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第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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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伯特鬆開手,轉身走向走廊。

  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他需要找沃倫談談——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毫無意義。

  半小時後,當沃倫推開剪輯室的門時,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眼鏡片後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些。

  「李,全程跟進剪輯會消耗大量精力。」

  沃倫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你確定要這樣做?」

  「這是我的工作方式。」

  沃倫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節在皮膚上留下短暫的白痕。」好吧,按你說的辦。」

  顏維明的視線越過沃倫的肩膀,落在阿爾伯特身上。」如果你覺得受限,可以換人來。」

  他轉回目光對沃倫補充道,「我只需要能執行指令的人。」

  阿爾伯特站在原地,感受著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拂過後頸。

  他決定留下。

  也許能從這個東方導演身上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哪怕只是驗證某些猜測。

  顏維明已經拍了兩下手掌,清脆的響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那就開始。」

  ***

  迪士尼的剪輯室牆壁刷成了淺藍色,操作台上的按鍵標註著英文。

  顏維明掃了一眼那些凸起的塑料字符,手指懸停在控制面板上方三厘米處,然後落了下去。

  對他來說,這些字母和漢字沒有區別,都是需要被按下的符號。

  剪輯師是哪裡人也不重要,只要他們能聽懂指令,能準確移動時間軸上的標記點。

  《宿醉》的膠片在機器里轉動,發出規律的咔噠聲。

  喜劇需要精確的節奏——不是鐘錶那種機械的精確,而是心跳般的 ** 節奏,快半拍會讓觀眾喘不過氣,慢半拍會讓笑音效卡在喉嚨里。

  顏維明的膝蓋上攤著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紙頁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每隔幾分鐘就會低頭看一眼,用指尖划過某行字跡,然後給出下一個剪輯點。

  阿爾伯特曾經參與過史匹柏的片子。

  那位導演喜歡在剪輯台前踱步,會突然停下腳步詢問意見,有時還會把編劇叫來,幾個人對著某個鏡頭爭論二十分鐘。

  空氣里總是瀰漫著咖啡和不確定性的味道。

  而現在這個房間裡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以及顏維明簡潔的指令聲。」切這裡。」

  「保留三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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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個鏡頭提前半秒接入。」

  阿爾伯特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眼睛盯著屏幕上閃過的畫面:新郎的臉在拉斯維加斯的晨光中扭曲,老虎在浴室里打哈欠,嬰兒的奶瓶從高空墜落。

  他還沒完全理解這些畫面之間的情感邏輯,指令已經來了。

  「繼續。」

  阿爾伯特瞥了眼牆上的時鐘。

  時針走過的距離短得驚人。

  他按下確認鍵,膠片繼續轉動。

  窗外的天色從午後明亮的白逐漸轉向黃昏的暖黃,沒有人起身開燈。

  直到顏維明合上筆記本,發出「啪」

  的一聲輕響。

  「今天到這裡。」

  阿爾伯特鬆開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膀,後知後覺地感到手指關節有些僵硬。

  他看向其他幾位剪輯師,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中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裡面沒有完成工作的輕鬆,只有某種茫然的疲憊。

  機器停止了轉動,寂靜突然湧進房間,比剛才的忙碌更讓人無所適從。

  剪輯室里的空氣凝滯如膠。

  阿爾伯特盯著空蕩蕩的剪輯台,指尖殘留著膠片邊緣的粗糲觸感。

  十天——僅僅十天,那捲承載著影像的帶子就被取走了,快得仿佛一次倉促的搶劫。

  他和另外三位同事像被遺棄的零件,散落在椅子上,完成了某種工作,卻又像從未開始。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放映機單調的轉動聲,眼前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門被推開時帶進了走廊的穿堂風。

  沃倫·艾格的身影堵在門口,西裝肩線繃得筆直。」阿爾伯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告訴我,他是怎麼做到的?」

  阿爾伯特抬起眼皮,鼻腔里哼出一絲短促的氣音。」那個東方來的導演?」

  他向後靠去,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如果你沒看過他之前的片子,你會以為闖進來的是個對著鏡頭胡言亂語的門外漢。

  沒有分鏡表,沒有劇本討論,甚至不告訴我們他到底要拼出一個什麼故事。

  我們只是……搬運工,把一堆碎片按照他手指的方向粘起來。」

  沃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剪輯室里還瀰漫著咖啡冷卻後的酸澀和機器運轉過的微焦氣味。」所以……成片?」

  「一堆嘈雜的噪音。」

  阿爾伯特扯了扯嘴角,「老虎的咆哮,南美口音的髒話,西裝革履的男人在街頭狂奔,還有聖壇和戒指——全都攪在一起。

  我們四個人看完初剪,面面相覷。

  這不像電影,更像一場徹夜狂歡後留在腦中的混亂迴響,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抓不住。」

