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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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沈恪發明的方格帳本極大地緩解了李淵在後勤案牘上的壓力,但這位滎陽太守的眉頭,卻並沒有因此舒展多少。

  因為,新帝楊廣不僅是個喜歡大興土木的,還是個講究排場和天命的浪漫主義者。

  營建東都洛陽這等開創千秋霸業的大事,怎麼能沒有天降祥瑞來作證呢?

  於是,朝廷明發公文,要求各地官員在督辦運河和木材的同時,必須四處搜尋奇珍異獸、奇花異草,作為祥瑞進貢給洛陽的行宮。

  李淵這幾天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

  滎陽這地方,地處中原腹地,哪裡來的什麼白鹿、赤狐、五彩神牛?

  李淵在書房裡的長吁短嘆,全落在了來交課業的李世民眼裡。

  這位年僅六歲,滿腦子都是忠孝節義和英雄主義的二公子,在回院子的路上,一拍大腿,決定要替父分憂。

  「父親差一個祥瑞,那我就去給他抓一個祥瑞回來!」李世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鬥志。

  於是,第二天午後。

  沈恪正坐在遊廊下,舒舒服服地啃著一塊剛做的紅豆糕,突然覺得領子一緊。

  整個人就像只被叼住後頸皮的小貓一樣,被李世民直接提溜了起來。

  「二公子?你幹嘛!」沈恪嘴裡還含著糕,含糊不清地抗議。

  「噓!別聲張!」李世民神神秘秘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把將他拽到了假山後面,壓低聲音道,「阿恪,我打聽過了,太守府後面的那座小老君山里,有一種羽毛五顏六色,長著長長尾羽的神鳥!那肯定是《山海經》里寫的鳳凰後裔!咱們去把它抓回來獻給父親,父親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臉了!」

  沈恪驚得差點把紅豆糕咽進氣管里。

  什麼鬼?

  鳳凰後裔?

  五顏六色,長著長尾羽……

  那不就是純種的野生大山雞嗎?

  沈恪瘋狂搖頭,死死抱住假山的一角:「我不去!二公子,山裡有蛇有狼,太危險了!而且那肯定不是鳳凰,那是野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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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說!野雞哪有那麼漂亮的羽毛!」李世民霸道地扒開沈恪的小手,一把將他扛在肩上,「你是我欽點的副將,這次秘密軍事行動,你必須參加!放心,有大哥在,哪怕是真老虎來了我也能護你周全!」

  半個時辰後。

  兩人成功甩開了護衛,從太守府後院的狗洞裡鑽了出去,摸進了城外的老君山。

  說是深山,其實也就是一片連綿的丘陵矮林。

  但這對於小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原始叢林。

  「二、二公子,我走不動了……」沈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原本白淨的小臉上蹭滿了灰,衣服也被樹枝劃出了好幾個口子,活像個逃荒的小乞丐。

  李世民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當長矛,走在前面開路。

  他雖然也出了一頭汗,但精神卻亢奮:「就在前面了!我剛才看到一抹紅光閃過去了,肯定是祥瑞!」

  沈恪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能認命地邁著發酸的小短腿跟上。


  「噓——看那裡!」李世民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

  沈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灌木叢的空地上,正昂首闊步地走著一隻肥碩的鳥。

  這鳥確實漂亮,脖頸處有一圈金燦燦的羽毛,腹部紅艷如火,拖著一條長長的、斑斕奪目的尾羽。

  這分明就是一隻紅腹錦雞!

  但在六歲的李世民眼裡,這就等於鳳凰。

  「阿恪,聽我指揮,」李世民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戰意,「一會兒你從左邊繞過去,弄出點動靜吸引它的注意。我從右邊包抄,直接將它拿下!」

  沈恪:???

  又來?

  打雪仗的時候讓我當肉盾,抓雞你還讓我當誘餌?

  沈恪剛想拒絕,李世民已經在他的小屁股上踹了一腳:「去吧副將!這份榮光就在你身上了!」

  沈恪被迫從草叢裡滾了出去。

  那隻紅腹錦雞聽到動靜,猛地轉過頭,一雙綠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這個擅闖領地的兩腳獸。

  「咯咯咯——!」

  或許是見沈恪體型太小,對方不僅沒跑,反而炸開了渾身的羽毛,撲騰著翅膀,直奔沈恪的面門就啄了過來!

