了小百合去買衣服，現在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從有美子那裡拿來的請柬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
給娜娜敏發的消息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一行字：「是有美子」
回復來得很快，快到他幾乎以為娜娜敏一直拿著手機在等什麼消息。但點開之後，他發現她的回覆只有兩行。
「知道了，恭喜。」
「好好對她。」
理人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屏幕按滅。他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開的吊燈，忽然想起娜娜敏第一次來這裡的那天晚上。她穿著他的白襯衫，站在廚房裡切章魚腸，他以為他會讓她過得比自己記憶中更好，現在看來，好像也未必。
算了，這種事情問她也太奇怪了，還是找正主吧。
理人這麼想著，敷衍了兩句，便想要離開去找有美子，但小林忽然叫住了他，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麼，開口問道：
「社長，沒事吧？」
女孩的眼神一如既往濕漉漉的，像是在經歷某種雨季，理人轉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點了點頭：「當然了，怎麼這麼問。」
「嗯？沒什麼。」小林目光閃爍了一下，手掌在背後偷偷攥緊，臉上倒是一直保持著淡定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那就恭喜你和有美子了，放心，我會幫你們保密的。」
「好，先不聊了，我還有點事。」
理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離去的身影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來到停車場時，裡面關有美子的車已經亮了燈。車燈的光打在灰色的水泥柱上，形成一個模糊的橢圓形光圈。她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看到理人從電梯間走出來，她的眼神有閃過那麼一瞬的熾熱，但最終還是歸於平靜，切換了一下近遠光，閃了他一下。
理人直直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好久不見，怎麼來東京也不和我打聲招呼。」
沒見到有美子的時候很想見她，但真的見到了，理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從何開口，沉默了半晌，才艱難地從嘴邊擠出一句開場白。
有美子看了他一眼，很明顯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魂不守舍的味道，不知為何忽然有點生氣。
「看到了嗎？」會長面無表情地問道，好像她才是興師問罪的那個人一樣。
「看到了。」理人愣了一下，低下頭，嘆了口氣。
「什麼感覺？」會長接著問。
「什麼感覺？」理人複述了一遍，苦笑了一聲：「以為自己穿越了吧，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是有理由的」
「如果我說沒有呢，如果我就是自作主張，先斬後奏，挾持你不得不承認既定事實，理人你又會怎麼做呢？」
有美子忽然打斷了他，言辭激烈，表情誇張，是理人從未在她身上見到過的樣子，就好像一隻被踩了腳的貓，看起來有種不講理的激動。
理人沒有回答，只是默默伸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皮膚被空調吹得微涼，接觸的瞬間，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抖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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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凝固了數秒，有美子轉頭望向窗外，剛才還高昂的情緒在肢體接觸的作用下，就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了下來。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嘴唇微微顫抖，然後開口。
「理人，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理人用力地點了點頭：「當然，願聞其詳。」
車廂里沉默了一陣。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車外偶爾傳來遠處電梯到達的提示音。會長的側臉很美，圓潤的下頜線在車燈餘光的映照下顯得很單薄，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稍一用力就會斷掉的絲線。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人類尚且無法理解的存在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一樣。
理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我從小就能聽到一個聲音。」她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挪開，放在自己太陽穴旁邊，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垂下來。「不是幻聽或者人格分裂，是真的有另一個存在，它很厲害，從小到大，它幫了我很多，甚至關家具有現在的規模，從某種意義上也是託了它的福。」
有些急促地說完了這段話，有美子立刻看向理人，觀察著他的反應，但理人只是抿了抿嘴唇，表情不悲不喜，沒有太大的反應，有美子心中沒底，但又鼓不起勇氣發問，只好繼續向下說。
「我一直覺得我很幸運，但從我認識你之後，它的內容就變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一層陰翳。
「它開始催促我靠近你，從一開始的建議，到後來的提醒，再到最後的警告，去年秋天，它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一年之內，無法完成婚約，關家事業將面臨致命打擊，破產風險極高。」
理人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車廂里只有空調送風的低鳴和有美子放輕的呼吸聲，停車場日光燈的電流聲忽然變得很響。
「有趣。」理人面無表情地摸了摸下巴，對她說了句等我一下，隨即將思緒深入系統空間，大喊了一聲出來。
如果是平時，系統是不可能被他這麼一句話就召喚出來的，不過這次，它還真的回應了。
「宿主，我在。」
「有美子是怎麼回事？」理人也不跟它廢話，單刀直入地問道。
「已檢索：關有美子所在家族與原世界線變動過大，直接修改消耗本源力量過多，為了節約資源，特別為她引入引導者系統。」
「那逼她和我結婚又是怎麼回事？」理人緊接著追問道。
「滴，未檢索到相關文件，請宿主視情況自己解決。」電子音不假思索地響起，讓人很懷疑所謂的檢索過程是否真的發生過。
「去你媽的！」
送了系統一個標準的中指，理人重新睜開眼，看向有美子，她的視線在躲閃，耳垂泛著淡淡的粉色，十根手指糾結地纏繞在一起，渾身肌肉緊繃著，像是在等待著些什麼。
理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其實我腦子裡也有別的東西。」
有美子的眼睛驟然睜大。她轉過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理人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灰色的水泥柱上，表情平靜，語氣卻很認真，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
