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洛依依出場
冷戰持續了三天。
說是冷戰，其實更像兩個人同時患上了選擇性失語症。
早上林婉晴做早餐，會多做一份放在桌上，不喊江妍吃。
江妍起床看到早餐，會吃完洗乾淨碗，不跟林婉晴說話。
晚上兩個人都在客廳，一個看電視一個看文件，中間隔著一整個沙發的距離，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沈默發現了江妍的異常。
「你這幾天怎麼天天泡在酒吧？不回去陪你的冰山老婆了？」
江妍趴在吧檯上，手指撥弄著酒杯里的冰塊：「她在跟我冷戰。」
「冷戰？你們又不是真的，冷戰什麼？」
「我也不知道冷戰什麼。」江妍把冰塊撥得嘩嘩響，「反正就是互相不說話。」
沈默擦著杯子，看了她一眼：「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去了一趟酒吧，回來她就給我擺臉色。」
「你去酒吧跟誰？」
「陳知意她們。」
沈默的杯子擦得更用力了：「你帶著一身酒味和香水味半夜回家，還指望她給你笑臉？」
江妍抬起頭看他：「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我是替你著急。」沈默把杯子放回架上，「你倆雖然簽了協議，但住在一起就是室友。室友半夜回來弄得滿屋子酒味，換誰都不高興。」
江妍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沈默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那她可以直接說啊，擺什麼臉色？」
「她不是擺臉色，她就是那種人。」沈默嘆了口氣，「你指望林婉晴跟你說『你別去酒吧了我會擔心』，你覺得可能嗎？」
江妍沉默了。
不可能。
林婉晴那種人，打死她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那怎麼辦？」江妍問。
「你先回去，好好跟她談談。你們這樣不說話，住在一個屋檐下多難受。」
江妍想了想，覺得沈默說得對。她拿起外套準備走，手機震了。
林婉晴發來的消息。
江妍心跳莫名快了一下，點開一看。
「我表妹今晚來家裡住，你回來吃晚飯。」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通知。而且語氣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像過去三天的冷戰只是江妍的幻覺。
江妍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兩個字：「幾點？」
林婉晴：「七點。她六點到，你去車站接她。」
江妍：「憑什麼我去接？」
林婉晴：「我加班。你是她表嫂。」
表嫂。
江妍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這個稱呼，怎麼聽怎麼彆扭。
她回了一個字：「行。」
沈默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表嫂？」
「閉嘴。」
「你們不是冷戰嗎？冷戰還讓你去接她表妹？」
江妍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外套：「她說得對，我是她表嫂。」
「你看，你已經被洗腦了。」
「滾。」
---
下午六點，江妍準時出現在高鐵站。
她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記號筆寫著「洛依依」三個大字，字跡潦草得像是小學三年級的作業。
旁邊等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渾然不覺，一邊等一邊刷手機。
列車到站，人流湧出來。
江妍舉著紙，在人堆里搜尋目標。
「表嫂！」
一個軟糯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江妍轉頭，看到一個女孩朝她跑過來。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碎花連衣裙，頭髮是天然的黑色，沒有染過，柔順地披在肩上。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但不張揚，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整個人像一塊剛剛出爐的棉花糖，軟綿綿、甜絲絲的。
「你就是洛依依？」江妍上下打量她。
「嗯！」洛依依跑到她面前，微微喘著氣，「表嫂好！姐姐跟我說了你長什麼樣，所以我一出來就認出你了。」
江妍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包里：「你姐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你長得像狐狸。」洛依依認真地回答。
江妍噎了一下：「……狐狸？」
「就是很好看的狐狸。」洛依依趕緊補了一句，「姐姐的原話是『長了一張狐狸臉，一看就不是好人』。」
江妍深吸一口氣。
林婉晴，你狠。
「走吧，車在停車場。」江妍轉身往前走。
洛依依小跑著跟上來，背著一個淺粉色的雙肩包，手裡還拎著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走路的時候小碎步邁得很快，像只跟在母雞後面的小雞仔。
「表嫂，你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會不會覺得很悶？」
「還好。」
「我姐姐那個人不愛說話，以前在家裡，她可以在房間裡待一整天不出來。我媽說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江妍忍不住笑了：「你膽子挺大，敢這麼說你姐姐。」
洛依依吐了吐舌頭：「你別說我說的。」
「行，保密。」
到了停車場，洛依依看到江妍的車，眼睛亮了一下：「這輛車好酷！表嫂，這是你的車還是姐姐的？」
「我的。」
「我姐姐的車是黑色的，你的車也是黑色的，你們是不是約好的？」
「不是。」江妍拉開車門，「巧合。」
