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身為庶出,有才便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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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俊生愣愣地躺在床上,一時之間竟忘了開口。

  這時,跟在李子游身後的虎妞,一進門就湊到床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瞅他:

  「喂!你終於醒啦!」

  「俺還以為你要睡到大中午呢!」

  四丫也跟著進來,站在虎妞旁邊,憨憨地接話:

  「俺說的吧,一拳就能把水打出來,肯定能醒!」

  李子游聽著兩個憨丫頭的話,笑呵呵的走了過去,語氣平和地問道:

  「身子覺得怎麼樣?」

  「還有哪裡不舒服?」

  聽到問話,柳俊生連忙回答道:

  「好多了,多謝道長關心。」

  隨即目光落到這兩個姑娘身上,想起方才周嬸的話。

  柳俊生一下子就猜透了——這二位便是將自己從河裡救上來的恩人。

  一位是二八年華,另一位瞧著是總角之齡,他連忙撐著身子要坐起來,啞著嗓子道:

  「感謝兩位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柳某定不相負!」

  說著又轉向李子游,拱手作揖:

  「也多謝道長收留,讓柳某得以撿回一條性命。」

  四丫聽他提「救命」,心裡頓時有點發虛,忙轉頭去瞅窗外假裝沒聽見這話。

  虎妞倒是爽朗,大大咧咧擺了擺手:

  「不用謝不用謝!」

  「只是俺想不明白,夜裡這大冷天的鑽進麻袋裡幹啥?」

  「是在練憋氣的功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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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俊生看著虎妞那雙滿是認真的圓眼睛。

  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尷尬地撓了撓頭,支支吾吾道:

  「姑娘有所不知,這……這並非我自願,是有人要害我,把我捆進麻袋丟進河裡的。」

  「啊?誰這麼壞,竟然把你丟進河裡!」

  虎妞瞪大了眼睛,滿是憤慨地說道。

  「唉——」聽到這話,柳俊生嘆了口氣,說道,「這說來就話長了。」

  隨即把目光掃向屋裡的幾人:

  除了道長、救自己的兩個姑娘和方才的周嬸。

  另外還有個看起來很稚嫩的少年,瞅著模樣也就十三四歲。

  最後一位中年男子看著面熟,他突然驚訝地喊道:

  「郗大人?」

  郗合倪怎麼也沒想到這人竟然還認識自己。

  昨天晚上天太黑,還真沒仔細打量對方,此刻多瞧了兩眼,猛然驚道:

  「你是柳大人家的那位才子吧!」

  柳俊生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郗大人見笑了,正是俊生。」

  「說起來也是可笑,我這『京都才子』的名聲,在外人眼裡是風光,卻成了我的催命符。」

  郗合倪聽他這麼一說,也猜了個大概,想了想又看了眼道長。

  見李子游點了點頭,郗合倪開口說道:

  「這裡都沒有外人,不妨說說吧,悶在心裡反而不好受!」

  聽到這話,柳俊生心裡暖了暖。

  之前雖見過郗大人幾次,但此前印象並不好。

  只覺得他是個沒有風骨、只會諂媚的官員。

  如今真心關心他的,竟然是這位不算熟悉的故人。

  柳俊生點了點頭,緩緩地開口道:

  「郗大人,我的身世想來你也略有耳聞。」

  郗合倪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禮部侍郎柳府上的庶子,從小就沒了娘,父親對我還算關照!」

  「從前我總想著,大家都是一家人,即便有些人看我不順眼,無非是嫌我一個庶子占了『才子』的名頭,壓了明軒的風頭。」

  柳俊生說到這裡頓了頓,眼底漫上一層苦澀:

  「這幾年我深知自己的處境,乾脆躲著府里的是非,跟著幾個同窗四處雲遊。」

  「春天去南邊看桃花,秋天到北邊聽雁鳴,白天吟詩作對,晚上圍爐煮酒,倒也落得個瀟灑自在。」

  郗合倪聽著,眉頭微蹙,輕輕點了點頭。

  「我原以為,只要我不摻和府里的事,不跟明軒爭什麼,就能容我幾分餘地。」

  柳俊生說到此處,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了些:

  「可前幾個月,我收到了父親的一封書信。」

  「打開一看,原來是邊境小國鬧得厲害,朝廷要派使團去談判。」

  「他託了關係給我謀了個行人司的差事,還說那職位雖只是九品,卻能常跟著出使。」

  「往後升轉快。我當時只當是父親疼我,便沒多想,如今想來,那竟是催命符。」

  「行人司?」郗合倪眉梢微挑,插話道。

  「你父親為你挺用心啊,這官職的門道可不淺。」

  「對外能積累履歷,對內能攀附朝中人脈,確實是讓你翻身的好機會。」

  「我當時猶豫過,想著雲遊的日子還沒盡興。」

  柳俊生抬眼時,眼底滿是悔意:

  「可信里我父親寫得懇切,說這差事能讓我在官場立住腳,往後不用再看旁人臉色。」

  「我念及他一片苦心,便辭了同窗,快馬加鞭趕回京都。」

  「只是回京後,我實在怕再捲入府里的是非,便沒回柳府,在城外的客棧住了下來。」

  「平日裡要麼去書坊看書,要麼跟舊友去勾欄聽曲,壓根沒敢踏足柳府半步。」

  說到這兒,他攥緊了拳頭:

  「哪成想,前日傍晚,大夫人身邊的丫鬟竟突然找到客棧。」

  「神色慌張地說:『俊生少爺,您快回府吧,老爺身體不適,這幾日連床都下不了,一直念叨著您』。」

  「我一聽這話,哪裡還顧得上多想,揣了件外衣就跟著丫鬟往府里趕。」

  「進府後,丫鬟引著我去了大夫人的偏院,說:『老爺剛喝了藥睡下,夫人讓您先在這兒歇會兒,等老爺醒了再見』。」

  「她親手給我端來倒了杯參茶,說:『路上急著趕路,定是渴了,先潤潤喉』。」

  「我喝下去沒一會兒,就覺得天旋地轉,再醒來時,人已經在麻袋裡——河水往嘴裡灌,耳邊全是嘩嘩的水聲……」

  話音未落,柳俊生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端起碗喝了口薑湯。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才稍稍壓下心頭的寒意:

  「若不是兩位姑娘救了我,我恐怕連弄明白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才明白,她哪裡是容不下我這『才子』的名聲,根本是容不下我這個人,好殺了我為她兒子鋪路啊!」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未說話的李子游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沉默片刻後開口:

  「你躲著府里的是非,是不想爭。」

  「可在她眼裡,你有這才子的名聲,就算躲得再遠,也是威脅。」

  「是啊,我從前太天真了。」

  柳俊生苦笑一聲,將碗擱在桌案上:

  「總以為退讓能換得安穩,卻忘了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些人生來就容不得旁人安穩度日。」

  「若不是這次僥倖活下來,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人心能狠到這個地步。」

  郗合倪見狀,上前半步,語氣沉緩地勸道:

  「柳公子,事已至此,莫要過度傷懷,你能僥倖脫身,已是萬幸,往後的路,總能慢慢尋個妥當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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