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道別
甘露寺的夜，涼得像浸在水裡。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她蒼白的臉。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蠟燭都快要燃盡。
還有三日就是回宮的日子了。
她的手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她和允禮的孩子。
可她卻要帶著這個孩子，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身邊，去扮演一個賢惠溫順的妃子。
她對不起允禮。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裡，每一次呼吸都在隱隱作痛。
她必須見他一面，必須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雖然她知道，這句對不起輕如鴻毛，什麼都彌補不了。
次日清晨，甄嬛叫住了正要出門浣碧。
「浣碧，你替我去一趟安棲觀。」
浣碧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看見甄嬛眼中未乾的淚痕，心中已然明了。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樣，甄嬛要她去傳信，要和允禮做最後的告別。
「小姐要我去做什麼？」浣碧明知故問，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甄嬛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想見允禮一面，就在我們從前常去的那個地方。你替我把話帶到，告訴他……告訴他，我等他。」
浣碧垂下眼帘，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
她轉身出門，腳步不疾不徐。她知道甄嬛會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所以她走得從容而鎮定，就像上一世一樣。
可她的心裡卻在冷笑。
又是這樣。上一世是她傳的信，這一世還是她。
她永遠是那個跑腿的丫鬟，永遠是那個替別人牽線搭橋的影子。
她幫著甄嬛和允禮見面，看著他們依依惜別，看著他們互訴衷腸，而她自己只能遠遠地站著，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次，她還是會那樣做嗎？
浣碧的腳步在山路上停下，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安棲觀的飛檐翹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會的。
因為她還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的變化。她必須像上一世一樣，做所有該做的事，說所有該說的話。
只有這樣，她才能等到屬於她的機會。
安棲觀的門虛掩著，浣碧推門而入，穿過庭院，來到正堂門前。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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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是舒太妃的聲音。
浣碧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舒太妃正坐在桌案前抄寫經文，允禮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書。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浣碧的目光與允禮對上，只是一瞬，她便移開了視線，低垂著頭走到屋子中央，屈膝行禮——
「奴婢浣碧，參見舒太妃——」
她的膝蓋還未彎下去，一隻手已經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卻很堅定，不容拒絕。
浣碧一愣，抬起頭，對上允禮那雙深邃的眼睛。他的手握著她的手腕，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衣袖，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溫度。
「浣碧，」允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的秘密，「在這兒不需要這樣的虛禮。」
浣碧怔住了。
這和上一世不一樣。
上一世她來傳信時，允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她自己上前湊在他耳邊說了甄嬛與他相約的地點。
想著自己上一世的刻意，覺得自己真的是賤，怪不得允禮從未把她放在心上。
「是啊，浣碧，」舒太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溫和的笑意，「我這兒不需要這些虛禮。你來了便是客，坐下說話吧。」
浣碧回過神來，發現允禮的手還握在她的手腕上，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那個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浣碧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不對，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場景。
她抬起頭，看向允禮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然，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那種專注，讓她恍惚間覺得，他的世界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不可能。
浣碧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他心裡的人是甄嬛，從來都是甄嬛。他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她垂下眼睫，輕聲提醒：「王爺，奴婢有話說。」
允禮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握著她的手，連忙鬆開了。他的耳根微微泛紅，輕咳了一聲，問道：「可是她要見我？」
浣碧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
她知道她來到目的。
浣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來如此。原來他方才的溫柔，不過是因為知道她是來替他傳信的。他對她好，不過是因為她帶來了甄嬛的消息。
果然，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樣。
她迅速壓下心中的酸澀，恢復了平靜的神色，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近兩步，踮起腳尖，湊到允禮耳邊，低聲說出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溫熱的氣息拂過允禮的耳廓，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香氣——那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
允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緒。
果然和上一世一樣，甄嬛約他見面，是為了做最後的告別。
也好，這一次，他會徹底斬斷所有的情絲。從此以後，他和甄嬛之間，再無瓜葛。