洛依依鑽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乖乖坐好。她的包抱在懷裡，像個小學生春遊。
江妍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你多大了？」她隨口問。
「二十三。」
「做什麼工作？」
「我自己開了一家甜品店。」洛依依說到這個明顯興奮了，「就在江城老城區那邊，店不大，但是生意還不錯。表嫂你什麼時候有空來嘗嘗，我給你做最好吃的提拉米蘇。」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跟林婉晴完全是兩個物種。一個是冰山，一個是棉花糖。一個說話像簽合同，一個說話像撒糖。一個冷得讓人想穿羽絨服，一個甜得讓人想得糖尿病。
「你跟你姐姐關係好嗎？」江妍問。
「好啊。」洛依依點頭，「姐姐雖然不愛說話，但她對我特別好。我開甜品店的錢是她借給我的，連欠條都沒讓我寫。」
「那你對她怎麼看？」
「我覺得她太累了。」洛依依的聲音輕了下來，「一個人撐著那麼大一個公司，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表嫂，你多陪陪她好不好？」
江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多陪陪她？
她們現在連話都不說。
「她不喜歡別人陪。」江妍說。
洛依依歪著頭想了想：「不一定。姐姐說不喜歡，但心裡不一定這麼想。她那個人嘴硬，你要看她做了什麼，不能聽她說了什麼。」
江妍又看了洛依依一眼。
這姑娘看著軟萌，但看人挺準的。
「你談過戀愛嗎？」江妍突然問。
洛依依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
「表嫂！你怎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江妍笑了，「看你反應這麼大，肯定談過。」
「沒有！」洛依依搖頭，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沒有談過戀愛。」
「二十三了沒談過？」
「沒有合適的嘛。」洛依依低下頭，手指絞著包帶，「我這個人比較宅，除了開店就是在家，認識的人不多。」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到她紅透的耳尖，笑得更深了。
這姑娘，太好玩了。
嘴賤的屬性開始蠢蠢欲動。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表嫂給你介紹。」
「表嫂，你別鬧了……」
「我說真的。你喜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溫柔的霸道的？」
洛依依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整個人縮在副駕駛座上，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兔子。
「我……我不跟你說了！」
江妍笑出了聲。
好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人了。林婉晴懟不動，她表妹倒是可以隨便逗。
---
到家的時候，林婉晴還沒回來。
江妍幫洛依依把行李搬進客房，就是她之前住的那間。
自從她搬到客臥之後，這間客房就一直空著。
「你住這間，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江妍把行李放在床邊。
洛依依環顧四周，小聲說：「這間房以前是表嫂住的嗎？」
江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有你的味道。」洛依依說完意識到這話有歧義，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就是……有一種木質的香味，那天晚宴上我聞到過，你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江妍挑起眉毛：「你鼻子挺靈。」
「做甜品的，嗅覺比較敏感。」洛依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門鈴響了。
江妍去開門，林婉晴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還帶著疲憊。
她看到江妍，目光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這是冷戰三天來她們第一次面對面。
「依依到了？」林婉晴換鞋進門。
「到了，在客房。」
林婉晴點點頭，走過走廊去了客房。江妍聽到客房裡傳來姐妹倆說話的聲音，洛依依的聲音甜甜的，林婉晴的聲音淡淡的，但比平時跟她說話的時候柔和了很多。
江妍站在廚房裡，打開冰箱，開始準備晚飯。
這三天冷戰，她沒有進過廚房。每天都是外賣或者在外面吃。冰箱裡的食材少了新鮮感，多了幾分冷清。
她拿出西紅柿和雞蛋，又拿出了一塊豬肉。她會的菜不多，西紅柿炒雞蛋是其中之一，紅燒肉是跟林婉晴學的，做過兩次，勉強能吃。
正切著西紅柿，林婉晴走進來了。
「依依吃辣嗎？」江妍頭都沒抬。
「不吃。」
「那你呢？」
「隨便。」
又是「隨便」。江妍切西紅柿的刀頓了一下，沒說什麼。
林婉晴站在她旁邊，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了一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裡，各做各的，沒有說話。
鍋鏟碰撞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
洛依依從客房出來，聞到香味，小跑到廚房門口：「好香啊！表嫂你會做飯？」
「會一點點。」江妍把西紅柿炒雞蛋盛出來，顏色還不錯。
「哇！看起來就很好吃！」洛依依真心實意地鼓掌。
林婉晴看了一眼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沒說話。
