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7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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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小月亮九點就睡了。

  沈念把女兒的被子掖好,順手把那隻藍絲帶的新兔子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只留了一盞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從床腳的方向漫上來,把小月亮熟睡的臉映得柔軟又模糊。

  她退出臥室,輕手輕腳帶上了門,然後回到自己的臥室坐在床上,靠著床頭,把手機拿了起來。

  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

  點開跟陸景琛的對話框,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會兒沒動。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掃過去又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出了第一條。

  "第1條:景琛,你在嗎?我打電話你一直沒接。"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她越打越快,記憶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那些她以為已經忘掉的、壓在最底層的碎片,現在一條一條地從指間淌出來,變成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宋體字。

  打到了第二十條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第二十條的內容是:"景琛,我今天去醫院了,醫生說可能懷孕了。我還沒有抽血確認,但兩條線很清晰。我好害怕。"

  她看著那行字,指腹停在發送鍵上方,睫毛垂了一下,還是按下去了。

  然後繼續打。

  第二十三條、第三十條、第四十二條......

  打到第五十條的時候她的屏幕已經花了——手背蹭上去的、鼻尖碰到的,濕漉漉的水跡把字跡糊成一團。

  她停下來,用睡衣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繼續打。

  "第53條:景琛,你手機是不是壞了?我給你發了這麼多次你一條都不回。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回我哪怕一個字也行。"

  "第67條:我今天去抽血了,確認了。醫生說我身體不太適合打掉,建議留。我坐在醫院走廊里哭了很久。你不在。"

  打到第九十條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鼻子堵得厲害,呼吸有點費力。

  她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緩了三十秒,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臥室的門縫底下透進來一小片光,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眼睛半睜半閉,懷裡抱著那隻藍絲帶的兔子。

  "媽媽,"小月亮的聲音帶著迷迷糊糊的困意,"你哭了。"

  沈念張了張嘴,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她朝女兒招了招手,小月亮光著腳啪嗒啪嗒跑過來,爬上床鑽進她懷裡,把臉貼在她胸口。沈念把手機放在旁邊,把小月亮摟緊了,下巴擱在她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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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怎麼了?"小月亮悶聲悶氣地問。

  "媽媽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小月亮安靜了一會兒,小手往上伸,在她臉上抹了一下,手心裡接了幾滴涼涼的。

  "媽媽不難過。我陪你。"

  她把藍絲帶的兔子塞進沈念手裡,"把我的兔子借給你抱。抱完了就不難過了。"

  沈念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新兔子,藍絲帶的蝴蝶結打得不太對稱,左邊比右邊大了一圈。

  她握著那隻兔子的耳朵彎了一下嘴角,又吸了吸鼻子,鬆開一隻手拿起手機,把懷裡的女兒往胸口又攏了攏,靠在床頭繼續打。

  小月亮趴在她腿上睡過去了,小小的呼吸聲平穩綿長。

  沈念一隻手扶著她的背,另一隻手一條一條地打。

  打到第一百二十條的時候她的眼睛又開始發燙,但這一次她沒有停下來,只是加快了速度,像是要把那些年積壓的所有東西一口氣倒完。

  "第143條:景琛。我最近開始宮縮了。醫生說我可能要提前生。你去哪兒了?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第161條:我今天搬家了。我把梧桐里的房子退了。你回來的時候別去那兒找我了。"

  "第178條: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我給她起名叫小月亮。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長什麼樣。"

  最後一條, 她打著打著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那行字在鍵盤上排了很久才按下去。

  "第187條: 陸景琛,你不回我,我就當你不要我了。我走了。你保重。"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摟緊了懷裡的小月亮。

