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第7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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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沒算電視播映、碟片和流媒體那些長尾收入。」

  他頓了頓,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該不會……最後能撈上一億美元吧?」

  話到最後,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他原本只是個盤弄水泥磚塊的小地產商,揣著六千萬跟張藝某踏進這個光影世界。

  這些年浮沉下來,身家翻了幾番,站在尋常人眼裡已是雲端之上。

  他素來自覺眼光毒辣、手腕了得。

  可眼下,有人憑一部電影就可能捲走一億美元的利潤——這個數字像一根細針,扎進他膨脹已久的得意里,刺出一點難以忽視的酸脹。

  「早知今日……當初該往《颶風營救》里投一筆的。」

  張藝某沒理會他那副財迷心竅的模樣,獨自沉思片刻,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機。

  他想給顏維明去個電話,聊聊正籌備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也順便探探對方對眼下市場的判斷。

  那人一向對票房風向有種野獸般的直覺,他想聽聽顏維明會怎麼說。

  他按下了那串號碼。

  聽筒里傳來兩聲忙音,接著是顏維明帶著睡意的嗓音。

  幾句寒暄過後,話題轉到了那部即將上映的古裝大片上。

  「類型完全不同,觀眾群體沒有重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驗證的事實,「兩部片子隔了整整一周。

  市場容量今非昔比,多一部熱映的片子,只會把更多人拉進影院——對誰都有好處。」

  掛斷電話後,他握著發燙的手機,在昏暗的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路燈把光暈投在天花板上,晃動著水紋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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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對。」

  他轉過身,對坐在沙發陰影里的人說道,「現在的觀眾,胃口比以前大多了。」

  提到那個名字時,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鬆弛,甚至是不自覺的讚嘆。

  這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另一雙眼睛。

  張偉萍感覺自己的後背繃緊了。

  他太清楚自己站在什麼地方——腳下這塊地,每一寸都靠著眼前這個人的才華在支撐。

  而電話那頭的人,完全有能力把這一切都搬走。

  這個念頭讓他喉嚨發乾。

  「場面話罷了。」

  他扯動嘴角,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這種時候,誰不是撿好聽的說?」

  對方沒有回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墨水滴進清水裡。

  張偉萍迅速換了個話題,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宣傳行程還得跑好幾個城市。

  分兩組效率更高——你和鞏莉一隊,我帶著周潤發他們另一隊。

  怎麼樣?」

  「這樣……合適嗎?」

  「都是為了工作。」

  張偉萍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客廳,「正經事,沒人會多想。」

  ***

  茶湯在杯沿留下深褐色的漬痕。

  顏維明放下紫砂壺,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辦公室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從左側斜照下來,在桌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

  門外傳來鍵盤敲擊聲,斷斷續續,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他端起杯子,讓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

  普洱特有的陳香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帶著些許土腥味,隨後是回甘。

  但這股暖意沒能驅散盤踞在眉心的睏倦。

  眼皮越來越沉,視野邊緣開始模糊。

  他不得不坐直身體,用力眨了眨眼。

  過去這些天,他幾乎沒怎麼合眼。

  路演、採訪、對接院線——這些還只是明面上的事。

  真正耗神的,是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

  首周八千一百萬。

  這個數字在業內傳開時,他聽見了各種意味不明的祝賀。

  第二周的前三天,進帳三千三百五十萬。

  工作日的數據回落在意料之中,但真正讓他繃緊神經的,是今天。

  十二月十四日。

  排片表在中午就送到了他桌上。

  那部古裝大片拿走了將近一半的場次。

  他自己的片子,份額縮水到四分之一。

  還有一部剛剛獲獎的文藝片,分走了百分之十五。

  從下午開始,助理每隔一小時就會推門進來,遞上最新的數據簡報。

  紙張在桌角疊成了一個小堆。

  每一次門軸轉動的聲音,都讓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此刻,牆上的時鐘指向深夜十一點。

  整棟大樓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過的嗚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亮馬河對岸的霓虹燈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幾盞孤零零地亮著,在冬夜的霧氣里暈開模糊的光團。

  茶杯見底了。

  他猶豫著要不要再續一杯,最後還是放下了杯子。

  太濃的茶會讓胃不舒服,而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會議。

  鍵盤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或許外面的員工也撐不住,趴在桌上小憩。

  他該讓他們都回去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時候,誰都需要一些形式上的共同堅守,哪怕只是坐在同一片燈光下。

  他伸手關掉了檯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辦公室,只有電腦屏幕還散發著微弱的藍光,映照出票房走勢圖上那條起伏的曲線。