洛依依注意到了兩個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眼珠子轉了轉，但沒有多問。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
洛依依話多，一直在說甜品店的事。
新研發的蛋糕、難纏的客人、隔壁咖啡館那隻總來蹭吃的貓。
江妍被她逗笑了好幾次，林婉晴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是「嗯」「哦」「是嗎」。
江妍發現，林婉晴只有在看洛依依的時候，眼神才會變得柔和。
她看著林婉晴給洛依依夾菜，看著林婉晴問洛依依店裡的情況，看著林婉晴嘴角偶爾微微上揚。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林婉晴對別人可以這麼溫柔，為什麼對她就只能冷著臉？
這個念頭一出來，江妍就覺得自己有病。
她憑什麼要求林婉晴對她溫柔？她們是假夫妻，又不是真的。林婉晴對表妹好是正常的，對她好才不正常。
但她就是不舒服。
說不清哪裡不舒服，反正就是不舒服。
「表嫂，你在想什麼？」洛依依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沒什麼。」江妍低頭扒飯。
「表嫂，你跟我姐姐是怎麼認識的？」洛依依撐著下巴，一臉好奇。
江妍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也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彈開。
「家裡介紹的。」江妍說。
「相親？」
「算是吧。」
「那你們是一見鍾情嗎？」
江妍差點被飯嗆到。
林婉晴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依依。」
「怎麼了嘛，我好奇。」洛依依嘟著嘴，「表嫂長得好看，姐姐也長得好看，你們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畫。」
江妍放下筷子，看著洛依依，嘴賤的屬性又上來了。
「你姐姐可沒覺得我好看。她說我長了一張狐狸臉，一看就不是好人。」
洛依依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面無表情地夾菜：「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是你覺得我好看，不好意思承認。」江妍笑嘻嘻地接話。
「我沒有。」
「你有。」
林婉晴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有警告的意思。
江妍沒當回事，繼續逗洛依依：「你姐姐這個人嘴硬，你知道吧？明明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嘴上就是不承認。」
「江妍。」林婉晴的聲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不說了。」江妍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洛依依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笑了。
「姐姐，你跟表嫂說話的時候，話變多了。」
林婉晴筷子頓了一下。
「有嗎？」
「有。你平時跟我說話，最短的一句只有一個字。你跟表嫂說話，能說好幾句。」
江妍愣住了。
她看向林婉晴，林婉晴沒有看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尖紅了。
每次林婉晴耳尖紅的時候，都是她被戳中了什麼但又不想承認的時候。
江妍盯著那抹紅色看了幾秒，心裡那團不舒服突然消散了大半。
「多吃點菜。」林婉晴給洛依依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有點急，像是在掩飾什麼。
洛依依吃著菜，眼睛還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姐姐。」
「嗯。」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沒有。」
「你嘴角在笑。」
林婉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沒有笑。
她瞪了洛依依一眼：「吃飯。」
洛依依吐了吐舌頭，低頭扒飯。
江妍在旁邊看著這姐妹倆的互動，忍不住笑了。
冷戰三天以來，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家沒那麼冷了。
吃完飯，江妍主動去洗碗。洛依依說要幫忙，被林婉晴拉去客廳聊天了。
江妍一個人站在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腦子裡也嘩嘩地轉。
洛依依說她跟林婉晴說話的時候話變多了。
真的嗎？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比之前多了一些。剛住進來的時候，林婉晴跟她說的話都是單音節 「嗯」「哦」「行」「不」。現在至少能說完整的句子了，有時候還會主動開懟。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妍說不上來。
但她洗完碗走出廚房的時候，看到林婉晴和洛依依坐在沙發上。
洛依依靠在她肩上，她伸手攬著洛依依的肩膀，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燈光很暖，畫面很暖。
江妍靠在走廊的牆上，看了一會兒。
「表嫂，過來坐啊。」洛依依發現了她，招手。
江妍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跟林婉晴之間隔了一個洛依依的距離。
「你們姐妹感情真好。」江妍說。
「那當然。」洛依依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小時候被人欺負，姐姐幫我打回去的。她那時候才十五歲，一個人對三個男生，把他們全打跑了。」
江妍看向林婉晴：「你還會打架？」
林婉晴面無表情：「不會。但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怕。」