  孩子的體溫透過睡衣布料傳過來,溫熱而均勻。

  沈念閉著眼,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最後一下抽噎之後她沒再動了。

  小月亮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乖乖",然後把臉埋進她胸口睡過去了。

  夜燈的光從床腳漫上來,把兩個人籠成一個暖黃色的圓。

  沈念的手搭在小月亮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直到自己也沉入了淺睡。

  同一時刻,陸景琛坐在公寓的客廳里。

  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

  他從第一條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看。

  他看到"第20條:我可能懷孕了"的時候手指蜷了一下。他看到"第53條。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的時候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第67條:醫生說建議留"的時候把手機攥得更緊了,屏幕上多了兩道水痕——他抬起另一隻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放下,繼續往下翻。

  "第90條:景琛,我漲奶疼得睡不著。孩子很乖,從來不鬧夜。她長得像你,尤其是眼睛。我每次看她都想起你。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很短很輕的、被壓到最低的聲響。

  他用手背蓋住眼睛停了一會兒,然後坐直了,繼續往下翻。

  越往後內容越短、字越少,每一條之間的間隔越拉越大。

  他從那些縮短的間隔里讀出了一種慢慢的、一點一點冷下去的溫度。

  她從一開始的"你在嗎"到後面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中間橫亘著一整個懷孕周期和初為人母的所有慌亂與無助。

  他一條都沒有收到,但她確確實實地發過了。

  每一個字都用了力氣。

  他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屏幕上那行字亮著——"陸景琛,你不回我,我就當你不要我了。我走了。你保重。"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上,屏幕的微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映在黑暗的天花板上,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心跳透過薄薄的機殼傳進他掌心裡,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跟屏幕上那行字的重量相當。

  他坐在黑暗中,整個人被那片碎光攏著,過了很久才把手機重新拿到面前,打了一行字,發送。

  "第1條到第187條,我都收到了。這五年欠你的,我慢慢還。"

  他發完之後沒有鎖屏。

  屏幕還亮著,對話框裡最後兩條消息一上一下地挨著。

  上面是她發的那187條長串,下面是他這一句。

  他看著那兩行,又補了一條:"明天早上我多買兩個包子。你和小月亮一人一個。"

  他發完這條就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上,讓那道光一直亮著, 然後靠在沙發背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窗外的天從最深的墨藍色慢慢褪成灰藍,又從灰藍透出一絲淡金。

  他坐了一整夜沒有合眼,但嘴角上那道弧一直掛著——很淺的,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線,隨時會斷,但始終沒有斷。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眶底下兩道烏青,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很久沒出現過的東西,像一口枯井底下忽然冒出了水。

  他對著鏡子說了一句"第1條,你還在",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換了件乾淨的毛衣,他就拿起車鑰匙出了門,路過包子鋪的時候排了兩分鐘的隊,買了四個肉包、兩杯豆漿。

  走到明德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七樓的方向,窗簾已經拉開了,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攥著那袋熱乎乎的包子,按了電梯上行鍵。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顏色——淺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兩圈,乾乾淨淨的。

  是她說"別穿黑的"之後他買的第三件淺色衣服。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手機在口袋裡亮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沈念發了一條。

  "到了?帶著包子!"

  陸景琛攥著手機,嘴角那根被風吹歪了一整夜的線終於穩住了。

  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太陽正在升起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透亮亮的。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走到七〇三門口的時候沒有敲門,因為他聽見門裡面傳來一陣噠噠噠的小腳步聲正朝門板跑過來。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小月亮站在門後面,穿著那件淡黃色的毛衣,頭髮被沈念梳成了兩個小鬏鬏,一邊高一邊低。

  她仰頭看著他,目光從他手裡那袋包子移到他的臉上,停了兩秒。

  "你來了。"

  陸景琛蹲下來,把包子遞到她面前。

  "嗯。來了。包子是熱的,肉餡的,不是白菜的。"

  小月亮接過去,低頭看了看袋子口紮緊的結,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翹了一下,轉身跑回病房裡去了,邊跑邊喊:"媽媽——叔叔帶包子來了!肉餡的!"

  陸景琛蹲在門口,手還保持著遞包子的姿勢。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跑進病房,晨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她跑動時一顛一顛的小鬏鬏上,毛茸茸的金邊碎了一地。

  他站起來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了,走廊盡頭的陽光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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