  它還在向上爬升,雖然坡度已經平緩了許多。

  足夠了。

  他對自己說。

  然後閉上眼睛,任由疲倦像潮水般湧來。

  門被叩響時,他正盯著桌上那份攤開的報表。

  助理推門進來,帶進一陣走廊的風。

  「具體數字還沒出來,」

  助理站定,語速平穩,「但按之前的趨勢推算,今天的數據大致有譜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對方繼續。

  「排第一的是《滿城盡帶黃金甲》,首日大約收了兩千萬。

  我們那部片子排第二,一千兩百萬上下。」

  聽見這個數,他靠在椅背上的肩頸微微鬆了松。

  周四,工作日,銀幕數還被新上映的大片擠占了一截——能穩住這樣的進帳,不算壞。

  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硬木桌面,一下,又一下,然後他忽然低笑出聲。

  笑了幾秒才收住,抬眼時注意到助理臉上也繃著亮晶晶的神采。


  他頓了頓,問。

  「一百萬左右。」

  百分之十五的排片,只撈起這點水花,實在稱不上好看。

  他沉默片刻,身體前傾,肘部壓上桌面:「傳話下去,凡是風華的人,別公開議論這片子。

  尤其是記者跟前,把嘴閉緊。」

  他記得後來會發生什麼。

  那位賈科長快要開腔了,矛頭准准對著金光燦燦的「黃金甲」

  。

  這趟渾水,他半點不想蹚。

  助理點頭應下,卻沒立即走。」我們要不要……趁勢做點什麼?」

  他懂這話里的意思。

  指節抵著下頜,思忖幾秒。」去放點風,拿港島或者漂亮國的票房說事吧。」

  海外那頭的確爭氣:漂亮國周冠,六千一百萬美金;港島也是周冠,一千八百萬港幣。

  眼下排片被壓,總得再勾起點話題。

  若能讓一些人覺得「自家東西在外頭挺威風」

  ,或許還能拉回些視線。

  助理快步退了出去。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臂剛伸進袖子,動作卻滯了滯。

  好像漏了件事……是什麼?站在原地把思緒篩了一遍,沒篩出結果。

  算了。

  他拉開門。

  走廊的燈光潑面灑來,暖烘烘地裹住全身。

  辦公室的窗玻璃映出幾排伏案的背影。

  牆上的掛鍾指針越過十點,走廊里只有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像雨點落在鐵皮棚頂上。

  顏維明收回視線,指尖在門框停留片刻——他記起今天該有些不同。

  抽屜滑開時帶出一陣檀木氣味,兩疊用銀行封條紮好的鈔票躺在文件袋旁邊。

  他抽出它們,紙鈔邊緣刮過指腹,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助理推門進來時,看見老闆正將鈔票對摺。」數數今晚留下的人。」

  顏維明沒抬頭,聲音壓得很平,「這些分下去,就當宵夜加個菜。」

  年輕人接過那疊溫熱的紙幣,喉結滾動了一下。」您……」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後只化作一個用力點頭的動作。

  顏維明擺擺手,轉身朝電梯間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漸遠時,身後突然炸開一片壓低的笑語,像冬夜裡忽然掀開的蒸籠。

  ***

  報紙娛樂版擠滿鉛字。

  某位留著山羊鬍的導演在採訪里說,有些片子只剩皮囊,晃眼的白花花一片。

  另一段引用更尖銳:這年頭金子比良心金貴。

  還有段話拐彎抹角,說搞藝術的人腸子裡可能養著別的菌。

  翻過頁,電影公司老闆的言論更直白,質疑某個歐洲獎項的公正性,說要不是外交上的客氣,哪輪得到某些作品登台。

  末尾補了句:早拿膩了的東西,有人當個寶。

  事情和顏維明預料的紋路重合。

  那位剛捧回金色獅子的導演,新作上映後遭遇的寂靜比罵聲更刺骨。

  院線排片表上,他的電影縮在午夜場邊緣,票房數字爬得比梅雨季的蝸牛還慢。

  去年同樣題材的作品至少還能聽見迴響,這次連水花都濺不起。

  期待被現實磨成粉,終於在某次採訪里爆開——導演對著話筒吐出帶冰碴的話,每個字都在空氣里凝成白霧。

  而另一位當事人正靠在真皮沙發里哼戲。

  新片首日收成符合預期,計算器按鍵在他腦內噼啪作響。

  助理的電話打斷哼唱,聽完轉述,他嘴角那點弧度掉了下來。」扯淡。」

  他對著空氣說,隨後撥通幾個號碼,「讓筆桿子們動起來,就說……那獅子是走關係牽回家的寵物。」

  所有這些喧囂發生時,顏維明在臥室的黑暗裡沉睡著。

  晨光爬過窗簾縫隙,他坐在餐桌前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手機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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