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娃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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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娃出息了

  羅長庚捏煙鍋的手,停在了半空。


  「使不得,使不得...這祖祖輩輩叫下來的...

  」

  「哎,長庚哥,你這就是謹慎過頭了!」

  張鄉老往前湊了湊,語重心長:「李家村,為啥叫李家村?

  人家村里出了個縣學的李子誠,族譜都修了主脈!」

  「咱村如今出的,是比那還大的人物!」

  「這名一改,全村都是沾光的...

  再去外面,別人也不敢欺負我們村了!

  你信老朽,這事,村里沒人會說半個不字!」

  羅長庚被說得直擺手,煙都忘了抽:「這...這得問影子...不,這咋能...」

  張鄉老也不逼他,直起身,呵呵笑著,拍了拍老人的肩:「不急,不急。」

  「你們爺們先商量著。」

  「老朽就是提個頭。」

  說完,老爺子端著酒,施施然回了席。

  一路上,腰杆挺得筆直,逢人便笑,那模樣...

  倒像這場大喜事,有他一半的功勞。

  檐下,羅長庚捏著煙鍋,望著老爺子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吧嗒了一口煙,煙霧裡,眉頭微微怔著。

  改村名。

  改成,羅家村。

  老人吧嗒了一口煙,慢慢咂摸著這幾個字。

  他知道,這是抬舉。

  天大的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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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鄉老那個人,他打了半輩子交道,無利不起早...

  可正因為是他張鄉老開的這個口,才更說明,這抬舉是真的。

  連他都來抱羅家的腿了。

  羅長庚望著滿院的燈籠,望著那些錦袍貴人,望著熱鬧深處,那個被人圍在主桌的墨青色身影...

  祖祖輩輩,稻花村的羅家。

  到了他羅長庚這一輩,窮得拿牛角換束脩。

  如今,人家要把村子,改成羅家的姓。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裂口,老繭,指甲縫裡洗不淨的泥...

  這雙手刨了一輩子地,沒刨出個名堂。

  是影子。

  是那個五歲跟在他哥屁股後頭拾稻穗的娃,是那個趴在灶膛邊就著火光描字的娃...

  一步一步,走出去。

  把這些,全掙回來了。

  羅長庚吧嗒著煙,煙霧一層一層地起。

  老人的眼睛眯著,望著滿院的紅火,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孩他娘..

  」

  「你瞅見沒。」

  「咱影子......出息了。」

  貴客那一桌,也在聊。

  聊的卻是另一件事。

  柳三老爺給周家大長老續了酒,狀似無意,壓低聲音:「老爺子,您瞧出來沒有...今兒這院裡,四缺一。

  周家大長老眼皮都沒抬:「吳家。」

  「是啊。按說這樣的日子,這樣的人物,吳家沒有不來的道理...」

  「沒有道理?」

  大長老慢悠悠夾了口菜:「道理大著呢。」

  「前些日子縣城裡那點風聲,你沒聽著?

  這羅家小子,上過吳家的門...求見的,是晶大人。」

  柳三老爺的手,頓了頓。

  「晶大人是什麼身份?命大人的夫君。

  吳家上上下下,老祖宗的話就是天...

  老祖宗但凡沒點頭,吳家誰敢往這院裡邁半步?」

  「這兩家之間,有咱們不知道的帳。」

  大長老放下筷子,言盡於此:「少打聽。」

  「吃菜。」

  而這滿院的熱鬧里,有兩個人,漸漸退到了熱鬧的邊上。

  羅長庚坐在檐下他那條舊凳上。

  旱菸又堵了。

  老人從凳子底下摸出根草棍,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捅煙鍋,捅得很專注,像那煙鍋里有什麼要緊的東西...

  其實他是借著低頭,把眼裡那點熱乎的憋回去。

  滿院的燈籠底下,人聲鼎沸。

  柳家的老爺,周家的長老,王家的家主...

  一個個錦袍玉帶,坐著他家高矮不齊的破桌子,喝著村裡的濁酒,臉上堆著笑。

  羅長庚看著,心裡翻的卻是些舊帳。

  他這輩子,給人下過兩回大禮。

  一回,是送影子去縣城考學,怕路上出事,花兩百文雇了頭追風駒。

  臨行前,他對著那頭牲口,彎腰,作揖,客客氣氣地拜託人家...

  一頭馬,受了他一個當爹的禮。

  還有一回,沒人看見。

  那年影子該上蒙學了,家裡連一兩銀都湊不出。

  夜裡,他翻出了那筆錢...

  阿晶走時留下的錢。

  川子發過誓,說那是買斷羅家的錢,一文不動,餓死不碰。

  他動了。

  一個人,趁著夜,拆開布包,抽了蒙學三年的束脩。

  第二天照舊下地,照舊抽菸,誰也沒告訴。

  川子講骨氣,他不攔著...孩子還小,講得起。

  大人不行。

  大人只配講,活下去。

  這個秘密,他背到今天。

  往後...怕是要背進土裡。

  羅長庚吧嗒了一口煙。

  值不值?

  他望著主桌上被貴人們圍著的小兒子,望著滿院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排場...

  值。

  背著罵名,也值。

  「爹。」

  羅川過來了,紅花還戴著,在門檻上挨著坐下。

  新褂子上了身,坐下的姿勢還是老樣子...右肩微微沉著。

  碼頭的繭,衣裳蓋不住。

  爺倆誰也沒說話。

  一個捅煙鍋。

  一個搓手。

  半晌,羅川望著新房那扇透紅的窗,憋出一句:「爹。」

  「英子...進咱家門了。」

  「八年了。」

  羅長庚嗯了一聲。

  煙霧裡,老人望著院子,像是隨口:「石頭那娃,機靈。」

  「回頭,也送去念書。」

  羅川的頭,猛地低了下去。

  肩膀塌了一下。

  半天,沒抬起來。

  「行了。」

  羅長庚拿煙鍋朝新房指了指:「英子等了你八年。」

  「去。」

  羅川站起身,走了兩步,回頭:「爹,早點吃,菜要涼了。」

  「知道。」

  老人沒動。

  就那麼坐著,看大兒子的背影匯進新房的紅光里,看小兒子被貴人圍在主桌...

  那隻捏煙鍋的手,抬起來,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煙接著抽。

  「爹。」

  羅影端著酒碗過來了,身後拽著羅川。

  三隻粗瓷碗,倒滿村釀。

  「爹,今兒早上我出門時,說過一句話。」

  羅長庚抬起眼。

  他記得。

  他沒問過。

  如今,不用問了。

  「這碗酒。」

  羅影舉碗:「敬爹的腰。」

  「敬哥的肩。」

  「敬咱家這些年...沒塌。」

  羅長庚伸手接碗。

  手,晃了一下。

  酒灑出幾滴,燙在手背上。

  沒擦。

  三隻碗,碰在一處。

  咚。

  羅川仰脖悶了,嗆得直咳,一邊咳一邊笑。

  羅長庚喝乾,碗一撂,抹了把嘴:「喝完了,都吃飯。」

  「菜,要涼了。」

  爺仨散了。

  檐下空了。

  只有那杆旱菸擱在舊凳上,煙鍋里的火,明明滅滅。

  羅長庚回席前,腳步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堂屋。

  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孩他娘。」

  「你瞅見沒。」

  「娃們......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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