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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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雲生的身影,順著廊道慢慢遠了。

  青衫在日光里晃了幾晃,拐過牆角,便看不見了。

  羅影沒有追。

  也沒有攔。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握著掌心裡那枚令牌。

  令牌上的龍虎被日頭照著,暗金的邊角泛出一圈溫吞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將它貼身收進了懷裡。

  小玄沒有認上親。

  可他羅影,交了一個朋友。

  譚雲生。

  葉清平。

  這兩個名字,他記下了。

  他不是迂腐的人。

  方才他質問譚雲生「為什麼同流合污」,是因為心裡那桿秤歪不了。

  可秤歸秤,路歸路。

  秤是拿來量對錯的。

  路是拿來走的。

  他心裡很清楚。

  這枚令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在奇材商會領一隻御獸,憑著那隻御獸在縣學大考中卡線晉級。

  意味著府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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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味著童生。

  意味著免稅三年,風調雨順,見官不跪。

  意味著青河羅氏。

  意味著稻花村里那間土牆圍起來的小院子,那個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的爹,那個肩上磨出了洞還在挑柴的大哥...

  都會跟著他,翻過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小玄。

  羅影低下頭,望著手背上的圖案。

  小玄縮在城壘最深處。

  觸鬚耷拉著,不動。

  方才那陣失落還殘留在契約里,薄薄的一層,像是擦了很多遍都擦不乾淨的水漬。

  羅影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只是覆著那隻手,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在心裡頭,安安靜靜地想了一句。

  「你的家人,我會幫你找。」

  葉清平能發動整個府的力量去尋親。

  總有一天,他也能。

  可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得先走到那個高度。

  羅影收回目光,理了理洗得發白的袖口。

  他轉過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

  教室門口,靜悄悄的。

  方才那五百個人走了大半。

  那些想湊上來攀交情的、套近乎的、打聽消息的...

  等了一陣,見羅影遲遲沒回來,便三三兩兩地散了。

  畢竟譚師兄還領著人在外頭說話,誰知道要聊多久。

  可還是有人沒走。

  羅影推開門帘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

  兩個人。

  王健坐在前排的凳子上,翹著一隻腳,手裡捏著一顆不知從哪兒摸來的乾果,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

  李子誠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板挺著,手搭在膝蓋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一個磕乾果,一個看窗外。

  各管各的。

  可誰都沒走。

  羅影邁進門的一剎那,兩雙眼睛同時望了過來。

  李子誠先笑了。

  那笑跟平常一樣,乾淨,爽朗。

  可羅影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絲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的澀。

  像是有什麼話,在嗓子眼裡堵了很久。

  李子誠站起了身。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羅影的肩,然後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帘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王健,又看了看羅影。

  他大概猜到了王健留下來是有話要跟羅影單獨說。

  他沒有問是什麼話。

  只是沖羅影點了點頭,掀開門帘出去了。

  腳步聲漸遠。

  教室里,只剩下了王健和羅影。

  日頭已經很低了。

  斜陽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把王健半邊身子照得暖洋洋的,另外半邊擱在影子裡。

  他把那顆乾果的殼磕了出來,吐在掌心裡。

  然後抬起頭,望著羅影。

  那張圓乎乎的臉上,掛著慣有的笑。

  可笑底下的眼神,比平日裡深了幾分。

  「我沒有看錯你。」

  他由衷道:

  「你比我想像的,崛起得還要快。」

  羅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沒有客套。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早在那張借據和那句「我們是朋友」之後,就不需要客套了。

  王健把乾果殼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後頭...還需不需要銀兩?」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問「你晚飯吃了沒。」