  沉默落了下來,厚重得能聽見灰塵沉降的簌簌聲。

  沃倫的目光垂向地面鋪著的暗色地毯,半晌,他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再說,轉身離開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截斷了走廊的光線。

  剪輯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阿爾伯特摸出褲袋裡的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下半張臉。

  他點開一個備註為「時報-瑞恩」

  的聯繫人,拇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片刻,然後快速敲擊:「一部十天速成的鬧劇。

  導演的剪輯台就是他的 ** 王座。」

  幾秒後,回復跳了出來:「詳細點?」

  「他不需要意見,只需要服從。

  鏡頭像被他用鞭子驅趕著往前跑,連喘氣的間隙都沒有。」

  阿爾伯特按下發送鍵,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被強行拼接的畫面又閃回過來:刺眼的拉斯維加斯霓虹,一張皺巴巴的結婚證書,晨光中空蕩蕩的酒店套房……確實是一場荒誕的宿醉。

  只是不知道,醒來的人會是誰。

  ***

  「十天。

  從關機到定剪,只用了二百四十個小時。」

  《洛杉磯時報》娛樂版某個角落,一行小字這樣寫道。

  「或許我們將目睹一次史詩級的崩塌,一次以膠片為載體的車禍現場。」

  「最詭異的並非成品本身,而是參與其中的工匠們,至今無法說清自己究竟鑄造了何物。」

  阿爾伯特翻過報紙,將印著那些鉛字的版面壓在最底下。

  窗外,好萊塢的陽光依舊熾烈,曬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蒸汽。

  遠處巨大的廣告牌正在更換畫面,工人吊在鋼架上,像緩慢移動的黑色剪影。

  一切都還在運轉,無論那部十天誕生的電影最終會帶來喝彩還是噓聲,剪輯室里的時間已經流向別處。

  他只記得那些被絕對意志操控的日夜,以及完成後,掌心揮之不去的那種空洞的疲憊。

  像是握過一把沙,攤開手,只剩下乾燥的風。

  指尖划過冰鎮玻璃杯外凝結的水珠,顏維明將視線從遠處喧鬧的紅毯收回。

  滬城夏夜的濕氣黏在皮膚上,空調冷風也吹不散那種悶熱。

  頒獎典禮現場的光過於明亮,照得人有些恍惚。

  他聽見身側傳來壓低音量的交談,字句碎在背景音樂里,聽不真切。

  左手邊隔了兩個座位,有人正盯著虛空某處,眼神沒有焦點。

  那是張偉萍。

  更近些的位置,馮小鋼微微仰著下巴,嘴角抿成一條上翹的弧線,手指在膝頭無聲敲打節拍。

  再過去,韓三萍側過身,臉頰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正與另一側的人點頭示意。

  關於大洋彼岸那些嘈雜的議論,顏維明並非一無所知。

  剪輯室連續十天的燈光比這裡更刺眼,屏幕藍光映在眼底,將那些英文報導里的字母都漂白了。

  他記得最後合上剪輯機時,窗外洛杉磯的天色是種灰濛濛的亮。

  下屬護送膠片去沖印廠時,背影在機場通道里拉得很長。

  「不必。」

  他回答時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韓三萍轉過頭,目光裡帶著未散盡的關切。」真的不用?」

  舞台上的音樂換了調子,弦樂聲漫過來。

  顏維明想起回國航班上舷窗外的雲層,厚實綿白,在夕陽里燒成金紅。

  空乘遞來的報紙娛樂版某個角落,擠著幾行預測票房的數字,後面跟著美元符號。

  他當時折起報紙,塞進前排座椅背後的網袋。

  此刻場內燈光暗了一瞬,為即將開始的頒獎環節做準備。

  黑暗短暫包裹住視線,再亮起時,舞台已換了布景。

  顏維明調整了一下坐姿,西裝布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他注意到斜前方有攝像機鏡頭轉過來,紅點一閃一閃。

  「他們覺得我不懂喜劇。」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回答某個並不在場的問題。」覺得離了程龍,我就什麼都不是。」

  韓三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氣息混進空調送風的低鳴里,很快消失了。

  顏維明的目光掠過前排那些後腦勺——精心打理過的髮型在燈光下泛著不同光澤。

  他想起《颶風營救》劇組殺青那晚,程龍拍著他肩膀大笑,手裡啤酒罐晃出泡沫。

  那是另一種溫度,另一種氣味。

  而現在,他坐在這裡,掌心貼著冰涼的杯壁,等待上台頒發一個最佳男主角的獎盃。

  舞台側翼有工作人員打手勢,提示時間。

  顏維明鬆開玻璃杯,指尖留下濕漉漉的涼意。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布料挺括,沒有一絲褶皺。

  鎂光燈再次掃過觀眾席時,他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只剩一片平靜的專注,仿佛剛才那幾句低語從未發生過。

  韓三萍還在看他,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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