至於她肚子裡的雙生子，這個秘密，他會帶進棺材裡，永遠不會讓皇兄知道。
允禮朝浣碧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向舒太妃。
舒太妃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份決然和釋然。
作為母親，她看得出來，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放下了。
「去吧，」舒太妃輕聲說，「去了該了的事。」
允禮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浣碧朝舒太妃行了個注目禮，也跟著退了出去。
山路蜿蜒，兩旁的樹木投下斑駁的陰影。
允禮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浣碧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允禮突然停下了腳步。
浣碧也跟著停了下來，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允禮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浣碧，這次我會徹底了結。」
說完，他便大步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浣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徹底了結」？他要了結什麼？是了結和甄嬛之間的感情嗎？可他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要對她說這句話？
浣碧的心亂了。
上一世的允禮，從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可這一世，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不，也許只是她多想了。
浣碧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決定跟上去。她想知道，允禮到底會對甄嬛說什麼。她想知道，他口中的「徹底了結」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悄悄地跟在後面，遠遠地看見了那棵老槐樹下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
允禮和甄嬛。
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浣碧的心還是抽痛了一下。她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是啊，他們才是天生一對。一個是風流倜儻的王爺，一個是才貌雙全的佳人。
而她呢？她不過是甄嬛身邊的一個丫鬟，雖然私下裡叫長姐，可那畢竟是私下裡，是見不得光的。
她又何必去橫插在中間，去做那個永遠不被看見的人？
浣碧閉上了眼睛，想要轉身離開。
她不想聽他們的耳語情話，不想看他們依依惜別的場景。
那些畫面，上一世她已經看得夠多了，這一世，她不想再看了。
可就在她準備轉身的那一刻，允禮開口了。
「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和一個即將永別的人說話。
甄嬛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淚水映得晶瑩剔透。
「允禮，對不起……」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知道是我不對，可事已至此，你我都無法挽回。我有我的家人，你有你的責任。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我們不該在一起的。」
允禮仰起頭，望著頭頂的天空。
天邊有一輪殘月，清冷而孤寂。
要說他沒有動容，那是不可能的。
畢竟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前世用命去守護的人。他為她赴湯蹈火，為她心甘情願地去死。
那些記憶，刻在他的骨子裡，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可他更記得，前兩世為他赴死的另一個人。
那個穿著白色喪服，撞棺殉情的人；那個穿著素色寢衣決然隨他而去的人。
允禮低下頭，看向滿臉淚水的甄嬛，輕聲道：「是，你說得對。所以今夜我才過來，過來和你說清楚。」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從今以後，你是皇兄身邊的熹妃，而我，依然是那個果郡王。從前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
甄嬛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允禮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回宮以後，你要萬事小心。宮裡的每一步都兇險萬分，你若是有需要，我會在背後支持你。但從此以後，我們只是叔嫂的關係。」
說完，他沒有再看甄嬛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躲在樹後的浣碧心頭一震，連忙閃身藏到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允禮走過她藏身的那棵樹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朝那棵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那裡。
他一直都知道。
允禮收回目光，繼續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浣碧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剛才說的話，她都聽見了。他對甄嬛說的那些話，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從今以後，我們只是叔嫂的關係」。
他說「從前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
他真的放下了。
浣碧緩緩地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為什麼會這樣？
上一世，他不是這樣的。上一世，他為了甄嬛肝腸寸斷，為了她茶飯不思，為了她最終丟了性命。
可這一世，他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放手了？
是因為經歷了生死，所以看開了嗎？
還是……
浣碧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
不可能的。他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她。即便他放下了甄嬛，也不代表他會看上她。
上一世沒有看上她，這一世又豈會改變？
可方才在安棲觀里，他扶住她的那隻手，那麼穩，那麼暖。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麼專注，那麼認真。
那些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腦海中回放，揮之不去。
浣碧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殘月，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允禮，你到底在想什麼？
而此刻，已經走遠的允禮，在山路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望向那片樹林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玉隱。
無論你記得不記得，這一世，我都會讓你明白——
