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第7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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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下,她抬起眼看他時,那雙眼睛的顏色顯現出來——不是天空那種淡,而是更沉鬱、更稠厚的藍,像暴風雨前凝望深海所見到的,一種近乎於墨的色澤。

  「六月到九月,」

  他切著盤中的食物,刀叉沒有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你的時間歸我。」

  「是的。」

  她回答,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工作式的乾脆。

  他想起稍早前,在試鏡的那個大房間裡。

  她是從門口的光亮里走進來的,看見他時,腳步有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然後站定。

  那時她眼裡有些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層怯生生的水光蓋住,叫出那個稱呼時,嗓音繃得細細的。

  他當時只是頷首,問了句尋常的問候。

  她垂下頭,說學業遇到了麻煩,吞吞吐吐。

  接著她往前挪了兩步,停頓,像鼓起了某種勇氣,忽然加快腳步撞進他懷裡。

  抱得很用力,他能透過衣料感覺到年輕身體裡那顆心臟擂鼓似的撞著。

  她仰起臉,說需要幫助,那對藍色的眸子直直望著他。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背上,隔著襯衫,畫了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

  她旋即退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問那樣演可不可以。

  他走回座位時,無視了四周那些含義複雜的注視。

  他問她有沒有特別的技能。

  她說有。

  此刻,坐在餐桌對面的她,與那時判若兩人。

  安靜,甚至有些疏離。

  他最早注意到她,並非因為別的。

  那一頭深黑的頭髮,和略顯嬌小的骨架,與另一位功夫巨星並肩時,能輕易勾勒出類似親緣的輪廓。

  更重要的是,他記得她後來拿過的那個獎——儘管名稱古怪,來自一個以流行噱頭著稱的頒獎禮,但在同期嶄露頭角的幾位年輕女演員中,她是唯一一個名字後面跟著演技類獎項的,哪怕只是個小小的註腳。

  去年那部青春喜劇的反響不錯,為她積累了一些關注。

  綜合比較,今天見過的人里,她最貼合那些未曾明言的條件。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聲。

  侍者撤走盤子時,他瞥見她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桌布的邊緣,那上面繡著細密的凹凸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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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非常輕微的動作,泄露了一絲殘餘的緊繃。

  他放下餐巾。」明天會有人把合同送給你。」

  「好。」

  她應道,指尖停止了動作。

  一個小時後,經紀人簽完字便匆匆離去。

  顏維明領著阿曼達回到房間——今晚還有劇本需要討論。

  這裡的空間更寬敞,牆壁更厚實,適合專注地交換意見。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

  阿曼達裹著睡袍坐在床沿,擰開酒瓶倒了半杯,遞向另一側。

  那隻手卻輕輕擋開了。

  「你和我想像里的東方人不太一樣。」

  她的聲音混著酒液晃動的輕響。

  顏維明只是扯了扯嘴角:「也許吧。」

  「這麼年輕就拍了那麼多作品……你父親也是這行里的人?」

  在好萊塢,姓氏常常是通往片場的通行證。

  他搖頭時帶動了枕頭的褶皺:「我以前是打戲演員。

  後來覺得沒意思,就自己坐到了 ** 後面。」

  阿曼達的目光掠過他肩頸的線條,點了點頭:「看得出來。」

  酒杯邊緣貼上她的下唇。」程龍真的會來?」

  她咽下那口暗紅色的液體,問道。

  畢竟在任何人眼裡,一位片酬兩千萬的巨星與一個在北美毫無名氣的導演合作,都像是報紙娛樂版虛構的故事。

  「合約已經簽了。

  再過幾個月,你就能親眼見到他。」

  顏維明聽見自己平穩的答覆。

  「像做夢似的。」

  她低聲說。

  這個行業里,哪怕是最耀眼的星星,一年也亮不了幾次。

  更多人是擠在試鏡室外,呼吸著混雜焦慮與廉價香水氣味的空氣,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來的電話。

  雖然四年前那部青春電影讓她有了些知名度,但走廊里的長隊從未縮短過。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片刻。

  顏維明忽然開口:「如果這一部成了,後面還會有續集。

  演得好,這個角色能陪你走很遠。」

  他記得另一個時空里,這個系列停在了第三部——不是因為票房,而是因為主演厭倦了重複的奔跑與槍火。

  但若換個人來拍,故事或許還能繼續往下寫。

  酒杯被擱在床頭柜上,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溫熱的軀體靠過來,手臂環上他的脖頸。」你這次會留多久?」

  她的氣息拂過他耳側。

  洛杉磯的晨光還未完全鋪開時,他已經站在了那座體育館的入口。

  水泥地面過於光潔,牆壁的油漆味尚未散盡,一切都新得有些失真。

  他需要一段有陰影的走廊,空氣里該有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而不是這種嶄新空曠的明亮。

