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第7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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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夜色很美,光影交錯,宛若倒懸的星河。

  街道上掠過打扮入時的年輕身影,偶爾有引擎的低吼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留下一點躁動的餘音。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觸到的卻只是一片堅硬而冰涼的玻璃。

  他的背脊原本挺得筆直,此刻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彎了下去,仿佛支撐身體的某根主心骨被突然抽走,只留下一陣空落落的虛乏。

  指尖划過報紙邊角時,他停住了。

  窗外霓虹將港島的夜色染成一片紫紅。

  遠處影院門口的隊伍蜿蜒到街角,人群仰頭望著巨幅海報——那隻漆黑的猩猩正捶打胸膛,背後是燃燒的都市。

  北美傳來的數據很漂亮,漂亮得讓人胸口發悶。

  他鬆開手,報紙飄落,露出底下另一份報表。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排片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蟻群在紙面上爭奪地盤。

  二十九號。

  這個日期用紅筆圈了出來。

  在那之前,有一周的空隙。

  有人把這叫作「搶票房的時間」

  ,他聽著只覺得喉嚨發乾,像吞了把沙子。

  電話在此時響起。

  他沒接,只是盯著牆上那張中國地圖。

  芸南那片區域被黃色螢光筆塗滿了,旁邊標註著另一個片名——一部關於孤獨旅人的電影。

  上面打了招呼,於是那裡的銀幕大多亮起同樣的光影。

  往南看,粵省的地界則泛著港式的油彩,超過半數的場次都留給了一部癲狂的愛情神話。

  資本從來不只是資本,它還是人情,是看不見的手腕,是深夜酒局上碰杯時濺出的液體。

  最終的數字出來了。

  百分之二十九。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中高,卻又低得讓人不安。

  另外三部緊咬著:二十七,二十一,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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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那點縫隙,勉強塞進幾部無人記住的名字。

  網絡上的聲音已經湧起來了。

  他關掉電腦前瞥見最後幾句——「憑什麼?」

  「背後有什麼?」

  「讓觀眾決定。」


  一張還算年輕的臉,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他忽然想起今早剃鬚時,刀片在下頜停留的那幾秒。

  鏡子裡的人仿佛在問:是不是到時候了?

  點映時的掌聲和眼淚還留在某些人的記憶里。

  可他知道,那些黑暗影廳里收集來的讚美,就像雨後的水窪,太陽一曬就沒了痕跡。

  真正的較量要等大門徹底敞開,等成千上萬的人用腳投票,用沉默的離場或不肯散去的嘆息來裁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港島的海風帶著咸腥氣湧進來,遠處維港的輪船拉響汽笛。

  那隻海報上的猩猩仍在捶打胸膛,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門關上時,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慘白的光線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拐角,像一道緩慢癒合的傷口。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時,陳恏的呼吸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潮熱。

  顏維明在九點鐘被手機震動喚醒,聽筒里傳來助理的聲音——那部名為《極限逃生》的影片,此刻正掛在票房榜第二的位置,頭頂上壓著的是《情癲大聖》。

  「它好看嗎?」

  坐在床沿的女人轉過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袍的系帶。

  他給了個含糊的評價:「能看。」

  十點鐘的街道還泛著冬日的灰白。

  兩人剛踏出房門,手機又響了。

  數字有了新的變化:一百五十萬對一百萬。

  周五的白晝向來吝嗇給予影院太多熱度,此刻的差距像一根細刺。」大概是包場,」

  他對著話筒說,目光掠過櫥窗里映出的、自己沒什麼表情的臉,「粉絲的手筆。」

  謝霆峰這個名字,在內地還能掀起一些風浪。

  消息傳得比票房數字更快,幾家媒體的標題已經迫不及待地宣告「首日冠軍」

  的歸屬。

  華宜和英煌深諳此道,哪怕領先只維持一個上午,也足夠織出一張聲勢的網。

  助理在電話那頭遲疑地問,這些聲音會不會捲走一部分還在猶豫的觀眾。

  「港島那邊呢?」

  顏維明換了個問題。

  聽筒里的回答帶來些許慰藉:在港島,《極限逃生》爬得更高些,壓過了那部無厘頭喜劇;新馬泰的數字則相反,只是都低得可憐,遠遠望不見《金剛》揚起的塵土。

  港島觀眾對謝霆峰的舊事記憶猶新,劈腿與頂包的舊聞磨損了偶像的光澤,而跑酷與攀爬的動作倒能勾住一些目光。

  陳恏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還去看電影嗎?」

  「去。」

  他收起手機,寒意順著領口鑽進來。

  勝負的棋盤才剛落下幾顆子,白晝的票房不過是杯水車薪,夜晚的洪流尚未到來。

  他想起昨夜她汗濕的鬢髮,此刻卻像某種隱喻——較量總是漫長,且充滿意料之外的喘息。

  顏維明放下手機。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轉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傍晚時分剛剛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群。

