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上綱上線與北美轉折
第259章 上綱上線與北美轉折
北京城年味兒還沒散盡，佟碩卻已經忙得腳打後腦勺。
《青鳳》首周7400萬的捷報傳遍四九城，星海製片的電話就沒消停過。
有來道喜的，有來探口風的，更多的是想跟星海談下部戲合作的。
佟碩一概讓劉文娟擋了駕，自己貓在地質禮堂盯著牆上那張越填越密的全國排片表，手裡的中南海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都快插成了刺蝟。
「佟導，您這是要把自個兒抽成煙囪啊？」
中影的程經理推門進來，被屋裡那股子煙霧嗆得直咳嗽，趕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外頭凜冽的北風灌進來透透氣。
佟碩掐滅手裡的菸頭，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灌了一口：「程哥，廣州那邊上午的數據傳過來了沒？」
「傳了傳了，你這急性子。」
程經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傳真紙拍在桌上：「廣東全省昨天單日報收185萬，深圳那邊吐出來的數據還在漲，這幫孫子是真怕了。」
「倒是武漢那邊有點不對勁，數據比前天跌了8個點。」
「我讓人打電話去問了，說是那邊今兒個突然降溫下凍雨，街上連個人影都少見，上座率受了點影響。」
佟碩接過傳真紙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這種天氣因素導致的數據波動在正常範圍內，他還不至於為這點小事著急上火。
「對了，」
程經理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聽說啊，聽說！」
「今兒早上總局那邊來了個電話。」
「具體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聽說韓董掛了電話之後，立刻就讓辦公室準備了一堆材料，急急忙忙地往部里去了。」
佟碩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七千四百萬這個數字，放在好萊塢可能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但在2000年的中國內地，這已經是一個足以驚動領導的天文數字了。
韓董這麼快就被叫去匯報，看來上面的人比他預想的還要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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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哥，這幾天辛苦你多盯著點，我今兒下午得回趟通縣。」
佟碩站起身，把桌上的菸灰缸往旁邊一推：「星辰那邊年後要開個技術碰頭會，老鍾催了好幾回了。」
程經理擺擺手：「你忙你的，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再說了，現在全國那幫院線經理都叫韓董那一刀給嚇破膽了，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歪心思？」
佟碩笑了笑，沒接話。
他太清楚這個圈子裡的尿性了，韓董的鐵腕手段能鎮住一時，但等風聲過了，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早晚還得捲土重來。
不過這些話沒必要跟程經理說透，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下午兩點，通縣星海大院。
佟碩的車剛拐進大門，就看見院子裡停著兩輛陌生的桑塔納，看車牌是中影的。
他推開車門，腳還沒落地，就聽見辦公樓二樓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小佟回來了！」
劉瑞峰從二樓窗戶探出頭，沖他招了招手：「趕緊上來，韓董辦公室等著呢！」
韓董？
佟碩微微一愣。
這位爺不是應該在部里匯報工作嗎，怎麼突然跑到通縣來了？
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佟碩就看見韓三評正坐在他那張真皮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泡得正嚴的龍井，手裡翻著一本星辰特效的內部技術手冊。
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中影總編室的筆桿子老魏，另一個佟碩也眼熟，是總局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姓周。
「韓叔，路上堵車，讓您久等了。」
佟碩笑著走進去，沖幾位領導一一打了招呼，在韓三評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不急不急，我們也是剛到。」
韓三評放下手裡的冊子，紅光滿面的臉上帶著幾分罕見的興奮勁兒：「你小子，這回可是替咱們中影長了大臉了！」
佟碩看著韓三評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便宜叔叔體制裡面混了大半輩子，生氣的時候從來不藏著掖著，但高興的時候，可很少在面上露出來。
今兒個的嘴咧成這樣，恐怕不只是七千四百萬票房那點事。
「韓叔，部里那邊怎麼說？」
佟碩試探著問道。
韓三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答話，倒是先拿手指點了點坐在旁邊的老魏：「老魏，把你寫的那份東西給小佟看看。」
老魏應了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得整整齊齊的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佟碩接過來一看，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黑體大字：
《論民族文化復興與抵抗文化侵略的陣地戰：從電影工業視角審視當前意識形態鬥爭的緊迫性》。
佟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這個標題，分量太重了。
他快速翻看了幾頁，發現這篇文章寫得極其老辣。
開篇先是一組觸目驚心的數據：
1999年全國票房約12億人民幣，進口分帳大片占據了七成以上。