江妍想像了一下十五歲的林婉晴，扎著馬尾，冷著臉，一個人站在三個男生面前，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冰冷。那個畫面，居然有點帥。
「姐姐那時候可酷了。」洛依依說起這事眼裡全是崇拜，「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表嫂，你要是欺負我，我就告訴姐姐。」
江妍笑了：「我怎麼敢欺負你？你姐姐一個眼神就能把我殺了。」
「不會的。」洛依依認真地說，「姐姐對你很好的，你沒發現嗎？」
江妍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沒有看她，正低頭看手機，但她的手在洛依依肩上頓了一下。
「她對我好？」江妍問。
「當然啦。姐姐從來不讓人住她家的，你是第一個。」
「我是被迫的，協議寫的。」
「協議是協議，姐姐要是真的不願意，誰寫協議都沒用。」洛依依說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捂住嘴，「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林婉晴放下手機：「依依，你該洗澡了。」
「哦。」洛依依乖乖站起來，對江妍眨了眨眼，跑去客房了。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安靜。
但不是冷戰那種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空氣里還帶著潮濕的那種安靜。
「你表妹挺可愛的。」江妍先開口。
「嗯。」
「性格跟你完全不一樣。」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去接她的？」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什麼故意？」
「讓我跟她先接觸，了解了解她。你知道我不會拒絕。」江妍側頭看她，「你是想讓我跟她搞好關係？」
林婉晴沒說話。
「林婉晴，你想讓我融入你的家庭，對不對？」
林婉晴站起來：「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加班。」
她走回主臥，門關上了。
江妍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上揚。
「想多了？」
她搖了搖頭。
「林婉晴，你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擅長撒謊。」
窗外夜色漸濃，公寓裡飄著洛依依帶來的甜品香氣，甜甜的，軟軟的。
像棉花糖。
但比棉花糖更甜的是，那個冷冰冰的人，正在一點一點把身邊的人拉進她的世界。
不是用說的。
是用做的。
江妍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冷戰還沒結束。
但她突然覺得，冷戰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說是冷戰，其實更像兩個人同時患上了選擇性失語症。
早上林婉晴做早餐，會多做一份放在桌上，不喊江妍吃。
江妍起床看到早餐，會吃完洗乾淨碗，不跟林婉晴說話。
晚上兩個人都在客廳，一個看電視一個看文件，中間隔著一整個沙發的距離，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沈默發現了江妍的異常。
「你這幾天怎麼天天泡在酒吧？不回去陪你的冰山老婆了？」
江妍趴在吧檯上，手指撥弄著酒杯里的冰塊：「她在跟我冷戰。」
「冷戰？你們又不是真的，冷戰什麼？」
「我也不知道冷戰什麼。」江妍把冰塊撥得嘩嘩響，「反正就是互相不說話。」
沈默擦著杯子，看了她一眼：「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去了一趟酒吧，回來她就給我擺臉色。」
「你去酒吧跟誰？」
「陳知意她們。」
沈默的杯子擦得更用力了：「你帶著一身酒味和香水味半夜回家，還指望她給你笑臉？」
江妍抬起頭看他：「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我是替你著急。」沈默把杯子放回架上，「你倆雖然簽了協議，但住在一起就是室友。室友半夜回來弄得滿屋子酒味，換誰都不高興。」
江妍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沈默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那她可以直接說啊，擺什麼臉色？」
「她不是擺臉色，她就是那種人。」沈默嘆了口氣，「你指望林婉晴跟你說『你別去酒吧了我會擔心』，你覺得可能嗎？」
江妍沉默了。
不可能。
林婉晴那種人，打死她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那怎麼辦？」江妍問。
「你先回去，好好跟她談談。你們這樣不說話，住在一個屋檐下多難受。」
江妍想了想，覺得沈默說得對。她拿起外套準備走，手機震了。
林婉晴發來的消息。
江妍心跳莫名快了一下，點開一看。
「我表妹今晚來家裡住，你回來吃晚飯。」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通知。而且語氣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像過去三天的冷戰只是江妍的幻覺。
江妍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兩個字：「幾點？」
林婉晴：「七點。她六點到，你去車站接她。」
江妍：「憑什麼我去接？」
林婉晴：「我加班。你是她表嫂。」
表嫂。
江妍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這個稱呼，怎麼聽怎麼彆扭。
她回了一個字：「行。」
沈默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表嫂？」
「閉嘴。」
