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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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的,只有些腿腳不便的老人,以及李子游這樣的路人。

  河風依舊卷著水汽,吹得老人們花白的鬍鬚簌簌顫動。

  他們望著眾人抬棺遠去的方向,枯瘦的手緊緊握著拐杖,渾濁的眼裡滿是悵然。

  其中一位年過七旬的老者,背有些佝僂,卻仍努力挺直腰杆。

  他是翁伯相識最久的老友,姓陳。

  陳老望著空落落的河岸,突然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翁老哥在這河上撐了一輩子船,送了多少人過河,救了多少人的急,咱們不能就這麼讓他孤零零的。」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裡,瞬間激起了老人們的共鳴。

  旁邊一位拄著棗木拐杖的老者接話:

  「陳老哥說得對!」

  「翁老哥這輩子沒兒沒女,唯一的牽掛就是這河、這兩岸的人。」

  「咱們得給留下點念想,讓往後路過的人都知道,這有個行善一輩子的翁伯!」

  「不如……」

  陳老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要緊事,他湊近了些,聲音發顫卻難掩激動:

  「咱們在翁伯的船上給他立個牌位吧!」

  「往後誰有空來河邊,就給他上炷香,陪他嘮嘮家常,就當他還在這兒為大傢伙撐船呢!」

  這話一出,老人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點頭叫好。

  「好主意!翁伯最寶貝他那船,把牌位立在船上,他肯定樂意!」

  「對對對,這樣一來,不管是過河的人,還是咱們這些老街坊,都能常來看看他!」

  說干就干,老人們的行動力半點不輸年輕後生。

  一位頭髮鬍子全白的老者,姓杜,看模樣快七十多歲了。

  他突然拍了拍大腿:

  「我家裡還有塊柏木!」

  「那是我年輕時給兒子打家具剩下的,質地緊實,用來做牌位再好不過!」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要往不遠處的村落跑,腳步雖慢,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

  陳老連忙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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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老弟,你腿腳不便,讓我家孫兒去取!」

  說著便要叫不遠處玩耍的孫兒,卻被杜老擺手攔住:

  「不用不用,這點路算什麼!」

  「翁老哥這些年,也沒少幫我的忙,我這點事算不得什麼!」

  說完,他便拄著拐杖,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去,背影在河霧中漸漸變小。

  趁著杜老取木的功夫,陳老又轉身看向眾人:

  「誰會木匠活?這牌位得做得周正些,才配得上翁老哥!」

  話音剛落,一位沉默許久的老者站了出來。

  他姓王,年輕時是村裡有名的木匠,只是年紀大了,手腳不如從前靈活。

  王老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刨子、鑿子,這些傢伙事雖有些陳舊,卻被磨得鋥亮:


  沒一會兒,杜老便扛著那塊柏木回來了。

  柏木約莫兩尺長,碗口粗,表面雖有些斑駁,卻難掩其堅硬的質地。

  王老接過柏木,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當案子,將木頭頂在上面,拿起刨子便開始刨木。

  刨子划過木頭的聲音「沙沙」作響,木屑紛飛,落在潮濕的地面上,很快便聚成了一小堆。

  老人們圍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生怕打擾了王老乾活。

  站在一旁的虎妞,看得入了迷,悄悄拉了拉李子游的衣角:

  「師父,這些老爺爺好厲害啊,說做就做。」

  李子游輕輕點頭,目光落在老人們忙碌的身影上,眼底滿是讚許:

  「這便是老人的心意,簡單卻真摯。」

  一旁的水丫輕輕摟著大白鵝長長的脖子。

  小身子繃得有些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約莫半個時辰後,王老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

  一塊方方正正、打磨得光滑細膩的牌位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牌位長約一尺二,寬三寸,頂部呈弧形,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摸上去溫潤如玉。

  老人們紛紛湊上前看,忍不住誇讚:

