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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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王桂英知道,最近屯子裡有不少人都往供銷社跑。

  她原本不在意的,可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她耳邊嘀咕這事兒,她心裡也刺撓。

  但她拉不下來這個臉。

  在大勇媳婦家,她沒少編排人李為民,說他淨胡扯。

  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準備,純是沒事找事。

  如今,自己要是跟著慌慌張張去排隊,多讓人笑幻。

  這時候,窗戶外頭有人拍了兩下。

  「桂英!桂英!」是吳秋香的聲音,「供銷社,你要不要一塊兒去?買點煤油。」

  王桂英咬了咬牙:「不去!我家用蠟燭就行!煤油多貴,誰敗家用這玩意兒!」

  窗戶外頭靜了一下。

  隨即傳來吳秋香的腳步聲。咯吱咯吱地遠了。

  張老實把柈子往灶坑裡一塞,蹲在灶前沒吭聲。

  到了晚上,王桂英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吃完飯就出了門,拐到吳秋香家串門。

  一進屋,就看見吳秋香正坐在炕沿上揉腿,旁邊擱著半盆熱水,腳泡得通紅。

  「排了多長時間?」王桂英往炕上一坐。

  「快倆點兒。」

  吳秋香咧著嘴,拿手捶著小腿肚子,「你是沒看著那架勢。那是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那麼多人都去了?」

  「去了啊,別說咱們大隊,就連旁邊滿歸公社的,都往咱們這跑。」

  王桂英坐在炕沿上,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就掛不住了。

  她心裡有些慌,連忙問道:「明天還能買著麼?」

  「明天?」

  吳秋香把腳從盆里拿出來,拿擦腳布擦著,「別想了,都賣沒了,售貨員說下一批不知道啥時候到。」

  她把擦腳布往炕沿上一搭,抬頭看著王桂英,「你不是說不買麼?」

  「我就是問問。我家糧食夠吃。蠟燭還有兩根,還不夠燒的啊?」

  隔了一天,晌午剛過,天就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風停了,忽然就沒了聲。

  金子豎著耳朵,衝著西邊的天嗚鳴地低吼了兩聲,夾著尾巴鑽進了倉房牆角。

  它自己刨出來的雪窩子裡,只露出半個腦袋,耳朵壓得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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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為民站在院子裡,往西邊望了一眼。

  西邊的天已經不是天了,是一堵牆。

  灰黃色的,從地平線一直堆到半空,邊緣齊刷刷的,像有人拿刀把天切成了兩半。

  那堵牆還在往這邊推,推得不快,但一直在推,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他在前世見過這景象,知道那不是雲,是被風捲起來的雪,幾十米高。

  不像地面上的雪是白的,是渾的,黃的,灰的,把整個西天都攪成了混沌沌的一團。

  「來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轉身進了屋。

  高玉蘭正燒著火,李慶山不停地往屋子裡抱柈子。

  李安安趴在炕桌上寫作業,瞧見李為民,問了一句:「三哥,是要颳風了麼?」

  「嗯。」

  「能有多大風?」

  李為民想了想:「能把去年秋天你撿的那筐松塔全吹跑的風,還要大十倍。」

  李安安瞪大了眼睛,趕緊跑去把炕梢上那幾本小人書摞到枕頭邊上,拿棉襖蓋好。

  怕被吹跑了。

  下午,李為民又跑了一趟供銷社,沒去搶那些煤油、蠟燭,而是轉頭去了土產部。

  傍晚,風起了。

  沒有從小到大那一段。

  前一秒還安安靜靜,後一秒西北方向就傳來了低沉的轟鳴聲,像遠處有火車在跑。

  緊接著風就撲過來了,呼的一聲,塑料布被吹得鼓起一個大包又癟下去,鼓起又癟下。

  風發出高一聲低一聲的尖嘯。

  隔壁房頂上的瓦片被吹得嘩啦啦響,有一塊被掀開了,咣當一聲砸在院子裡。

  塑料布外面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好在,老李家做了全套的準備。

  窗戶被釘得死死,塑料布也比高麗紙更抗造,風怎麼扯也扯不破。

  爐子點上,炕燒得旺旺的,火牆散著熱乎氣,屋裡面一點也不冷。

  煤和柈子早就在屋裡堆好了,不用到時候跑到外面去拿。

  金子也被拉進了屋裡,趴在炕邊。

  不過它還是有些焦躁不安,耳朵一直貼著腦袋,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李安安雖然也有些害怕,但依舊蹲在金子旁邊,拿小手一下一下順著它後脖頸的毛。

  金子也用大腦袋蹭著小主人的手,喉嚨里不再嗚嗚了,換成了一種悶悶的呼嚕聲。

  一小人一小狗,倒是相互慰藉了。

  風持續襲擊了老李家的板夾泥小屋半個小時。

  李慶山和高玉蘭緊繃的心,也終於鬆弛了些。

  「多虧了三啊,」李慶山感嘆了一句,「這要是沒準備,現在不得折騰成啥樣呢。」

  「是啊!這風真是太大了。」

  高玉蘭附和著,「別看了,黑咕隆咚的,吃飯吃飯。」

  說著,她從大鐵鍋里把菜一樣一樣往外端。

  小半盆紅燒狍子肉,野雞燉榛蘑,鹹鴨蛋。

  李安安歡呼了一聲:「有肉吃嘍!」伸手就去抓筷子。

  與此同時,屯子裡,別人家可沒那麼消停。

  王桂英家的窗戶的高麗紙就破了道口子,冷風從口子裡往裡灌。

  張老實趕緊找了塊破布塞住,倒是堵住了風,可煙囪又倒煙。

  氣壓太低,爐子抽力不行,添了柈子光冒煙不起火苗,滿屋子灌的全是煙,嗆得人直咳嗽。

  他又不敢把爐子滅了,滅了屋裡就得凍冰。

  只能把爐子壓小了,一家人圍著炕頭,眼睛讓煙燻得通紅。

  鐵蛋裹著棉被縮在炕梢,鼻涕拉瞎地喊:「媽,我冷!腳趾頭凍得生疼!」

  「等會兒!等會兒爐子燒起來就好了.....」王桂英拿燒火棍在爐膛里捅了兩下,火苗往上竄了一小截又縮回去了。

  一股濃煙從爐圈縫裡擠出來,嗆得二妞趴在炕沿上直咳嗽,嗓子眼裡跟塞了團棉花似的。

  「媽!煙!煙又出來了!」二妞咳得眼淚都下來了。

  王桂英也咳,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回頭吼了一聲:「別嚎了!風停就好了!你越嚎煙越大!」嘴上硬著,心裡卻一直懸著一根弦。

  屋子裡唯一的光源,煤油燈。

  裡面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蠟燭是根本點不著的。

  可煤油瓶子也見了底,剩不到一個指節的量。

  她咬了咬嘴唇,內心叫苦不迭。

  誰能想到,這還真被李三兒給說中了。

  當時,她要是跟吳秋香一塊去買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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