「你們不是冷戰嗎？冷戰還讓你去接她表妹？」
江妍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外套：「她說得對，我是她表嫂。」
「你看，你已經被洗腦了。」
「滾。」
---
下午六點，江妍準時出現在高鐵站。
她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記號筆寫著「洛依依」三個大字，字跡潦草得像是小學三年級的作業。
旁邊等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渾然不覺，一邊等一邊刷手機。
列車到站，人流湧出來。
江妍舉著紙，在人堆里搜尋目標。
「表嫂！」
一個軟糯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江妍轉頭，看到一個女孩朝她跑過來。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碎花連衣裙，頭髮是天然的黑色，沒有染過，柔順地披在肩上。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但不張揚，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整個人像一塊剛剛出爐的棉花糖，軟綿綿、甜絲絲的。
「你就是洛依依？」江妍上下打量她。
「嗯！」洛依依跑到她面前，微微喘著氣，「表嫂好！姐姐跟我說了你長什麼樣，所以我一出來就認出你了。」
江妍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包里：「你姐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你長得像狐狸。」洛依依認真地回答。
江妍噎了一下：「……狐狸？」
「就是很好看的狐狸。」洛依依趕緊補了一句，「姐姐的原話是『長了一張狐狸臉，一看就不是好人』。」
江妍深吸一口氣。
林婉晴，你狠。
「走吧，車在停車場。」江妍轉身往前走。
洛依依小跑著跟上來，背著一個淺粉色的雙肩包，手裡還拎著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走路的時候小碎步邁得很快，像只跟在母雞後面的小雞仔。
「表嫂，你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會不會覺得很悶？」
「還好。」
「我姐姐那個人不愛說話，以前在家裡，她可以在房間裡待一整天不出來。我媽說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江妍忍不住笑了：「你膽子挺大，敢這麼說你姐姐。」
洛依依吐了吐舌頭：「你別說我說的。」
「行，保密。」
到了停車場，洛依依看到江妍的車，眼睛亮了一下：「這輛車好酷！表嫂，這是你的車還是姐姐的？」
「我的。」
「我姐姐的車是黑色的，你的車也是黑色的，你們是不是約好的？」
「不是。」江妍拉開車門，「巧合。」
洛依依鑽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乖乖坐好。她的包抱在懷裡，像個小學生春遊。
江妍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你多大了？」她隨口問。
「二十三。」
「做什麼工作？」
「我自己開了一家甜品店。」洛依依說到這個明顯興奮了，「就在江城老城區那邊，店不大，但是生意還不錯。表嫂你什麼時候有空來嘗嘗，我給你做最好吃的提拉米蘇。」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跟林婉晴完全是兩個物種。一個是冰山，一個是棉花糖。一個說話像簽合同，一個說話像撒糖。一個冷得讓人想穿羽絨服，一個甜得讓人想得糖尿病。
「你跟你姐姐關係好嗎？」江妍問。
「好啊。」洛依依點頭，「姐姐雖然不愛說話，但她對我特別好。我開甜品店的錢是她借給我的，連欠條都沒讓我寫。」
「那你對她怎麼看？」
「我覺得她太累了。」洛依依的聲音輕了下來，「一個人撐著那麼大一個公司，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表嫂，你多陪陪她好不好？」
江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多陪陪她？
她們現在連話都不說。
「她不喜歡別人陪。」江妍說。
洛依依歪著頭想了想：「不一定。姐姐說不喜歡，但心裡不一定這麼想。她那個人嘴硬，你要看她做了什麼，不能聽她說了什麼。」
江妍又看了洛依依一眼。
這姑娘看著軟萌，但看人挺準的。
「你談過戀愛嗎？」江妍突然問。
洛依依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
「表嫂！你怎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江妍笑了，「看你反應這麼大，肯定談過。」
「沒有！」洛依依搖頭，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沒有談過戀愛。」
「二十三了沒談過？」
「沒有合適的嘛。」洛依依低下頭，手指絞著包帶，「我這個人比較宅，除了開店就是在家，認識的人不多。」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到她紅透的耳尖，笑得更深了。
這姑娘，太好玩了。
嘴賤的屬性開始蠢蠢欲動。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表嫂給你介紹。」
「表嫂，你別鬧了……」
「我說真的。你喜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溫柔的霸道的？」
洛依依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整個人縮在副駕駛座上，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兔子。
「我……我不跟你說了！」
江妍笑出了聲。
好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人了。林婉晴懟不動，她表妹倒是可以隨便逗。
