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父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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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雲停的養父母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北京。

  病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景雲停正靠在床頭看窗外。

  養母先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色尼龍包,包口拉鏈壞了一半,用別針別著。

  她站在門口,沒有馬上往裡走,眼睛在景雲停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落到他裹著紗布的手腕上。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很輕的「雲停」。

  養父跟在她身後。他穿一件舊舊的深藍夾克,腳上是雙舊膠底鞋。

  進門後沒有坐,站在床尾,眼睛掃過吊瓶架、心電監護儀、牆上的呼叫鈴,最後停在景雲停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皺紋比景雲停印象里深了很多。

  「坐。」景雲停說。

  養母把尼龍包放在地上,坐到床邊。她伸出一隻手,想去碰景雲停裹紗布的左手,又縮回來,改成輕輕拉住他的右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心有繭。景雲停被握住的手動了一下,沒有抽開。

  「你瘦了。」養母說,聲音有點抖,「瘦了好多。」

  「沒瘦,是躺床上顯得瘦。」景雲停說。

  養父在旁邊坐下,把膠底鞋在地板上蹭了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沒事。就是貧血,多休息幾天。」

  「貧血?」養父重複了一遍。他的目光從景雲停臉上移到左手手腕,再移回臉上。他的眼睛不瞎。醫院裡誰貧血會包成那樣。

  養母捏了捏景雲停的手:「你跟我們回家。這大城市有什麼好,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回去,媽給你做飯,你好好養著。」

  景雲停沒說話。他低頭看著養母的手。

  那雙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口子,冬天凍裂的舊傷到了夏天也沒完全好。

  「等戲拍完,我回去住幾天。」他說。

  「還拍什麼戲!」養母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她看了一眼門口,壓低嗓子,「你差點死在酒店裡,還拍戲?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不能再糟蹋了。」

  「媽,簽了合同。」

  「合同算什麼?命比合同重要!」養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鬆開景雲停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眼睛。

  養父站起來,走到窗邊,從褲兜里摸出半包煙,又塞回去。

  他背對著床,聲音干而沉:「你媽說得對。回去。你從小就是打落牙往肚裡咽,什麼事都不跟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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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們管不了你在大城市的事,但我們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在這兒。」

  景雲停看著養父的背影,肩胛骨在舊夾克里支棱出來。

  他想起七年前的夏天,養父站在派出所門口,攥著那張報警回執,在太陽底下站了三個小時。那時候他的背比現在直。

  「我回不去了。」景雲停說。

  「有什麼回不去的?」養父轉過身。他盯著景雲停,眼眶有點發紅,「你有案底了?你殺了人了?你欠了高利貸了?你是我的兒子,你回你自己的家,有什麼回不去的?」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景雲停沒回答。他不能說。

  不能說他在北京惹了誰,不能說那些人手裡有什麼,不能說他只要一走,之前簽的約、拍的戲、搭進去的半條命就全完了。

  他更不能說,有一台攝像機拍過他的不雅照和hs視頻,那些畫面像一枚埋在他人生里的啞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

  養母又拉住他的手,哭著說:「雲停,你跟我們說句實話,你到底遇到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不是有人打你?你告訴媽,媽不活了也要給你討個公道。」

  景雲停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偏過頭,看向窗戶。

  北京的天灰著,遠處的高樓像一排沉默的水泥盒子。

  他想起F1包廂,想起會所的沙發,想起北戴河的沙灘,想起那台被丟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他的左手腕在紗布下突突地跳,像有另一顆心臟長在傷口裡。

  「沒有人欺負我。」他聽見自己說。

  養母沒說話。她只是握著景雲停的手,越握越緊。

  養父站在窗邊,把後腦勺靠著牆,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說:「行。你不說,我們也不逼你。但你要答應我們一件事。」

  「什麼。」

  「你還活著。就這麼一件。」

  景雲停的心口像被鈍器重擊了一下。他張開嘴,喉嚨里堵了東西,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點頭。

  養母打開帶來的紅色尼龍包,從裡面往外掏東西。

  五包中藥沖劑,兩瓶黑芝麻糊,一袋剝好的核桃仁,兩個用塑膠袋包著的煮雞蛋,還有一個很舊的鐵皮盒子。

  她把鐵皮盒子放在床頭柜上,沒打開,只拍了拍。

  「家裡也沒什麼好東西。這些你留著吃。」她說。

  景雲停看了一眼那個鐵皮盒子。

  鐵皮盒子他認得。小時候裝過餅乾,後來裝過他的學費收據,再後來裝過那張揉皺的報警回執。他不知道裡面現在裝了什麼。

  護士推門進來,提醒探視時間快到了。

  養母抓著景雲停的手又緊了緊。養父走到床邊,把一隻手放在景雲停肩膀上,按了按。

  他的手掌很沉,帶著粗糲的溫度。

  「我們明天再來。」他說。

  景雲停點頭。他看著他們走出病房。養母在走廊里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紅腫,嘴唇朝兩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景雲停坐在病床上,看著門。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百葉窗沒拉嚴,光從縫隙里切進來,照在床頭柜上的鐵皮盒子上。

  他盯著那個盒子,胸口發脹,眼窩發熱。他伸手把盒子拿過來,慢慢打開。裡面是一疊錢。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最下面還有幾枚硬幣。

  用一根黑皮筋扎著。錢旁邊放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他小學畢業時在照相館拍的,穿著校服,耳朵因為那個冬天生凍瘡包著紗布。

  另一張是養父母年輕時在老家門前的合影,黑白的,邊緣已經發黃了。

  景雲停把盒子扣上,放在腿上。他沒哭。他只是抱著那個鐵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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