  他把這個要求告訴了陪同的人,對方點頭記下。

  此前看過的兩處房子倒是符合預期。

  一處是帶著草坪的普通住宅,另一處是帶泳池的別墅,在加州都不難尋覓。

  確認完這些,行程里便多出了一段空隙。

  他去看了場球賽,與那位來自東方的高大中鋒合了影。

  相機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想起的卻是劇本里某個需要調整的鏡頭。

  機票訂在次日。

  前一夜,酒店房間裡的溫度似乎比往常要高。

  那個嬌小的身影有著出乎意料的耐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雀鳥,直到天色將明才沉入睡眠。

  他沒有等到她醒來,提著收拾好的箱子輕輕帶上了門。

  引擎聲在樓下響起,載著他駛向機場。

  飛機穿越雲層時,他腦子裡列著接下來的事項。

  回國,短暫停留,然後便是巴黎。

  那邊的選景更麻煩些,傳聞中那座城市某些角落並不安寧。

  他得找到一個能讓劇組安心工作的地頭蛇,付出些代價也無妨。

  演員方面,除了核心的那幾位,其餘角色都可以從當地尋找——男主角那位已另嫁他人的前妻,需要一位能看出歲月痕跡的白人女演員,這個選擇權,他準備留給那位在行業里根基深厚的前輩。

  機艙窗外是一片無際的藍。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幾條零碎的新聞標題:一部關於化學教師的劇集在海外引發了討論;一部逃生題材的電影在特定社區有了些水花;某個知名製作人宣布開拍青春題材,聲稱要照亮亞洲影壇;還有一位老牌動作影星正在片場,宣稱要打造前所未有的打鬥場面。

  這些消息像遠處的潮聲,隱約可聞,但與他此刻手頭必須構築的世界隔著一層。

  他此刻的世界,需要一段陳舊的走廊,需要巴黎某個確保安全的角落,需要一位能演出複雜過往的女演員。

  他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在引擎的低鳴中,將這些具體的、待解決的碎片,一件件歸攏到思緒的格子裡。

  三月里的港島,室外空氣已經裹著黏稠的熱意。

  短袖襯衫的行人像水流般漫過街道。

  玻璃窗內卻是另一番天地——冷氣嘶嘶地滲出來,在桌角凝成薄薄的水霧。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年輕些的那個望著窗外,手裡捧著半碗溫熱的豆漿。

  街道上膚色各異的面孔交錯而過:有些步子拖得慢,有些則快得像在追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裡和內地,感覺終究不同。」

  對面的人說道。

  「骨子裡的氣息不一樣。」

  他想起早上路過茶餐廳後廚時,聽見瓷碗磕碰台面的脆響;想起昨天叫快遞,聽筒里傳來不耐煩的催促。

  這座城市仿佛永遠在倒計時,連微笑都顯得奢侈。

  電視裡那些慢悠悠打招呼的畫面,倒像另一個世界的童話。

  他來這兒有三件事:明晚的頒獎禮,要去兩個劇組看看,以及眼前這場會面。

  穿夾克的男人從包里取出文件夾,紙張邊緣在冷氣里微微捲起。」看看這個。」

  窗外,一個金髮男人停下腳步看地圖,幾個學生模樣的孩子嬉笑著跑過。

  室內,熱騰騰的蒸點漸漸涼了,春卷的酥皮不再冒油光。

  年輕男人接過文件,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頁。

  標題是英文,夾雜著幾個熟悉的名字。

  他目光掃過那些字母,豆漿的餘溫還留在喉間。

  「六月開機。」

  穿夾克的男人補充道,聲音壓過了隔壁桌孩子的吵鬧。

  文件被輕輕放在桌上。

  年輕男人的視線又飄向窗外——這次他看見一個老人慢慢推著載滿紙皮的小車,輪子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陽光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邊刺眼,暗的那邊藏著空調外機滴落的水漬。

  「華納那邊鬆口了。」

  穿夾克的男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全球院線。」

  茶餐廳的門開了又關,帶進來一股濕熱的風,很快被冷氣吞沒。

  服務員端著托盤快步走過,塑料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音短促而密集。

  年輕男人終於收回目光。

  他拿起文件第二頁,紙角沾了一點豆沙餡的痕跡。

  窗外傳來電車叮噹的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李聯傑接過文件夾,指尖划過紙頁邊緣。

  北美市場的銷售記錄列在眼前,那些數字讓他想起上個月在巴黎見到的梧桐葉——飄在異國的風裡,終究要落進別人的帳本。

  電影從來不是靠票房活著。

  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

  就像《碟中諜》每次砸進去的錢能把人嚇出冷汗,可阿湯哥照樣分走大塊蛋糕。

  真正讓製片方喘過氣來的,是影院燈光暗去之後才開始流動的暗河:流媒體的授權費、電視台的播放權、那些成本低廉卻標價不菲的光碟。

  這些收入幾乎不用和太多人分帳,碟片的製作發行抽成不會超過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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