---
到家的時候，林婉晴還沒回來。
江妍幫洛依依把行李搬進客房，就是她之前住的那間。
自從她搬到客臥之後，這間客房就一直空著。
「你住這間，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江妍把行李放在床邊。
洛依依環顧四周，小聲說：「這間房以前是表嫂住的嗎？」
江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有你的味道。」洛依依說完意識到這話有歧義，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就是……有一種木質的香味，那天晚宴上我聞到過，你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江妍挑起眉毛：「你鼻子挺靈。」
「做甜品的，嗅覺比較敏感。」洛依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門鈴響了。
江妍去開門，林婉晴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還帶著疲憊。
她看到江妍，目光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這是冷戰三天來她們第一次面對面。
「依依到了？」林婉晴換鞋進門。
「到了，在客房。」
林婉晴點點頭，走過走廊去了客房。江妍聽到客房裡傳來姐妹倆說話的聲音，洛依依的聲音甜甜的，林婉晴的聲音淡淡的，但比平時跟她說話的時候柔和了很多。
江妍站在廚房裡，打開冰箱，開始準備晚飯。
這三天冷戰，她沒有進過廚房。每天都是外賣或者在外面吃。冰箱裡的食材少了新鮮感，多了幾分冷清。
她拿出西紅柿和雞蛋，又拿出了一塊豬肉。她會的菜不多，西紅柿炒雞蛋是其中之一，紅燒肉是跟林婉晴學的，做過兩次，勉強能吃。
正切著西紅柿，林婉晴走進來了。
「依依吃辣嗎？」江妍頭都沒抬。
「不吃。」
「那你呢？」
「隨便。」
又是「隨便」。江妍切西紅柿的刀頓了一下，沒說什麼。
林婉晴站在她旁邊，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了一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裡，各做各的，沒有說話。
鍋鏟碰撞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
洛依依從客房出來，聞到香味，小跑到廚房門口：「好香啊！表嫂你會做飯？」
「會一點點。」江妍把西紅柿炒雞蛋盛出來，顏色還不錯。
「哇！看起來就很好吃！」洛依依真心實意地鼓掌。
林婉晴看了一眼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沒說話。
洛依依注意到了兩個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眼珠子轉了轉，但沒有多問。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
洛依依話多，一直在說甜品店的事。
新研發的蛋糕、難纏的客人、隔壁咖啡館那隻總來蹭吃的貓。
江妍被她逗笑了好幾次，林婉晴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是「嗯」「哦」「是嗎」。
江妍發現，林婉晴只有在看洛依依的時候，眼神才會變得柔和。
她看著林婉晴給洛依依夾菜，看著林婉晴問洛依依店裡的情況，看著林婉晴嘴角偶爾微微上揚。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林婉晴對別人可以這麼溫柔，為什麼對她就只能冷著臉？
這個念頭一出來，江妍就覺得自己有病。
她憑什麼要求林婉晴對她溫柔？她們是假夫妻，又不是真的。林婉晴對表妹好是正常的，對她好才不正常。
但她就是不舒服。
說不清哪裡不舒服，反正就是不舒服。
「表嫂，你在想什麼？」洛依依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沒什麼。」江妍低頭扒飯。
「表嫂，你跟我姐姐是怎麼認識的？」洛依依撐著下巴，一臉好奇。
江妍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也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彈開。
「家裡介紹的。」江妍說。
「相親？」
「算是吧。」
「那你們是一見鍾情嗎？」
江妍差點被飯嗆到。
林婉晴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依依。」
「怎麼了嘛，我好奇。」洛依依嘟著嘴，「表嫂長得好看，姐姐也長得好看，你們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畫。」
江妍放下筷子，看著洛依依，嘴賤的屬性又上來了。
「你姐姐可沒覺得我好看。她說我長了一張狐狸臉，一看就不是好人。」
洛依依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面無表情地夾菜：「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是你覺得我好看，不好意思承認。」江妍笑嘻嘻地接話。
「我沒有。」
「你有。」
林婉晴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有警告的意思。
江妍沒當回事，繼續逗洛依依：「你姐姐這個人嘴硬，你知道吧？明明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嘴上就是不承認。」
「江妍。」林婉晴的聲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不說了。」江妍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洛依依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笑了。