  「王老哥手藝還是這麼好!這牌位做得真周正!」

  這時,一位戴著舊氈帽的老者走了過來。

  他姓趙,是村裡的老秀才,同樣年齡也不小了。

  趙老手裡捧著一個舊木盒,裡面裝著文房四寶。

  ——一支磨得發亮的毛筆,一方用了多年的硯台,還有一沓泛黃的宣紙。

  他將木盒放在船頭,小心翼翼地取出紙筆。

  又往硯台里倒了些清水,慢慢研磨起來。

  墨香隨著水汽散開,飄在河面上,多了幾分肅穆。

  老人們紛紛往後退了退,給趙老騰出空間。

  趙老凝神靜氣,提筆蘸墨,手腕微懸,在牌位中央緩緩寫下「故鄉賢翁公之靈位」七個字。

  他的字很規整,筆力遒勁,結構工整,每一筆都透著莊重。

  寫完後,趙老又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寫錯,才輕輕放下筆,長舒了一口氣。

  陳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著牌位,對老人們說:

  「咱們把牌位立在船頭吧,讓翁伯能看著這河,看著來往的人。」

  老人們紛紛點頭,幾個力氣稍大的老者合力將牌位固定在船頭的木架上。

  牌位立好後,陳老從一個老奶奶手裡接過來一個小籃子。

  裡面放的是一把線香,凡是站在附近的。

  也不管是附近的人家還是路人瞧熱鬧的,每人都發了一根。

  走到李子游面前的時候,陳老特意頓了頓,感謝道:

  「多謝道長,翁老哥要是知道有道長為他上炷香,肯定會欣慰的!」

  見老人家這般說,李子游自然不會推諉,索性接了過來,溫和地回了句:

  「老人家,有勞了。」

  接下來老人們紛紛對著牌位躬身行禮,嘴裡念念有詞:

  「翁老哥,牌位給你立好了,你在這兒好好歇著,咱們會常來看你的。」

  「翁伯,往後過河的人還會念叨你的好,你可別寂寞啊。」

  眾人按著次序輪流上前給翁伯上香:

  有人動作遲緩,卻仍執意親手將香插進香爐;

  路過的商販見了,也特意駐足,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隊伍緩緩挪動,很快便輪到了排在最後的李子游。

  他手持線香走到船頭牌位前,轉頭向身旁一位老者借了火摺子。

  手指捏著火摺子頂端輕輕吹了吹,火星亮起。

  他湊著光引燃香頭,待青煙裊裊升起,便將火摺子遞還回去。

  再垂眸將香穩穩插進香爐,動作從容又鄭重。

  就在香尖觸到爐灰的剎那,他眼底忽然一動。

  ——先前在翁伯遺體上瞥見的那抹淡淡金光,竟如活物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盡數鑽進了「故鄉賢翁公之靈位」的牌面里。

  金光在木牌中流轉、盤旋,漸漸凝出一團暖融融的光暈。

  光暈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緩緩成形——正是翁伯的模樣。

  他周身裹著天塹河的水汽與村民香火,交織成朦朧光膜。

  粗布短衫的輪廓清晰如生前,連衣角被河水浸軟的褶皺都分明可見。

  只是此刻的他,通體泛著溫和的金光,再無半分老態龍鐘的疲憊。

  他手中還握著那支熟悉的船槳,只是槳身化作了半透明的水光。

  輕輕搭在牌位邊緣,仿佛下一刻就要劃向河面。

  沒人留意到,牌位上的字跡正慢慢淡去。

  「故鄉賢翁公之靈位」的墨跡漸漸消隱。

  取而代之的是「天塹河河神溫公之神位」。

  筆鋒依舊遒勁,卻多了幾分神性的肅穆,在香火與水汽中隱隱發光。

  李子游靜靜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展。

  他心中已然明了,翁伯這魂體,並非尋常亡魂。

  而是村民的感恩香火與天塹河的靈氣交融而成的「地祇之魂」。

  他的存在,全賴這兩岸百姓的敬意與河流的滋養。

  往後每一次有人來此緬懷、祈福,這神魂便會多一分氣力。

  真正化作守護這方水土的河神。

  翁伯的魂體在牌位上方懸浮片刻,似是感應到什麼。

  緩緩抬眼望向李子游,眼眸雖仍帶著老者的溫和。

  卻已褪去往日昏花,透著一股清透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舉起那支水光船槳。

  朝著李子游輕輕一點,像是致意,又像是道謝。

  隨後,他的魂體便慢慢融進牌位的光暈里。

  只留牌面上那行新字,在河風中靜靜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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