我有多愛你。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她蒼白的臉。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蠟燭都快要燃盡。
還有三日就是回宮的日子了。
她的手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她和允禮的孩子。
可她卻要帶著這個孩子，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身邊，去扮演一個賢惠溫順的妃子。
她對不起允禮。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裡，每一次呼吸都在隱隱作痛。
她必須見他一面，必須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雖然她知道，這句對不起輕如鴻毛，什麼都彌補不了。
次日清晨，甄嬛叫住了正要出門浣碧。
「浣碧，你替我去一趟安棲觀。」
浣碧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看見甄嬛眼中未乾的淚痕，心中已然明了。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樣，甄嬛要她去傳信，要和允禮做最後的告別。
「小姐要我去做什麼？」浣碧明知故問，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甄嬛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想見允禮一面，就在我們從前常去的那個地方。你替我把話帶到，告訴他……告訴他，我等他。」
浣碧垂下眼帘，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
她轉身出門，腳步不疾不徐。她知道甄嬛會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所以她走得從容而鎮定，就像上一世一樣。
可她的心裡卻在冷笑。
又是這樣。上一世是她傳的信，這一世還是她。
她永遠是那個跑腿的丫鬟，永遠是那個替別人牽線搭橋的影子。
她幫著甄嬛和允禮見面，看著他們依依惜別，看著他們互訴衷腸，而她自己只能遠遠地站著，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次，她還是會那樣做嗎？
浣碧的腳步在山路上停下，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安棲觀的飛檐翹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會的。
因為她還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的變化。她必須像上一世一樣，做所有該做的事，說所有該說的話。
只有這樣，她才能等到屬於她的機會。
安棲觀的門虛掩著，浣碧推門而入，穿過庭院，來到正堂門前。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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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是舒太妃的聲音。
浣碧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舒太妃正坐在桌案前抄寫經文，允禮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書。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浣碧的目光與允禮對上，只是一瞬，她便移開了視線，低垂著頭走到屋子中央，屈膝行禮——
「奴婢浣碧，參見舒太妃——」
她的膝蓋還未彎下去，一隻手已經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卻很堅定，不容拒絕。
浣碧一愣，抬起頭，對上允禮那雙深邃的眼睛。他的手握著她的手腕，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衣袖，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溫度。
「浣碧，」允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的秘密，「在這兒不需要這樣的虛禮。」
浣碧怔住了。
這和上一世不一樣。
上一世她來傳信時，允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她自己上前湊在他耳邊說了甄嬛與他相約的地點。
想著自己上一世的刻意，覺得自己真的是賤，怪不得允禮從未把她放在心上。
「是啊，浣碧，」舒太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溫和的笑意，「我這兒不需要這些虛禮。你來了便是客，坐下說話吧。」
浣碧回過神來，發現允禮的手還握在她的手腕上，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那個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浣碧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不對，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場景。
她抬起頭，看向允禮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然，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那種專注，讓她恍惚間覺得，他的世界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不可能。
浣碧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他心裡的人是甄嬛，從來都是甄嬛。他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她垂下眼睫，輕聲提醒：「王爺，奴婢有話說。」
允禮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握著她的手，連忙鬆開了。他的耳根微微泛紅，輕咳了一聲，問道：「可是她要見我？」
浣碧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
她知道她來到目的。
浣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來如此。原來他方才的溫柔，不過是因為知道她是來替他傳信的。他對她好，不過是因為她帶來了甄嬛的消息。
果然，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樣。
她迅速壓下心中的酸澀，恢復了平靜的神色，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近兩步，踮起腳尖，湊到允禮耳邊，低聲說出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溫熱的氣息拂過允禮的耳廓，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香氣——那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
允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緒。
果然和上一世一樣，甄嬛約他見面，是為了做最後的告別。
也好，這一次，他會徹底斬斷所有的情絲。從此以後，他和甄嬛之間，再無瓜葛。
至於她肚子裡的雙生子，這個秘密，他會帶進棺材裡，永遠不會讓皇兄知道。
