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鐵鏈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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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森盯著那根插在苔蘚邊的樹枝,臉色很臭。

  「你不挖?」

  林恩收起手機。

  「不急。」

  「鐵就在下面。」

  「所以更不能急。」

  奧森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突然開始尊重泥巴的人。

  林恩沒有解釋太多,只把剛拍好的遠景、近景、坐標截圖和奧森那段錄音一起發給凱倫。

  不到一分鐘,凱倫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屏幕里,她看完照片後,第一句話就是:

  「別直接拔。」

  奧森站在旁邊,冷笑一聲。

  「你們律師連挖根爛鐵都要管?」

  凱倫隔著屏幕看了他一眼。

  「如果這根爛鐵能證明白鯨灣林道曾經長期設有私人通行阻隔設施,那它就不是爛鐵。」

  奧森被噎了一下。

  林恩很滿意。

  這世界上終於有人能用比奧森更冷的語氣堵住奧森。

  凱倫繼續道:「先拍攝清理過程。不要破壞周圍土層太多。能露出形態就夠,不要整根撬出來。發現附屬物,原位拍照,標號,再決定是否移動。」

  林恩點頭。

  「明白。」

  「還有,別讓約翰把這段立刻剪進內容。」

  約翰剛舉起攝像機,動作停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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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倫面無表情。

  「你舉攝像機的樣子很明顯。」

  約翰默默把鏡頭放低了一點。

  電話掛斷後,奧森哼了一聲。

  「現在能動了?」

  「能。」

  林恩看向那片低洼地。

  苔蘚厚得像一層濕毯子,下面全是爛葉、泥和細小樹根。普通人看見,只會覺得這裡是林道邊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爛地。

  但他的眼前,提示還停在那裡。

  【名稱:林道口低洼地】

  【狀態:表層苔蘚覆蓋,泥下存在鏽蝕金屬殘件,位置與舊通行阻隔設施吻合,疑似舊鎖樁殘留】

  【評價:有些門爛掉了,但門檻還在】

  門檻。

  這個詞很有意思。

  林恩彎下腰,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先用樹枝沿著低洼地外側劃了一圈。

  「約翰,遠景。」

  「拍著呢。」

  「艾瑪,把剛才坐標也拍一下。」

  艾瑪點頭,拿手機對準林恩的屏幕和旁邊的樹枝標記拍了一張。

  奧森看得直皺眉。

  「挖東西還是辦葬禮?」

  「都差不多。」林恩戴上手套,「一個是把東西埋進去,一個是把東西請出來。」

  奧森懶得理他。

  他蹲下去,用撬棍尖輕輕挑開最上層苔蘚。

  濕苔被掀起時,帶出一股腐葉和冷泥的味道。下面不是硬土,而是一層被雨水泡了很久的黑褐色泥,混著細根和碎石。

  林恩沒有讓他繼續深撬。

  「先停。」

  他拿手機拍了一張。

  奧森忍著脾氣。

  「現在呢?」

  「往左一點,慢一點。」

  「你比弗蘭克還煩。」

  艾瑪聽見祖父的名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奧森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臉色更臭,手上動作卻放輕了。

  撬棍尖往左移了半尺,再次挑開爛葉。

  這一次,泥下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聲。

  不是石頭。

  林恩眼神一凝。

  奧森動作也停了。

  他把撬棍放低,用手撥開一層濕泥。

  一抹暗紅色的鏽跡露了出來。

  很窄。

  像一塊腐爛木頭邊上漏出來的鐵皮。

  約翰忍不住往前湊。

  林恩立刻抬手。

  「別踩進去。」

  約翰腳停在半空,又默默收回。

  奧森用手套擦掉那片鏽上的泥。

  很快,更多金屬露出來。

  那不是鐵皮。

  是一截圓柱形的鐵樁。

  大半埋在泥里,上端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表面全是鏽蝕和潮泥,但仍能看出它曾經被人砸進地里。鐵樁側面還有一個凸出的鐵環,環口被鏽堵了一半。