  「臥槽!」

  沈恪嚇得爆了句粗口,調頭就跑。

  但他那四歲的小短腿哪裡跑得過帶翅膀的鳥?

  還沒跑出兩步,屁股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狠啄。

  「哇啊啊——救命啊!」沈恪疼得眼淚狂飆,一邊在草叢裡連滾帶爬,一邊慘叫。

  「妖鳥休狂!放開我小弟!」

  伴隨著一聲大喝,李世民如天神下凡般從旁邊的樹叢里撲了出來。

  他連手裡的樹枝都扔了,直接一個餓虎撲食,整個人死死地壓在了那隻肥碩的野山雞身上。

  頓時,一人一雞在泥地里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戰。

  野雞的戰鬥力是不容小覷的,它的爪子鋒利,撲騰著翅膀在李世民的臉上,脖子上亂抓亂撓,雞毛和泥土漫天飛舞。

  「阿恪!快!抓它的腿!」李世民死死按著野雞的翅膀,大聲吼道。

  沈恪捂著被啄疼的屁股,咬了咬牙,閉著眼睛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那兩隻拼命亂蹬的雞爪子。

  一炷香之後。

  戰鬥終於平息。

  *

  傍晚時分,滎陽太守府的前衙。

  李淵正陰沉著臉,聽著底下管事的匯報——二公子和伴讀沈恪不見了!

  就在李淵準備全城搜人的時候,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李淵抬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只見他的二兒子李世民,頭髮散亂得像個雞窩,臉上被撓出了好幾道血痕,錦緞袍子碎成了爛布條,渾身上下糊滿了黑泥。

  而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沈恪,更是慘不忍睹,一邊走一邊吸著鼻子,懷裡還死死抱著一隻同樣被拔禿了一半羽毛的雞。

  「逆子!你跑到哪裡去瘋了?!」李淵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抽出了掛在牆上的戒尺,「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亂,你還敢帶著幼童私自出府?!」

  李世民卻沒像往常一樣躲閃。

  他挺直了小腰板,頂著那張五顏六色的花貓臉,鄭重地指著沈恪懷裡那隻禿毛野雞,大聲說道:

  「父親息怒!孩兒不是去瘋玩,孩兒是去給父親抓祥瑞了!您看,這是孩兒和阿恪在老君山里抓到的鳳凰後裔!有了它,父親就不用再為朝廷的貢品發愁了!」

  聽到這話,李淵手裡高高舉起的戒尺,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李世民那張滿是血痕卻寫滿邀功與自豪的小臉,又看了看旁邊疼得直吸溜鼻子沈恪。

  再看看沈恪懷裡那隻,因為一路掙扎而掉光了長尾羽,此刻不僅不像鳳凰,反而像只拔了毛的土雞一樣的野山雞。

  這一刻,李淵的心裡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這逆子雖然頑劣,甚至膽大包天到去深山裡涉險,但歸根結底,竟然是因為看他在書房裡長吁短嘆,為了替他這個父親分擔官場上的愁苦。

  「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東西……」李淵的聲音突然有些沙啞。

  他手裡的戒尺終究沒能狠狠抽下去,只是高高舉起,輕輕地落在了李世民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嫌棄地一把將那隻禿毛野雞扔給了旁邊的管事。

  「來人,把這兩人帶下去洗乾淨,叫大夫來上藥!」李淵背過身去,不讓他們看到自己眼底那一抹泛起的濕意。

  直到下人們把兩個泥猴子領走,書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李淵站在窗前,看著管事手裡提著的那隻滑稽可笑的「祥瑞」,心中那股被兒子孝心激起的熨帖感,漸漸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而悲涼的寒意。

  是啊,這只是一隻可笑的野山雞。

  可那位高坐在長安龍椅上的聖人,卻偏偏要全天下的人去為他搜尋這種虛無縹緲的祥瑞。

  李淵抬起頭,目光越過太守府高高的圍牆,望向了滎陽城外的方向。

  在他的視線盡頭,那些為了滿足新帝一己私慾,去鑿開通濟渠的百萬民夫們,此刻正在那片泥濘的工地上,經歷著怎樣的地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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