  「二樓的御獸領到手之後,總歸有些雜七雜八的花銷。

  獸糧啊,器具啊,這些東西都得銀子。」

  「你要是手頭緊...」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跟我說一聲就成。我再想想辦法。」

  再想想辦法。

  這五個字落進羅影耳朵里的時候,他的心口微微鈍了一下。

  再想想辦法。

  上一回「想辦法」,想出來的法子,是把亡母的鎏金遺鐲當了三十兩。

  羅影的腦海里,那棵海棠樹後頭翠花縮著肩膀抹眼淚的畫面,又浮了上來。

  「那可是老夫人的鐲子啊...「

  「當了三十兩...「

  他的目光落在王健臉上。

  王健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跟那天在集豐號廂房裡遞銀票時一模一樣。

  輕飄飄的,風輕雲淡的。

  好像三十兩隻是三十個銅板。

  好像那隻鐲子只是一個不值錢的物件。

  羅影移開了目光。

  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聲音很平:

  「眼下夠用。」

  王健磕乾果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可他那雙從小在櫃檯後頭看人的眼睛,在羅影臉上停了一息。

  夠用。

  羅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

  平到像是刻意在壓著什麼。

  王健是個什麼人?

  他三歲認秤,五歲背帳,七歲就跟在他爹後頭看人說話。

  一個人話裡頭藏了幾分真幾分假,他一聽就能掂出來。

  羅影說「不用了」的時候,那語氣底下壓著的東西...

  不像是客氣。

  更像是心疼。

  王健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的直覺告訴他,羅影拒絕的原因,跟銀子本身沒有關係。

  是跟他王健有關係。

  是不想讓他再為了自己去折騰。

  王健心裡頭微微一動。

  他沒有點破。

  這種事,點破了就生分了。

  他只是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

  「那就先這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褶子。

  走到羅影身邊時,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輕不重。

  「有需要,來尋我。」

  他走到門口,掀開門帘。

  日光從帘子底下漏進來,照在他那身新制的錦緞衣服上。

  他沒有回頭。

  只是留下了一句話:

  「我們是朋友。」

  門帘落下。

  腳步聲遠了。

  教室里又空了。

  羅影坐在那兒,看著王健走過的那扇門。

  看了好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洗得發白的袖口。

  袖口底下的手背上,小玄安安靜靜地伏在城壘里。

  他輕輕碰了碰小玄的背甲,然後站起了身。

  .....

  羅影推開門帘走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挨著了遠處的屋脊。

  廊道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李子誠靠在廊柱上等著。

  羅影看見他的一瞬,腳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子誠是他最早的朋友。

  蒙學三年,李子誠就坐在他旁邊。

  兩個窮孩子,一個比一個瘦,一個比一個黑,下了學就一塊兒去河裡摸魚,比誰摸得多。

  三年蒙學,他倆最熟。

  後來畢業那天,前世的記憶一股腦涌了進來。

  三十年的人生,三十年的冷暖,一夜之間灌進了一個十四歲少年的腦子裡。

  從那以後,他變了。

  心思沉了,目光深了,看人看事的法子,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可李子誠沒變。

  還是那個乾乾淨淨,用功爽朗的少年。

  到了縣學,多了一個王健。

  那個揣著一肚子精明,卻偏偏在他面前把真心話一股腦倒出來的小胖墩。

  再後來,就在方才,又多了一個譚雲生。

  一個素昧平生的府學師兄,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名字、師傅、令牌,連同一條他想走的路,一併交了出來。

  三個朋友。

  對於旁人來說,或許算不上什麼。

  可對於一個揣著兩世記憶,心裡裹著一層老繭的人來說...

  夠重了。

  李子誠見羅影出來,直起了身子。

  「走了?」

  羅影點了點頭。

  李子誠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在教室里一樣,乾淨,爽朗。

  可這回,羅影看得更清楚了。

  那笑維持了一兩息,便慢慢淡了。

  像是撐著的一根弦,鬆了。

  李子誠的嘴唇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

  又沒說。

  他的目光飄到了廊道盡頭的那片晚霞上。

  停了一會兒。

  然後又飄回來,落在羅影臉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嘴唇又動了一下。

  「羅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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