允禮朝浣碧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向舒太妃。
舒太妃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份決然和釋然。
作為母親，她看得出來，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放下了。
「去吧，」舒太妃輕聲說，「去了該了的事。」
允禮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浣碧朝舒太妃行了個注目禮，也跟著退了出去。
山路蜿蜒，兩旁的樹木投下斑駁的陰影。
允禮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浣碧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允禮突然停下了腳步。
浣碧也跟著停了下來，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允禮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浣碧，這次我會徹底了結。」
說完，他便大步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浣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徹底了結」？他要了結什麼？是了結和甄嬛之間的感情嗎？可他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要對她說這句話？
浣碧的心亂了。
上一世的允禮，從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可這一世，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不，也許只是她多想了。
浣碧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決定跟上去。她想知道，允禮到底會對甄嬛說什麼。她想知道，他口中的「徹底了結」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悄悄地跟在後面，遠遠地看見了那棵老槐樹下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
允禮和甄嬛。
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浣碧的心還是抽痛了一下。她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是啊，他們才是天生一對。一個是風流倜儻的王爺，一個是才貌雙全的佳人。
而她呢？她不過是甄嬛身邊的一個丫鬟，雖然私下裡叫長姐，可那畢竟是私下裡，是見不得光的。
她又何必去橫插在中間，去做那個永遠不被看見的人？
浣碧閉上了眼睛，想要轉身離開。
她不想聽他們的耳語情話，不想看他們依依惜別的場景。
那些畫面，上一世她已經看得夠多了，這一世，她不想再看了。
可就在她準備轉身的那一刻，允禮開口了。
「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和一個即將永別的人說話。
甄嬛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淚水映得晶瑩剔透。
「允禮，對不起……」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知道是我不對，可事已至此，你我都無法挽回。我有我的家人，你有你的責任。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我們不該在一起的。」
允禮仰起頭，望著頭頂的天空。
天邊有一輪殘月，清冷而孤寂。
要說他沒有動容，那是不可能的。
畢竟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前世用命去守護的人。他為她赴湯蹈火，為她心甘情願地去死。
那些記憶，刻在他的骨子裡，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可他更記得，前兩世為他赴死的另一個人。
那個穿著白色喪服，撞棺殉情的人；那個穿著素色寢衣決然隨他而去的人。
允禮低下頭，看向滿臉淚水的甄嬛，輕聲道：「是，你說得對。所以今夜我才過來，過來和你說清楚。」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從今以後，你是皇兄身邊的熹妃，而我，依然是那個果郡王。從前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
甄嬛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允禮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回宮以後，你要萬事小心。宮裡的每一步都兇險萬分，你若是有需要，我會在背後支持你。但從此以後，我們只是叔嫂的關係。」
說完，他沒有再看甄嬛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躲在樹後的浣碧心頭一震，連忙閃身藏到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允禮走過她藏身的那棵樹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朝那棵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那裡。
他一直都知道。
允禮收回目光，繼續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浣碧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剛才說的話，她都聽見了。他對甄嬛說的那些話，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從今以後，我們只是叔嫂的關係」。
他說「從前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
他真的放下了。
浣碧緩緩地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為什麼會這樣？
上一世，他不是這樣的。上一世，他為了甄嬛肝腸寸斷，為了她茶飯不思，為了她最終丟了性命。
可這一世，他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放手了？
是因為經歷了生死，所以看開了嗎？
還是……
浣碧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
不可能的。他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她。即便他放下了甄嬛，也不代表他會看上她。
上一世沒有看上她，這一世又豈會改變？
可方才在安棲觀里，他扶住她的那隻手，那麼穩，那麼暖。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麼專注，那麼認真。
那些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腦海中回放，揮之不去。
浣碧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殘月，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允禮，你到底在想什麼？
而此刻，已經走遠的允禮，在山路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望向那片樹林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玉隱。
無論你記得不記得，這一世，我都會讓你明白——
我有多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