  艾瑪呼吸輕了一下。

  「這是……」

  奧森盯著那截鐵樁,沉默了幾秒。

  「就是它。」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靠海這邊的樁。」

  林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拍照,再把手套上的泥擦掉,打開手機錄音。

  「奧森,你確認這是你當年幫弗蘭克打下去的那根?」

  奧森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嫌煩。

  「確認。」

  「依據呢?」

  「位置對。鐵環也對。」

  他蹲得更低些,指了指那半個鏽死的環。

  「木樁那頭掛鎖,這邊掛鏈。鐵鏈從這裡穿過去,橫在路口。弗蘭克說木樁早晚會爛,至少要有一邊能撐久點。」

  林恩看向艾瑪。

  艾瑪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卻一直沒按下去。

  「拍。」林恩提醒了一句,聲音放輕,「先拍下來。」

  艾瑪這才回過神,對著那截鐵樁拍了幾張。

  鏡頭裡,鏽鐵、濕泥、爛葉和林道口連在一起。

  很醜。

  也很有用。

  奧森又清開一點泥。

  鐵樁旁邊,露出一小截扭曲的金屬。

  那東西細一些,鏽得更厲害,幾乎和泥土黏在一起。

  奧森用撬棍尖撥了一下。

  金屬輕輕動了。

  一環。

  兩環。

  三環。

  林恩眼神徹底亮了。

  鐵鏈。

  不是完整的一條。

  只剩下三四節,像被人剪斷後遺落在泥里,又被幾十年的雨水和苔蘚蓋住。

  可它還在。

  它就貼著那根鐵樁,半埋在路口的泥下。

  約翰低聲說了一句:「這比照片還直接。」

  林恩點頭。

  「照片能說明它存在過。」

  他看著泥里的鐵鏈。

  「這個說明,它不是故事。」

  艾瑪慢慢蹲下身。

  她伸出手,又停住,沒有去碰那截鐵鏈。

  「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它?」

  奧森看了她一眼。

  「你見過。」

  「我不記得了。」

  「那時候你太小。」奧森道,「你祖父鎖門的時候,你總問為什麼不能讓別人進去。」

  艾瑪抬頭。

  「他怎麼說?」

  奧森沉默了片刻。

  「他說,白鯨灣不是公園。」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樹葉上積著的雨水嘩啦一聲落下。

  艾瑪低頭看著那截鐵鏈,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哭。

  林恩沒有打擾她。

  有些東西,在法律上叫證據。

  在別人心裡,叫回來的舊日子。

  幾分鐘後,林恩把照片、視頻和奧森的確認錄音發給凱倫。

  這次凱倫回得很快。

  【很好。不要移動。做好臨時遮蓋,明天我讓測繪師和取證人員過去。】

  第二條緊跟著來。

  【繼續檢查周邊。鐵鏈通常不會單獨存在,附近可能有舊牌、舊鎖、木樁殘留或者安裝痕跡。】

  林恩看完這句話,抬頭看向四周。

  林道口左側是鐵樁,右側原本應該有木樁。可那邊已經長滿蕨類,地面略高一些,被樹根和碎石頂得很亂。

  「凱倫說繼續找周邊。」

  奧森皺眉。

  「再找什麼?」

  「舊牌,舊鎖,木樁殘留。」

  「木樁早爛沒了。」

  「爛沒了也可能留下痕跡。」

  林恩繞到林道另一側。

  提示能力沒有馬上跳出來。

  他沿著舊路口走了幾步,視線從地面、樹根、碎石、倒木上一寸寸掃過去。

  苔蘚。

  爛葉。

  樹根。

  一塊被泥包住的扁石。

  沒有。

  他又往回走。

  忽然,他在鐵樁斜對面一棵歪倒的冷杉根部停住。

  那棵樹半死不活,根系有一部分露在外面,像一隻抓進土裡的老手。樹根下面壓著幾塊碎木,顏色和爛泥幾乎一樣。

  但其中一塊,邊緣太直了。

  直得不像自然裂開的木頭。

  提示框輕輕跳出。

  【名稱:腐朽木牌殘片】

  【狀態:長期埋壓於樹根與濕土之間,表層漆面脫落,殘留人工刻字痕跡】

  【評價:門檻找到了,門牌也該露個臉了】

  林恩呼吸微微一頓。

  「奧森。」

  奧森走過來。

  「又怎麼了?」

  林恩指了指樹根下那塊爛木片。

  「那東西像不像牌子?」

  奧森蹲下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

  「別硬拽。」

  這次不用林恩提醒,他自己先說了。

  兩人清開周圍泥土,把壓在上面的細根剪掉。那塊木片已經腐得厲害,邊緣一碰就掉渣,只有中間還算完整。

  林恩用樹枝把底下的泥輕輕挑開。

  木片終於鬆動了一點。

  他沒有直接拿起來,而是先拍了原位照片,又讓艾瑪拍了一段連續視頻。

  隨後,林恩把照片發給凱倫。

  幾十秒後,凱倫回了消息。

  【木質狀態太差,可以整體托起,但不要擦洗,不要剝離表層泥痕。原位照片和視頻保留。】

  林恩這才找來一塊薄木板,從木片下方慢慢托進去。

  奧森用手指壓住旁邊的泥,防止樹根把腐木帶碎。

  兩人一點點把它從樹根下請了出來。

  木片不大。

  只有巴掌寬,兩倍巴掌長。

  表面藍漆幾乎全掉了,白色字母也被泥和時間啃得殘缺不全。

  約翰舉著鏡頭,連呼吸都壓低了。

  林恩把木片連同底下那塊薄木板一起放到乾淨油布上,只用干布輕輕碰掉邊緣幾粒鬆散的泥,沒有再擦字面。

  第一行看不清。

  第二行只剩下幾個斷開的字母。

  Priv……

  Cam……

  Road。

  艾瑪的手一下攥緊了。

  奧森盯著那幾個殘字,聲音低沉。

  「Private Camp Road.」

  私人營地路。

  林恩看著那塊爛得快散架的木牌,忽然笑了。

  這笑很輕。

  卻比今天挖出鐵樁時還明顯。

  北岸說,這條路是公共路。

  可幾十年前,有人在路口打下鐵樁,掛上鐵鏈,又立了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的不是歡迎通行。

  不是公共道路。

  而是——

  私人營地路。

  林恩拿出手機,對著那幾個殘字拍下照片。

  屏幕里,腐木、泥痕、殘漆和幾個快要消失的英文字母,安靜地躺在一起。

  像白鯨灣從爛泥里,把自己的門牌重新遞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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