「姐姐，你跟表嫂說話的時候，話變多了。」
林婉晴筷子頓了一下。
「有嗎？」
「有。你平時跟我說話，最短的一句只有一個字。你跟表嫂說話，能說好幾句。」
江妍愣住了。
她看向林婉晴，林婉晴沒有看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尖紅了。
每次林婉晴耳尖紅的時候，都是她被戳中了什麼但又不想承認的時候。
江妍盯著那抹紅色看了幾秒，心裡那團不舒服突然消散了大半。
「多吃點菜。」林婉晴給洛依依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有點急，像是在掩飾什麼。
洛依依吃著菜，眼睛還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姐姐。」
「嗯。」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沒有。」
「你嘴角在笑。」
林婉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沒有笑。
她瞪了洛依依一眼：「吃飯。」
洛依依吐了吐舌頭，低頭扒飯。
江妍在旁邊看著這姐妹倆的互動，忍不住笑了。
冷戰三天以來，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家沒那麼冷了。
吃完飯，江妍主動去洗碗。洛依依說要幫忙，被林婉晴拉去客廳聊天了。
江妍一個人站在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腦子裡也嘩嘩地轉。
洛依依說她跟林婉晴說話的時候話變多了。
真的嗎？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比之前多了一些。剛住進來的時候，林婉晴跟她說的話都是單音節 「嗯」「哦」「行」「不」。現在至少能說完整的句子了，有時候還會主動開懟。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妍說不上來。
但她洗完碗走出廚房的時候，看到林婉晴和洛依依坐在沙發上。
洛依依靠在她肩上，她伸手攬著洛依依的肩膀，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燈光很暖，畫面很暖。
江妍靠在走廊的牆上，看了一會兒。
「表嫂，過來坐啊。」洛依依發現了她，招手。
江妍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跟林婉晴之間隔了一個洛依依的距離。
「你們姐妹感情真好。」江妍說。
「那當然。」洛依依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小時候被人欺負，姐姐幫我打回去的。她那時候才十五歲，一個人對三個男生，把他們全打跑了。」
江妍看向林婉晴：「你還會打架？」
林婉晴面無表情：「不會。但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怕。」
江妍想像了一下十五歲的林婉晴，扎著馬尾，冷著臉，一個人站在三個男生面前，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冰冷。那個畫面，居然有點帥。
「姐姐那時候可酷了。」洛依依說起這事眼裡全是崇拜，「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表嫂，你要是欺負我，我就告訴姐姐。」
江妍笑了：「我怎麼敢欺負你？你姐姐一個眼神就能把我殺了。」
「不會的。」洛依依認真地說，「姐姐對你很好的，你沒發現嗎？」
江妍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沒有看她，正低頭看手機，但她的手在洛依依肩上頓了一下。
「她對我好？」江妍問。
「當然啦。姐姐從來不讓人住她家的，你是第一個。」
「我是被迫的，協議寫的。」
「協議是協議，姐姐要是真的不願意，誰寫協議都沒用。」洛依依說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捂住嘴，「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林婉晴放下手機：「依依，你該洗澡了。」
「哦。」洛依依乖乖站起來，對江妍眨了眨眼，跑去客房了。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安靜。
但不是冷戰那種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空氣里還帶著潮濕的那種安靜。
「你表妹挺可愛的。」江妍先開口。
「嗯。」
「性格跟你完全不一樣。」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去接她的？」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什麼故意？」
「讓我跟她先接觸，了解了解她。你知道我不會拒絕。」江妍側頭看她，「你是想讓我跟她搞好關係？」
林婉晴沒說話。
「林婉晴，你想讓我融入你的家庭，對不對？」
林婉晴站起來：「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加班。」
她走回主臥，門關上了。
江妍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上揚。
「想多了？」
她搖了搖頭。
「林婉晴，你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擅長撒謊。」
窗外夜色漸濃，公寓裡飄著洛依依帶來的甜品香氣，甜甜的，軟軟的。
像棉花糖。
但比棉花糖更甜的是，那個冷冰冰的人，正在一點一點把身邊的人拉進她的世界。
不是用說的。
是用做的。
江妍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冷戰還沒結束。
但她突然覺得，冷戰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