「它很複雜，我一時半會沒法解釋，但是也很難搞，所以我相信你，有美子，因為我們的處境，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相似。」
他的手指輕撫過會長的發梢，心中歉意深沉，他替有美子想過很多理由，但怎麼也沒想到最後會是因為這個。
「結婚的事情，你都和誰說了？」
他心念一轉，又問道，關家具固然是普通人眼中的龐然大物，九州地區第二大的家具商的存在，但於他而言，也不是支付不了的代價，如果來得及，他就是拼著幾年的收入不要了，也要還有美子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
遺憾的是，有美子看了他一眼，然後表示自己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已經在來之前把消息都給捅了出去，估計要不了多久，整個二代圈子裡面就都知道兩人要結婚的事了。
理人無語到笑，剛想說些什麼，手機已經響了起來，他一看來電人，是父親。
他接起，按下免提，放在中島台上。
「理人啊，怎麼回事，你要和有美子結婚怎麼還瞞著我呢，就算你知道我和你關叔叔關阿姨不會反對，但過場還是要走一下的嘛，有這麼迫不及待嗎？」
電話里，父親少見地開起了玩笑，聽得出來他對於這樁婚事還是挺滿意的，理人和有美子對視了一眼，似乎是在商量誰先開口，一番推脫下來，最後還是有美子先服軟了，咳嗽一聲，打了個招呼。
「久保叔叔，我是有美子，沒有事先徵求您的同意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主意，您就別怪理人了。」
「哦，是有美子啊。」
父親停頓了一下，然後親切地關心了兩句，又督促理人好好對人家，接著問道：「九月結婚會不會太趕了一點，這是你們倆定的嗎，有美子你爸媽知道嗎？」
有美子答道：「是我和理人一起決定的，雖然有點倉促，不過我們本來也沒想辦的太隆重，所以應該還好。」
聽她這麼說，久保父親也不說什麼了，表示她爸爸已經打來電話興師問罪了，便掛斷了電話。
「嘖，我怎麼不知道我參與過這個話題的討論？」
將手機重新塞回兜里，理人嘴角微微上翹，事已至此，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而且有美子也確實是他考慮過的妻子人選，他也只能告訴自己向前看，學會接受命運的無常。
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心態的微妙變化，有美子鬆了口氣，甜甜一笑，朝理人撒了個嬌，兩人嬉笑一陣，然後很快又默契地停了下來。
「酒店那邊，需要我幫忙嗎？」
理人開始帶入角色，關心起正事。
有美子搖搖頭，表示這種小事她一個人能搞定，理人見狀也不多問，讓她給自己準備些請柬，他好去邀請賓客。
「早就準備好了。」
有美子從后座拿過一個紙袋，裡面全是未拆封的請柬，理人接過來看了一眼，打算下車離開。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保持聯繫。」
見他這就要走，有美子咬著嘴唇，遲疑了一會，還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理人疑惑地回過頭來，等待著她開口。
「過來一點。」有美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理人彎下腰，將耳朵湊近她唇邊，等著聽她要說什麼秘密。但她沒有開口，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頭微微轉過來，然後吻了上去。
這是一個不怎麼香艷，也沒什麼技巧的吻，本應不屬於一對即將要結婚的新人，但想到這場婚姻本就摻雜了太多其他的因素，甚至都未必遵從雙方的意願，貌似也幾乎不足為奇了。
有美子慢慢退開，雙手還捧著他的臉。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剛才我說了那麼多，最重要的一句還沒說。」她頓了頓，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雖然求婚是被那個聲音逼的，但我想嫁給你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願望。」
理人看著她。她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是被水洗過的琥珀。他想起第一次在機場見到她時，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朵獨立盛開的白茶花。想起在迪士尼的煙花下，她仰頭望著夜空，眼睛裡倒映著整片星海。想起她坐在他家客廳里，背負著極大壓力說出的那些話。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用力地、幾乎是要將她揉進骨頭裡那樣地抱著。她的肩膀很單薄，隔著風衣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擁抱里也不曾軟下來。
「抱歉。」他說，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發啞，「有美子，我沒法做一個一心一意的男人。這一點，我不想騙你。」
有美子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你覺得我不了解你嗎？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對長濱那麼好，對橋本那麼好，對每一個被你看中的人都那麼好。你以為我為什麼猶豫了那麼久？」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頭看著他，「不是因為我介意你和別人在一起，是因為我怕你和所有人在一起，唯獨不和我在一起。」
理人沒有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了，我們還有好多時間要一起度過呢，慢慢來就好了。。」有美子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幾分調侃的從容，「對了，我不想住酒店了，你別忘了聯繫下中介，找幾套房源，別比松濤的差就行。」
理人點頭。他推開車門，走到駕駛座那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間。身後傳來有美子發動引擎的聲音，車燈在灰色的水泥柱上掃過一道弧光，然後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坡道上。
回到松濤的宅子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客廳里沒有開燈，娜娜敏晚上約了小百合去買衣服，現在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從有美子那裡拿來的請柬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
給娜娜敏發的消息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一行字：「是有美子」
回復來得很快，快到他幾乎以為娜娜敏一直拿著手機在等什麼消息。但點開之後，他發現她的回覆只有兩行。
「知道了，恭喜。」
「好好對她。」
理人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屏幕按滅。他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開的吊燈，忽然想起娜娜敏第一次來這裡的那天晚上。她穿著他的白襯衫，站在廚房裡切章魚腸，他以為他會讓她過得比自己記憶中更好，現在看來，好像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