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油桶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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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桶不是垃圾。

  至少在白鯨嶺這片被風雨啃了二十年的舊營地里,任何能留下公司舊名的鐵皮,都比一張漂亮聲明有用。

  縣裡的環境助理要求所有人退開,北岸卻通過電話堅持那些油桶可能是歷史遺留物,不能直接指向現有公司責任。

  其中一隻油桶底部壓著一隻軍綠色金屬盒,盒蓋被泥封住,邊角有被熊爪刮開的新痕。

  【名稱:軍綠色金屬盒】

  【狀態:密封性部分失效,外部有舊油污和近期刮痕,內部存在紙質物可能】

  【評價:熊找吃的,你找帳的,目標不同,爪子倒是幫了忙】

  「這算不算野生動物協助取證?」約翰說。

  「算它不收加班費。」林恩說。

  「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別給證物起綽號?」環境助理說。

  金屬盒沒有當場打開。助理用封條封住,又讓林恩和奧森分別在見證表上簽字。艾瑪站在雨里,看著盒子,眼睛很久沒有眨。

  奧森低聲說,二十年前很多舊東西就是這樣藏的。不埋深,因為要隨時取;不放屋裡,因為屋會被查;壓在油桶下,是讓別人以為那只是廢料。

  舊油桶上的公司名不一定等於現案責任,但它能證明一件事:這裡不是沒人來過的荒地,也不是北岸口中的普通廢料點。

  北岸代表的電話一通接一通打來,先是問現場情況,後來說願意派專業清理隊免費協助。林恩直接讓凱倫回覆:謝謝,請排隊。

  傍晚,金屬盒在縣裡臨時帳篷內打開。裡面不是現金,也不是地圖,而是幾頁被油紙包著的帳頁,字跡被水泡花,卻還能看清日期、船號和一串貨量。

  約翰看到North Ridge Salvage那行舊漆,差點喊出聲,被林恩一眼按住。這個時候多一個驚嘆,都像給對方剪宣傳片。

  金屬盒被封住的時候,艾瑪低聲說了一句謝謝。沒人知道她是在謝熊、謝雨,還是謝那隻終於沒有繼續沉默的舊盒子。

  奧森認得舊油桶上那種白漆。很多年前鎮上倉庫都這麼噴,便宜,粗,風吹不掉。

  凱倫收到North Ridge Salvage的照片後,沉默了十幾秒。再開口時,她只說:從現在起,所有現場溝通必須留痕。

  臨時帳篷里的燈管嗡嗡響,油紙被打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像怕聲音太大會把字跡吹散。

  林恩把「確認舊油桶歸屬,並發現被藏起的帳頁容器」寫在日誌頁頂端,後面留了半頁空白。這個目標看著簡單,真落到舊營地北側導流溝,就會變成一堆濕泥、冷風、證物袋和不能踩錯的腳印。

  舊營地北側導流溝沒有給他們留太多體面。泥點會濺到褲腳,冷風會鑽進袖口,文件夾會被雨打濕,可這些狼狽反而比乾淨聲明更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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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rth Ridge Salvage那行舊白漆出來後,現場沒有人歡呼。真正像證據的東西出現時,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興奮,而是害怕它被自己弄壞。

  環境助理趕到導流溝邊,第一句話就是讓所有人退後。北岸那邊的電話也幾乎同時打來,說這些油桶可能只是歷史遺留廢料,不能證明現公司責任。林恩聽見「歷史遺留」四個字,反而確定他們怕的不是桶,是桶下面還壓著什麼。

  鐵桶沒有被立刻挪開。縣方先拍照、測距、編號,再用撬杆從側面清泥。約翰在旁邊小聲說這段實在太慢,林恩看著他:「慢才是他們最討厭的地方。快了就能說我們亂動。」

  軍綠色金屬盒是在第三隻桶下露出來的。盒角被熊爪刮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發黑的油紙。艾瑪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奧森卻先擋在她前面。「等他們封。」他說。

  林恩知道她想看。祖父的舊事壓了太久,任何一個盒子都像能把過去撬開。但現在第一個碰它的人必須是縣方,否則北岸會把所有內容都說成白鯨灣安排好的戲。

  盒子被送到臨時帳篷,開封過程錄了三台設備。油紙展開時,裡面沒有黃金,也沒有什麼誇張的秘密,只有幾頁濕得發皺的帳頁。可白鯨灣這一路走到現在,最需要的恰恰不是傳奇,而是帳。

  帳頁上的字被水泡得發毛,日期卻還能看清。船號、桶數、冷房、轉存,幾列字像把山上的冷藏房和海邊的舊碼頭悄悄拴到了一起。

  最後一行露出來時,艾瑪沒有伸手,只低聲念了一遍:「白鯨線,夜船,冷房轉存。」那幾個字不響,卻讓帳篷里所有人的臉都沉了下去。

  油桶旁邊的泥越清,味道越重。不是新柴油味,而是舊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發出的悶味。約翰站在上風口都皺眉,艾瑪卻沒有退。她盯著那幾隻桶,像盯著祖父沒說完的半句話。

  縣方開封前,凱倫要求林恩把所有白鯨灣人員都從操作區撤出去。林恩照做,連奧森都被他拉到線外。奧森不高興,但也知道這一步不能省。白鯨灣現在最不能缺的,就是「不是我們動的」這句話。

  金屬盒露出時,艾瑪往前邁了一步,又自己停住。林恩看見了,但沒有提醒。她能自己停住,比任何安慰都有用。舊事再疼,也不能讓手先伸出去。

  開盒前,助理讓每個人報姓名和身份。約翰差點說「內容創作者」,被林恩瞪回去,改口說「現場記錄協助」。奧森在旁邊低聲哼笑,緊張氣氛被這點小岔子鬆開一絲。

  帳頁攤開後,所有人都湊近了些,又被助理趕回去。紙面上的字斷斷續續,像從水裡撈上來的骨頭。船號、桶數、冷房轉存,每一行都不完整,卻比完整的謊話更有重量。

  林恩把「白鯨線,夜船,冷房轉存」記下來時,忽然想起第店主那張小票。有人問過夜裡能靠的小碼頭。山上的帳頁和鎮上的小票,終於在同一個詞上碰頭了。

  帳頁被裝回證物袋後,艾瑪才坐下來。她剛才一直站著,像怕自己一坐下,那幾張紙就會重新沉回泥里。林恩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第一句話卻是:「別讓約翰拍我。」林恩說:「他已經學會了。」門口的約翰假裝沒聽見。

  老調查員聽見「白鯨線」三個字時,沒有立刻表態,只把那一頁帳單單獨拍了兩遍。林恩看在眼裡,知道這不是普通記錄習慣。這個人以前一定在舊檔案里見過相似的詞,只是當年缺了能把它拉出來的手。

  約翰把開封視頻備份好後,主動把素材卡交給凱倫遠程登記。林恩看了他一眼,沒夸。約翰自己說:「知道,別夸,誇了我容易得意。」屋裡終於有人笑了一聲。

  林恩把這幾頁帳單和前面的提貨小票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一個來自山上,一個來自鎮上,中間隔著二十年,卻都指向夜裡有人走過的路。

  帳頁最後一行寫著:白鯨線,夜船,冷房轉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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