  他知道決定一部電影命運的從來不只是銀幕上的光影,還有銀幕之外那些看不見的言辭與風向。

  對手擅長用巧妙的語句編織幻覺,他自然也能讓屬於自己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

  他吩咐下去的話,此刻應該已經開始流轉。

  關於一部電影在南方那座島嶼城市拔得頭籌的消息,會像滴入水面的墨,緩緩散開。

  約莫半小時後,他與陳恏站在了電影院大廳角落。

  兩人臉上都覆著口罩,混在稀疏的人流里,與任何一對等待入場的伴侶並無區別。

  空氣里飄著奶油與糖漿加熱後的甜膩氣味,混合著地毯隱約的陳舊味道。

  頭頂的廣播用一種平板的音調循環播放著即將開場影片的名字。

  下一場還要等。

  陳恏走開片刻,回來時手裡多了兩杯紙杯飲料。

  她在他身旁坐下,塑料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吸管刺破封膜,她啜飲一口,隨即眉心微微蹙起。」糖放少了,」

  她低聲說,舌尖嘗到一絲清澀的茶苦,「味道有點淡。」

  「去吧檯那邊可以自己加。」

  他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指尖碰到她微涼的皮膚。

  等候區很安靜,只零星坐著幾對人。

  不遠處,一對年輕男女正頭挨著頭低聲交談。

  女孩的聲音帶著一點柔軟的拖腔:「……都說那部神仙打架的片子特別好玩,明星也多。

  我們看那個嘛。」

  男孩沉默了幾秒,搖頭時發梢擦過女孩的額頭。」還是看老師傅那部吧,都說那是掏心窩子的東西。」

  女孩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真切。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陳恏重新拿回杯子,小口喝著。

  她想起很多個類似這樣的時刻,尤其是年節前後回到老家,無所事事的下午或晚上,他們常常這樣走進一個黑暗的空間,讓別人的故事在眼前流淌。

  這一次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唯一的區別發生在他握住她手的瞬間。

  他的手掌寬厚溫熱,但僅僅握了不到一分鐘,那力道便鬆了,手指緩緩滑落。

  她側過頭,借著銀幕尚未亮起時安全出口微弱的綠光,看見他已經合上眼睛,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昨夜持續的會議與越洋電話顯然耗盡了他的精力。

  她卻毫無睡意,睜大了眼望向那塊巨大的、此刻尚且漆黑的矩形。

  影廳里人不多,大約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工作日的夜晚,這樣的上座率並不出奇。

  關於眼前即將放映的這部作品,她早已聽過不少片段。

  她知道主演們經歷了長達百日的特殊訓練,知道大部分鏡頭都在深夜裡完成,知道那過程絕不輕鬆。

  她對他挑選與打磨故事的能力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因此此刻心中充滿了某種明亮的期待。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第一個畫面是一個男人在狹小凌亂的房間裡,對著電腦屏幕一次次點擊發送。

  簡歷石沉大海的回音仿佛能透過畫面傳遞出來。

  接著是母親壽宴的尷尬——壽星本人悄悄塞錢給兒子,用以支付本該由兒子承擔的酒樓訂金。

  這個男人似乎被生活擱淺在了淺灘上。

  但他又並非全然頹唐。

  每天固定時間,他都會出現在社區公園那片空曠的場地,與冰涼的鐵製單槓和雙槓為伴。

  雨水打濕器材時,他照舊前往;烈日將鐵桿曬得燙手,他也只是抹一把汗。

  經年累月,那副身軀被鍛造得線條分明,蘊藏著力量。

  只是這份堅持少有觀眾,長椅那頭通常只坐著三位銀髮的老婦人,並排坐著,像觀察什麼有趣的景物般安靜望著,偶爾才會抬起手,緩緩比出一個表示讚許的手勢。

  老太太方才還和顏悅色地誇讚那人,轉眼嘴角便撇了下去,壓低了聲音:「瞧那小子,成天閒晃,也不見找個正經事做,難不成家裡有金山銀礦?」

  旁邊的人立刻接話:「哪來的金山?不就是六嬸家那兒子嘛。

  整天縮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要是我家孩子這樣,腿都給他打折了。」

  銀幕上的故事便在這樣的節奏里推進——每當男女主角剛顯得順遂些,糟心事立刻劈頭蓋臉砸下來。

  這種急轉直下的落差,成了笑聲的來源。

  笑聲在放映廳里一陣陣漾開。

  陳恏咬著吸管,奶茶的甜味還留在舌尖,自己也沒忍住跟著笑了出來。

  故事繼續往前趕。

  毒霧瀰漫的段落來了,男人帶著一家老小跌跌撞撞地逃命。

  親人們陸續被轟鳴而來的直升機接走,最後只剩下他和那個女人,被留在了危機四伏的地面。

  接下去是漫長的奔跑與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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