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凡仙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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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凡仙之別

  覺醒十級。

  這四個字浮在識海深處,安安靜靜的。

  羅影蹲在那片被螻蛄啃得最狠的田地旁,掌心還貼著乾裂的泥土,久久沒有起身。

  心裡那桿秤,扎紮實實地沉了一下。

  蒙學三年,胡先生講過一句話,他到今日都記得。

  「御獸之道,覺醒十級,方為門檻。十級之下,皆是凡胎。」

  胡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拿著一根細竹條,在土牆上劃了兩道槓。

  一道槓底下寫著「凡」。

  一道槓上頭寫著「仙」。

  兩道槓之間,只有薄薄的一層泥皮。

  可那層泥皮,隔開了兩個世界。

  覺醒十級...便是站到了那層泥皮跟前。

  再往前一步,脫凡入階。

  凡胎蛻去,仙骨初成。

  羅影低頭望著掌心裡的小玄。

  它伏在城壘中,比進村時大了近兩圈。

  甲片的紋路更加細密了,流光內斂,像一塊養了百年的老珀。

  觸鬚慢慢一擺一擺的。

  它不曉得覺醒十級意味著什麼。

  它只曉得,自己吃飽了。

  可羅影清楚。

  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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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脫凡之前,御獸之間的高下,更多的還是看身體素質。

  說白了,就是看誰的個頭大,誰的皮厚,誰的牙利。

  這道理,不用胡先生教。

  鄉下的娃都看得明白。

  貓打不過狗。

  狗打不過牛。

  牛打不過虎。

  天生的。

  一隻【赴死蟻】,哪怕覺醒到了十級,丟到一頭覺醒一級的【黑水牛】面前,一蹄子的事。

  一頭【黑水牛】,哪怕覺醒到了十級,丟到一頭覺醒一級的【伏岳虎】面前,也撐不過幾個照面。

  這是凡胎的天花板。

  個頭,骨架,血肉...這些東西,生下來就定了。

  再怎麼練,蟻還是蟻,虎還是虎。

  胡先生當時嘆了口氣:「所以窮人家的御獸,一輩子出不了頭。不是蟻不努力。是它生來就矮了人家一截。」

  可胡先生後來又說了一句。

  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可要是...真有誰的蟻,能脫凡入階...

  」

  「那就全翻過來了。

  「9

  全翻過來。

  脫凡入階之後的御獸,對未脫凡的御獸,是碾壓。

  不是強一點,不是高一截。

  是碾壓。

  一隻脫凡一級的【無懼蟻】,能碾殺數頭覺醒十級的【伏岳虎】。

  蟻殺虎。

  那二十幾個泥腿子家的娃,聽到這句話時,一個個嘴都張成了圓。

  胡先生在牆上劃的那兩道槓,底下那個字是「凡」,上頭那個字是「仙」。

  兩個字之間隔著的那層泥皮...

  就是天塹。

  跨過去,蟻也是仙。

  跨不過去,虎也是凡。

  脫凡脫凡...脫離凡胎。

  這就是所謂的脫凡。

  羅影當時沒有張嘴。

  可他的拳頭,在膝蓋底下,悄悄攥了一下。

  他記住了。

  而此刻...

  小玄,覺醒十級了。

  離那層泥皮,只剩一步。

  據蒙學的書上所載,脫凡入階後,所有的御獸,都會覺醒本命天賦。

  自身原有的本事,也會大幅增強。

  禳災和降殃,已經如此了得了...

  若是再大幅增強..

  羅影沒有往下細想。

  想多了,心跳會快。

  心跳一快,臉上就藏不住東西。

  他將這份意外之喜,穩穩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就在這時。

  手背上的契約圖案微微一燙。

  小玄的情緒,順著契約淌了過來。

  很滿。

  不是吃飽了的那種滿。

  是城壘裡頭裝的東西...溢了。

  羅影低下頭,用心念輕輕碰了碰小玄。

  它傳回來的感知很清楚。

  大半個月的螻蛄災啃出來的凶災氣息,從十幾塊田的地底一股腦灌進了城壘。

  滿了。

  一滴都裝不下了。

  羅影微微點頭。

  城壘的容量,有它的上限。

  眼下小玄還只是覺醒十級,沒有正式脫凡入階。

  城壘撐到了極限,再往裡塞,便要出岔子。

  也就是說...

  在正式入階之前,不能再這樣大規模地施展鑲災了。

  這個限制,羅影不慌。

  他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尋常御獸想提覺醒等級,靠的是什麼?

  日復一日地磨練,打鬥,吞食靈材,慢慢積攢。

  縣學裡那些個學子,一隻蟻從覺醒一級養到四級,花了整整一個月。

  從四級到十級,沒有大半年的苦功,想都別想。

  可小玄呢?

