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百萬買不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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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岸這次沒有派律師。

  來的是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鞋面擦得很亮,站在白鯨灣臨時修好的碼頭上,像站進了一張不太合身的宣傳照。

  他帶來的不是警告,而是一份合作意向。北岸願意承擔白鯨嶺安全維護費用,協助林恩處理歷史污染,並以一百萬美元購買部分開發優先權。

  文件第三頁的附表里,白鯨嶺舊冷藏房被寫成「廢棄漁業倉儲點」,沒有提冷藏房,也沒有提排水槽。

  【名稱:北岸合作意向書】

  【狀態:報價高於先前試探,風險描述刻意模糊,關鍵區域名稱被替換】

  【評價:他們不是來買地,是來買詞】

  「林先生,我們都希望事情以商業方式解決。」北岸代表說。

  「我也喜歡商業方式。」林恩說。

  「那就好。」北岸代表說。

  「所以我準備先給你們寄一份維修和取證干擾帳單。」林恩說。

  約翰差點把咖啡噴出來。艾瑪低頭看文件,手指停在「倉儲點」那一行,臉色比外面的海還冷。

  林恩沒有罵人,也沒有把文件撕掉。他把意向書拍照歸檔,又讓對方在訪客登記表上簽名。北岸代表看著那張表,第一次皺了眉。

  報價越漂亮,越要看附表。北岸這次沒拿棍子敲門,改拿支票遞進來,林恩反而更清楚他們真正想買的不是地。

  對方提醒他,縣裡的臨時封控隨時可能下來,品牌方也不會喜歡一個被污染爭議纏住的項目。

  林恩把碼頭驗收款收據推到桌邊。「他們已經喜歡過一次了。接下來他們喜歡的是安全、透明和故事完整,不是你替我改名的倉儲點。」

  約翰把北岸代表的訪客登記也拍了下來。那男人不喜歡鏡頭,越不喜歡,約翰的鏡頭越穩。

  北岸把冷藏房改寫成倉儲點時,艾瑪終於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因為她知道對方怕的不是建築名字,而是名字背後的用途。

  奧森把北岸代表送出碼頭,連客套都省了。回來後他只說一句:鞋太乾淨,不像來解決泥事的。

  凱倫建議林恩別拒絕得太情緒化。商業文件要用商業方式打回去,最好附上對方越界造成的維護成本。

  碼頭上風很硬,把北岸代表的風衣吹得貼在腿上。他站得筆直,卻始終沒有往舊小碼頭方向看。

  林恩把「拒絕北岸新報價,把話語權轉為維護帳單」寫在日誌頁頂端,後面留了半頁空白。這個目標看著簡單,真落到白鯨灣碼頭臨時辦公室,就會變成一堆濕泥、冷風、證物袋和不能踩錯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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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鯨灣碼頭臨時辦公室沒有給他們留太多體面。泥點會濺到褲腳,冷風會鑽進袖口,文件夾會被雨打濕,可這些狼狽反而比乾淨聲明更可信。

  北岸代表站在碼頭上時,白鯨灣剛把第二段臨時護欄修好。風把他的風衣吹得很貼身,也把他鞋面上的亮光吹得很不合時宜。這裡到處都是泥,他乾淨得像從另一個故事裡走出來。

  他帶來的合作意向書很厚,封面很漂亮。林恩翻到第三頁就停了。白鯨嶺舊冷藏房被寫成「廢棄漁業倉儲點」,排水槽被寫成「自然積水溝」。北岸這次不是買地,是買詞;把詞換掉,責任就能換一張臉。

  艾瑪看見「倉儲點」三個字,手指收緊。林恩輕輕把文件按住,沒有讓她開口。這個時候憤怒最容易被對方寫進會議紀要,變成「情緒化反應」。

  北岸代表說願意出一百萬,承擔歷史污染初步處理費用,並給予白鯨灣「更專業的開發協助」。約翰在旁邊憋笑憋得很痛苦。林恩卻在心裡算帳:一百萬確實能補不少窟窿,也足夠讓很多人勸他見好就收。

  可如果現在收錢,白鯨灣以後就不再是他的門,而是北岸給他留的一扇小窗。窗外看著有風景,窗框卻握在別人手裡。

  林恩沒有拒絕得很痛快。他先讓對方簽訪客登記,再把文件拍照歸檔,最後問:「如果這只是廢棄倉儲點,為什麼你們願意付一百萬買我的沉默?」北岸代表的笑停了半秒。

  凱倫很快接通電話。她聽完以後只說:「別口頭拒絕。讓他們用正式郵件確認報價範圍,尤其確認他們為什麼把冷藏房改名。」林恩看著對面的人,覺得律師有時候比獵槍還會逼人後退。

  對方離開時提醒他,縣裡封控會影響品牌方。林恩把驗收款收據壓在桌上:「他們已經付過一次錢了。接下來他們要的不是乾淨假象,是可控風險。你們現在最不可控。」

  北岸代表並不是蠢人。他看見林恩不被一百萬立刻打動,馬上換了一種說法:合作不是收購,是共同修復;優先權不是讓渡,是降低風險;沉默不是沉默,是避免公眾誤解。每一句都披著好聽的外衣。

  林恩聽完,甚至有點佩服。白鯨灣現在缺錢,這一點北岸看得很準。碼頭要修,保險要續,縣方複查可能拖長,品牌方也不是慈善機構。一百萬擺在桌上,誘惑不是假的。

  艾瑪看著他,沒有說「別答應」。她現在知道白鯨灣每天都在花錢,也知道一個項目缺現金時,人很容易把原則說成奢侈品。她只是把帳頁複印件放在桌角,讓「拒轉」那兩個字露出來。

  約翰在旁邊難得安靜。以前他會期待林恩當場懟人,現在他看見那份報價,也明白這不是爽文里一拍桌子的事。拒絕一百萬聽起來痛快,回頭維修帳單還是要林恩自己付。

  林恩最後沒有表演。他只是把訪客登記推過去,讓北岸代表寫清楚來訪目的。對方寫到一半停住,抬頭看他。林恩笑了笑:「商業方式解決,第一步總得留下商業記錄。」

  北岸代表離開後,林恩才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約翰問他有沒有一秒想答應。林恩看著窗外的舊小碼頭,「有。大概不止一秒。」這句實話比漂亮拒絕更像他。

  一百萬這個數字留在屋裡,像一股散不掉的味道。約翰嘴上說北岸噁心,眼睛卻忍不住往報價頁上瞟。林恩沒有笑他,因為自己也看了不止一眼。窮到需要修碼頭的人,最知道錢有多好用,也最知道有些錢用完以後,會把門鑰匙一併拿走。

  北岸代表離開後,艾瑪把那份報價複印件也歸檔。林恩問她留這個幹什麼。她說:「以後有人說他們只是關心生態,我們至少能證明他們先關心的是買下說法。」這句話讓林恩覺得,她已經不只是被舊案傷到的人了。

  北岸那份文件被收進灰色文件夾,和律師函放在一起。林恩在封面寫下「報價也是證據」。這幾個字不熱血,卻很實際:對方願意花錢買走的,往往就是他們最怕留下的。

  北岸代表離開後,凱倫的電話打進來,第一句就是:「縣裡要求保留舊冷藏房現場,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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