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律師函比雨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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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岸資源的律師函,比晚上的雨先到。

  郵件發進來時,木屋爐子剛點著,濕衣服掛在椅背上,屋外的風貼著窗縫吹,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刮木板。


  附件里有三張照片,拍攝角度都在白鯨灣地塊內,照片邊緣甚至能看到林恩自己插的臨時標記。

  【名稱:北岸律師函附件】

  【狀態:圖片經過裁切,拍攝位置與指控地點不一致,原始時間線疑似缺失】

  【評價:他們把刀遞過來了,只是沒發現刀柄還沾著自己的泥】

  「他們要的不是贏,是讓你怕麻煩。」凱倫說。

  「我確實怕麻煩。」林恩說。

  「然後呢?」凱倫說。

  「所以我要把麻煩整理成文件夾,按編號寄回去。」林恩說。

  凱倫讓他把今天所有素材分成四組:邊線、黑砂、冷藏房、救援。約翰負責原始視頻,艾瑪負責測繪本,奧森負責現場安全記錄。

  木屋桌子很小,文件卻越鋪越多。樣本袋照片、銅牌特寫、警示牌背標、爛木平台的削痕,每一樣單看都不算致命,連在一起卻像一排慢慢合上的夾子。

  律師函最會把人拖進對方的語法裡。林恩沒有順著它生氣,只把每個指控拆成時間、地點、動作和證人。

  晚上九點,縣裡發來正式郵件,要求林恩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現場說明,否則第三彎區域可能被臨時封控。

  林恩把郵件轉給凱倫,又給約翰倒了半杯咖啡。「今晚別剪爽點,剪時間線。」約翰盯著滿桌文件:「這可不漲粉。」林恩說:「但能保命。」

  約翰的剪輯軟體開著,時間線卻沒有配樂。白鯨灣這一晚不缺氣氛,缺的是能讓縣裡和律師都閉嘴的完整順序。

  艾瑪把祖父舊照片按年份排開,一張張貼上便簽。她不想再只說相信,她要把相信變成別人也能看懂的順序。

  奧森把木屋門栓重新檢查了一遍,又在窗邊放了手電。律師函傷不到人,送律師函的人未必不會。

  凱倫在電話里一邊聽一邊建目錄。她不評價北岸惡不噁心,只問證據在哪裡,見證人是誰,下一步由誰接手。

  木屋爐火不大,照得每個人臉上都一半亮一半暗。白鯨灣今晚不像家,更像一間臨時證據室。

  林恩把「應對北岸反咬,建立48小時證據包」寫在日誌頁頂端,後面留了半頁空白。這個目標看著簡單,真落到白鯨灣木屋,就會變成一堆濕泥、冷風、證物袋和不能踩錯的腳印。

  白鯨灣木屋沒有給他們留太多體面。泥點會濺到褲腳,冷風會鑽進袖口,文件夾會被雨打濕,可這些狼狽反而比乾淨聲明更可信。

  律師函到的時候,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白天救人、封存、拍照、取樣,到了晚上又被北岸一封郵件扣上「干擾安全承包商」的帽子。約翰盯著屏幕罵了一句,林恩反而笑了。

  「他們急了。」他說。真正想靠程序解決問題的人,不會在外包工剛從爛木平台上拖出來幾個小時後,把責任推得這麼快。北岸越快,越說明第三彎那一串東西戳到了骨頭。

  凱倫讓他不要回罵,也不要解釋情緒。她只要四個文件夾:邊線、黑砂、冷藏房、救援。每個文件夾里必須有原始視頻、時間戳、定位、在場人和對應的縣方聯繫人。林恩聽完揉了揉眉心,「你這是讓我開檔案館。」凱倫說:「比開庭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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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瑪負責舊測繪本。她以前翻那本書像翻傷口,現在卻能把每一頁拍平、編號、寫上對應位置。翻到第三彎那頁時,她停了很久,然後把祖父留下的那句「別走直路」單獨圈出來。

  約翰負責視頻。他一開始還想剪一個「北岸自爆合集」,被林恩按住。「今晚不剪爽點,剪時間線。」約翰痛苦地看著素材,「這句話對內容創作者很殘忍。」「對被告更友好。」林恩回他。

  北岸律師函里的照片裁得很巧,只留下林恩站在危險區邊緣的畫面,裁掉了外包隊先越線和安全牌插錯位置。約翰把原始視頻拉出來,一幀一幀對上,越對臉越黑。

  晚上九點,縣裡發來要求四十八小時內提交現場說明的郵件。林恩看著「否則可能臨時封控第三彎區域」那行字,終於感到錢的壓力又回來了。山一封,品牌方會猶豫;品牌方一猶豫,白鯨灣的維修帳單就會重新掐住他脖子。

  凌晨一點,約翰忽然喊他。畫面放大後,插安全牌的人袖口上露出一枚藍色倉庫章,和餌桶收據照片裡的章一致。林恩盯著那一小塊藍色,困意一下退乾淨。

  整理證據包時,木屋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壞脾氣。約翰嫌文件名太長,奧森嫌年輕人電腦太慢,艾瑪嫌掃描儀總把舊紙邊緣吃掉,林恩嫌咖啡太淡。只有凱倫在電話那頭一如既往地冷靜,像一台按小時計費的壓路機。

  四組文件夾很快變成八組。邊線下面分木樁、銅牌、外包隊越線;黑砂下面分樣本、鐵牌、排水方向;冷藏房下面分鎖口、鞋印、塑料纖維;救援下面分繩點、斷木、傷情、詢問記錄。約翰看著目錄,終於承認:「這比我剪片複雜。」

  林恩把縣裡四十八小時郵件列印出來,貼在牆上。不是為了嚇唬自己,而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時間在往哪兒壓。第三彎一旦被封,白鯨灣不是只少一塊山地拍攝點,而是少了一條證明自己沒撒謊的路。

  艾瑪把祖父測繪本那頁攤平,用透明尺標出第三彎和舊水線。她沒有再問別人信不信祖父,只問林恩:「這頁能不能和今天的邊界照片放在同一組?」林恩說能,她才把頁角壓好。

  凌晨那一幀藍色倉庫章出來時,約翰像終於逮住了能發的東西。林恩看見他眼神就知道不對,先一步說:「不能發。」約翰哀嚎一聲,「我還沒開口。」林恩把咖啡遞給他,「你眼睛已經開口了。」

  到凌晨兩點,木屋裡只剩鍵盤聲和掃描儀的光。林恩看著牆上的文件夾標籤,忽然覺得白鯨灣不像剛買下的地,更像一艘漏水的小船。每個人都在堵一個洞,而北岸只要等他們少堵一個,就能說這船本來不該出海。

  證據包發出前,林恩把每個文件名都讀了一遍。約翰笑他像老會計,林恩也不反駁。白鯨灣這一路走來,真正救過他的從來不是漂亮宣言,而是一張張收據、一段段原始視頻、一個個無聊到讓人安心的編號。

  凱倫最後要求所有人都別刪手機里的原始記錄。約翰問連廢鏡頭也要留嗎。林恩替她回答:「尤其廢鏡頭。真東西通常不懂剪輯。」這句話讓約翰徹底閉嘴。

  凌晨一點,約翰從素材里截出一幀:插安全牌的人袖口上,露出和餌桶收據一樣的藍色倉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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