  從進李家村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一級。

  兩級。

  三級。

  一口氣,從覺醒四級,躥到了覺醒十級。

  憑的就是那些地底下的凶災氣息。

  城壘吸了災厄之氣,便能拔高等級。

  這條路子,旁的御獸沒有。

  只有小玄有。

  而這世道...

  羅影抬起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灰撲撲的、被螻蛄啃得千瘡百孔的田地。

  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災。

  蟲災,旱災,澇災。

  獸禍,疫病,天厄。

  他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看過的災,夠寫滿一整面牆。

  等小玄脫凡入階了,城壘的容量會跟著漲。

  到那時候,災越多,它越強。

  而進了老生班...

  羅影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後重重地跳了一下。

  老生班能學御獸禁術。

  禁術之中,必有助御獸脫凡的法門。

  那裡...才是小玄真正入階之時。

  他緩緩站起了身。

  撣了撣膝蓋上的灰。

  將小玄收回了手背上的契約圖案里。

  環顧四周,那片方才還密密麻麻涌著螻蛄的田地,此刻乾乾淨淨。

  蟲孔還在,土還是乾裂的。

  可地底下,已經空了。

  李家村的人遠遠站著,一直沒敢靠近。

  方才那一幕,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螻蛄從地底湧上來的時候,有人往後退了好幾步。

  可此刻...

  一個抱著娃子的婦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田埂上,蹲下身,把手伸進了一個蟲孔里。

  摸了半天。

  空的。

  她抬起頭,望向身後那些還不敢動彈的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沒了..真沒了」

  這三個字像一根引線。

  人群裡頭,先是一聲低低的抽泣。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一個拄著拐的老漢,彎著腰,把手插進地里挖了兩把土。

  土是乾的,碎的。

  可他捧著那把土,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能種了...能種了...

  」

  哭聲越來越多。

  可沒人嚎。

  莊稼人的哭,從來不嚎。

  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處,拿袖子一抹,接著蹲回地里刨土。

  李嵩拄著那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拐,從人群里慢慢走了過來。

  他沒有哭。

  七十多歲的人了,眼窩子幹得擠不出水來。

  可他走到羅影面前的時候,那雙深凹的眼睛裡映著的光,亮得不像話。

  他沒有再彎腰。

  方才彎過一回了。

  他只是站在那兒,望著羅影。嘴唇動了動。

  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好娃。」

  羅影輕聲道:「田底下的蟲根清了,種可以補播了。」

  「不過地力傷了不少。回頭若有門路,弄些靈肥漚進去,還能養回來。

  「6

  李嵩點了點頭。用力地點了一下。

  旁邊。

  李虎站在人群最後頭。

  他額角還糊著血痕和灰。方才在屋裡磕的那幾下,到現在都沒擦。

  他望著羅影的背影,喉嚨里滾了一下。

  想上前。

  腳沒動。

  謝?

  他有什麼臉面說謝。

  頭磕得再多,也抵不回當初他在坡地上甩出去的那四個字。

  他就那麼遠遠地站著。

  攥著拳頭。

  喉嚨里堵得死死的。

  羅影朝李嵩拱了拱手,又環顧了一圈四周那些個蹲在地里刨土的人。

  他沒有多留。

  該做的事做完了,銀子收了,話也說清了。

  再留下去,反倒生分。

  他轉過身,朝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走去。

  李子誠跟了上來。

  兩個人並肩走在乾裂的田埂上,誰也沒說話。

  走了一陣。

  李子誠忽然停了腳。

  羅影跟著停了。

  他回頭,望著李子誠。

  李子誠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吐出字來。

  那副模樣,跟方才在書院廊道上一模一樣。

  有話。

  說不出口。

  羅影等了一息。

  然後伸出手,在李子誠肩膀上拍了一下。

  跟方才李子誠在書院裡拍他那一下一樣。

  不輕不重。

  結結實實。

  「老生班見。」

  羅影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不快不慢。

  田埂上的干土被踩得往下掉。

  李子誠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

  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許久,才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然後轉身,朝叔叔那邊走去。

  有些事,得跟叔叔和爹好好談談了。

  暮色漸漸湧上來。

  羅影一個人走在回村的路上。

  遠處的山矮了,暗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繫著死結的布包。

  三十兩。

  沉甸甸的。

  加上譚雲生給的那枚龍虎令牌,還有金教習許的獸儲庫二樓..

  這一天的收穫,夠他消化好些日子了。

  手背上,小玄安安靜靜地伏在城壘里。

  觸鬚偶爾動一動,像在打盹。

  羅影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腳步穩穩噹噹的。

  路還長。

  可每一步,都比昨日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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