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辯柳終有解,情字最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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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媽媽領著柳俊生走到二樓濩徽的閨房外。

  指尖先在木門上「咚咚咚」輕叩三下,聲響在廊下輕輕迴蕩。

  屋內很快傳來綠萼帶著幾分急促的應答:

  「來了!」

  門軸「呀」地一聲輕轉,綠萼忙側身讓出位置,笑著道:

  「劉媽媽,柳公子,快請進,姑娘正等著呢。」

  柳俊生跟著劉媽媽踏入房內,鼻尖先縈繞起淡淡的蘭芷香。

  燭火在描金妝奩上跳著,映得滿室暖光。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摺扇上的竹骨,目光掃過桌案上的宣紙。

  嘴角悄悄勾了勾——方才大堂里眾人對他《詠柳》的驚嘆還在耳邊。

  待劉媽媽囑咐了句「姑娘,柳公子是稀客,好好招待」,

  便輕聲退下,房門重新合上的輕響落定,屋內只剩兩人。

  柳俊生剛要開口提詩作,濩徽的聲音卻先一步傳來。

  語氣裡帶著點嗔怪的輕顫,她垂著眼,指尖輕輕蹭過青瓷杯沿:

  「柳大才子消失了這一段時日,才華雖長,可怎麼……連棵柳樹都不懂?」

  這話讓柳俊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眉頭擰成一道深痕。

  方才的暢快像被冷水澆透,大半散了去。

  他「啪」地擱下摺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語氣里滿是不服氣:

  「濩徽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首《詠柳》,字字皆訴柳之骨,難道寫錯了嗎?」

  濩徽端坐案前,端起青瓷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劃了兩圈,指甲上的蔻丹襯得瓷色更白。

  她垂著眼,眼睫輕輕顫了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聲音平淡得像映在杯中的燭影,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

  「錯沒錯,小女子學識淺薄,不敢妄評。」

  這話徹底點燃了柳俊生的傲氣——他本就以才學自居,哪容得下這般隱晦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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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即「騰」地站起身,摺扇在掌心攥得發緊。

  眉峰擰成一道深痕,目光掃過桌面時帶著幾分急切的不服:

  「難道還有人寫的詩比我還好?」

  話音剛落,便見濩徽抬了抬眼,纖細的手指朝桌角壓著的一張宣紙輕輕指了指。

  柳俊生幾步走過去,伸手拿起宣紙,展開時指尖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不屑。

  可看清紙上的字,他忍不住「嗤」地笑出聲,連眼角都帶著輕蔑:

  字跡潦草得像急著寫完,語句直白得近乎粗陋。

  「門前柳色綠依依,朝暮相思寄此枝。」

  「願得春風傳我意,與君同看絮飛時。」

  通篇沒半分詩家意境,只一味借著柳樹訴對「濩徽姑娘」的仰慕,連最基本的含蓄都沒有。

  「濩徽姑娘身為京都才女,眼光何時這般短淺了?」

  柳俊生抬手將宣紙「啪」地丟回桌面。

  紙張與木桌相撞發出輕響,他語氣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連聲音都拔高了些:

  「這般直白粗淺的句子,也配拿來與我的詩比?」

  濩徽聽著這話,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指腹在冰涼的瓷壁上掐出泛紅的印子,垂著的眼睫又顫了顫,連呼吸都輕了半分。

  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燭火上的棉絮,卻帶著點顫意:

  「才女?什麼才女?不過是被圈養的鳥兒罷了。」

  這話讓柳俊生的怒氣猛地一頓,他終於收起臉上的輕視。

  指尖悄悄鬆了松攥著的摺扇,目光落在濩徽身上仔細打量。

  燭光映著她精緻的妝容,眉細唇艷,可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連嘴角勉強勾起的笑意,都帶著幾分撐不住的無力。

  柳俊生心頭微動,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

  「濩徽姑娘,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你跟我說,我要是能辦到,肯定會幫你。」

  濩徽聽到這話,眼尾先泛起一點光,心頭湧上一陣暖意。

  可轉念想到七皇子的施壓、二皇子的覬覦,

  那點光又很快淡了下去——她的困境是皇權爭鬥的漩渦。

  柳俊生剛從生死劫難中脫身,怎堪再捲入其中?

  她連忙搖頭,指尖絞著袖口的錦紋,強裝輕鬆的模樣:

  「我怎麼會有難處?在此處衣食無憂,不過是隨口感慨罷了。」

  柳俊生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再追問,只是指尖摩挲著摺扇邊緣,想起方才的爭執,又道:

  「既然濩徽姑娘覺得我不懂柳,不如姑娘便寫一首《吟柳》,讓我也見識下『懂柳』的詩該是什麼模樣。」

  濩徽沉默片刻,走到書桌前,指尖在硯台邊頓了頓。

  才提筆蘸墨,筆尖落在宣紙上,墨痕細細暈開。

  她寫得不快,卻沒半分停頓,不多時便成了一首詩:

  「獨柳經風易折枝,千絲相挽耐霜欺。」

  「君看堤上成蔭處,皆因心近不分離。」

  詩里寫盡柳樹的處境:

  單棵柳樹易被風雨摧折,唯有枝椏相連、彼此扶持,才能抵禦霜雪,長成堤上綠蔭。

  字裡行間,藏的卻是她的心意:

  她盼著能與柳俊生像柳樹般相互依靠,可這份心意,只能借著柳詩悄悄傳遞。

  柳俊生站在一旁,湊到桌前目光落在宣紙上,看著詩句緩緩念出,起初還帶著幾分探究。

  念到「皆因心近不分離」時,卻猛地愣住,腳步頓在原地,指尖也無意識攥緊。

  他反應雖慢,卻不是傻子,濩徽借柳訴情的心思,此刻終於明了。

  可他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見遍了舊友的虛情假意、家族的涼薄算計。

  最近一段時間又接觸到道長的不凡和田裡的靈稻,這份經歷更讓他嚮往。

  心裡滿是對世態炎涼的失望,哪還有半分接納男女之情的念頭?

  他沉默良久,垂著眼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下自己的答覆:

  「經霜歷雪厭塵囂,懶與群芳競艷嬌。」

  「願向田莊逐耕壟,不羨鴛鴦羨鶴樵。」

  詩中藏著他的心境——歷經劫難後,他早已厭倦了京都的喧囂與虛偽。

  不願再參與才子間的爭名、男女間的情愫。

  只盼著能去河田莊種地,像田裡的靈稻那樣安穩生長。

  哪怕做個砍柴的樵夫、伴鶴的隱士,也比捲入紅塵糾葛自在。

  濩徽湊到桌前看著他的詩,指尖輕輕拂過「不羨鴛鴦羨鶴樵」七個字,墨痕還未乾,蹭得指腹發烏。

  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像燃盡的燭火,連最後一點餘溫都散了。

  她懂了他的意思——不是她的心意不夠明顯。

  而是他的心,早已不在這情愛紅塵里了。

  柳俊生寫完詩,見濩徽垂眸沉默,也沒再多說情分上的話。

  只是目光掃過她攥緊的袖口,才拿起筆,在詩稿旁又添了一行字:

  「京都西郊河田莊」。

  他擱下筆,聲音比先前溫和了些:

  「這是我的住處,濩徽姑娘若真有什麼難處,日後可以來此處找我。」

  話落,他拿起摺扇,對著濩徽略一拱手。

  目光避開她的眼睛,便轉身快步離開了閨房。

  木門輕輕合上的聲響,像一道淺痕,劃在兩人之間。

  他帶著避世的安穩離去,她卻仍困在原地。

  望著那行地址,指尖攥得發白,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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