緊接著筆鋒一轉，用一種近平檄文的筆調，將好萊塢的文化入侵比作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中國電影工業的孱弱，就是這場戰爭中最致命的短板。
文章的轉折點，落在了《青鳳》身上。
老魏用一種極其巧妙的寫法，沒有生硬地吹捧某一部具體的電影，而是將《青鳳》作為一個「案例」來剖析。
他從四個維度展開了論述：
第一個維度是技術自主。
文章詳細列舉了星辰特效在《青鳳》中完成的630個特效鏡頭，以及星辰反向接到好萊塢外包訂單的事實，用數據證明了「中國民營企業有與國際一流團隊對標的基礎能力」。
第二個維度是文化自信。
文章引用了王一民老爺子在首映禮QA環節的那段話：「這是中國老祖宗自己的東西，是我們中華文化的根」
並將其拔高到了「文化自覺」和「民族復興」的高度。
第三個維度是產業模式。
文章重點分析了《青鳳》採用的「中資絕對主導+引入海外資本分包發行」模式，認為這是一種既保持了自主權、又充分利用國際資源的「新型舉國體制」，值得在全國範圍內推廣。
第四個維度，也是最要命的一個維度，是意識形態陣地。
文章毫不避諱地指出，在當前好萊塢大片強勢輸入的大背景下，中國電影如果不迅速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和話語體系，將面臨「失去整整一代人文化認同」的嚴峻挑戰。
佟碩看完最後一頁，後背已經微微見汗。
這篇文章要是遞上去，引發的動靜恐怕比七千四百萬票房還要震撼十倍。
「老魏，這篇文章是您的手筆？」
佟碩抬起頭，語氣里透著佩服。
老魏推了推眼鏡，笑呵呵地擺擺手：「靈感是韓董給的，框架是韓董定的，我不過是個代筆的匠人罷了。」
韓三評接過話頭，語氣罕見地嚴肅起來：「小佟，不瞞你說。」
「今兒上午我到部里，幾位領導輪番問了將近一個鐘頭。」
「從《青鳳》的成本構成到星辰特效的技術路線，從你們跟哥倫比亞的合同細節到北美那邊的發行預期，問得比查帳還細。」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佟碩：「最後，大領導拍了板。」
「他說，既然你們民營企業能在特效工業上做出成績來，國家就應該在政策層面上給你們撐腰。」
「第一個動作，就是在今年下半年，由中影牽頭，成立一個國產電影工業化技術研究基地」。」
「部里直接撥款三百萬，專門用來扶持國內的特效技術研發。」
佟碩的心臟狠狠跳了一拍。
三百萬的撥款不算什麼大錢，但這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國家開始把電影工業，尤其是特效技術，納入了戰略扶持的視野。
「韓叔，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佟碩壓下心頭的激盪，語氣儘量保持平穩。
「好事是好事，但好事不能白拿。」
韓三評話鋒一轉，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了過來：「這是我從部里出來之後，在車上擬的一份草稿。」
「你給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地方。」
佟碩接過來一看，又是一份報告，標題是：
《電影工業與特效技術的發展前瞻：我國相關產業的現狀及路徑建議》。
翻了幾頁，佟碩的表情越來越微妙。
這份報告的框架，幾乎就是星辰特效這幾年探路的系統性總結。
從核心硬體和軟體研發的空白、到高端人才的極度匱乏、再到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的追趕路線圖，面面俱到。
而所有這些問題，都需要國家層面出手解決。
《青鳳》的成功，被當做了一份鐵證：
鐵證如山，證明了只要給民營企業一點陽光，中國人也能在視覺工業這個領域站穩腳跟。
「韓叔，這份報告遞上去，可就不是三百萬撥款那麼簡單了。」
佟碩把文件放在桌上，語氣鄭重：「如果高層真的下定決心要在影視工業上做文章，接下來肯定會有更大規模的政策扶持和資金注入。」
「怕的就是沒有大動靜。」
韓三評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楊樹，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小子可能不知道，這兩年為了加入WT0的事，上面在談判桌上被美國人和歐洲人逼得多緊。」
「電影市場開放、進口配額增加、外資進入院線，這些條款他們死咬著不放。」
他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佟碩從未見過的銳利：「所以在敲定這些條款之前，咱們必須自己先站穩。」
「你這部《青鳳》，不早不晚，剛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明兒一早，這份報告就會被送到部里。」
「我倒要讓那幫老外看看，咱們中國人不是只能拍紅高粱和黃土地，咱們也能拍出能上世界台面的大片！」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沉默。
佟碩低頭看著桌上那兩份沉甸甸的報告，忽然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整理好的文件，轉身遞給韓三評。
「韓叔，這是我前幾天跟老鍾他們反覆核對之後，草擬的一份技術清單。」
「上面列的是星辰在特效技術上摸索出來的一點經驗，還有我們對未來技術發展一點設想。」
韓三評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幾眼，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份清單極其務實，沒有畫大餅的空話，每一條短板的解決方案都有具體的技術路線和時間預估。
顯然，佟碩這個年輕人，不僅懂電影、懂市場，更懂技術。
「好！這東西比什麼虛頭巴腦的匯報都有說服力！」
韓三評重重地在佟碩肩膀上拍了一把：「這些數據和建議，我讓老魏儘快整合到那份《前瞻》報告裡去。」
韓三評帶著老魏和周副主任走後，佟碩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這場對話的分量，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如果韓三評的這兩份報告真的能撬動高層的決策，如果國家真的開始下場扶持電影工業，那麼未來的格局，將與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的中國電影，是在加入WT0之後，在好萊塢的狂轟濫炸下節節敗退，直到2002年《英雄》橫空出世，才算勉強扳回一城。
而這一世，如果《青鳳》能在這個歷史節點上，讓上面的人看見希望，那麼整個產業的政策環境，都將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最關鍵的是，星辰特效將是這一輪政策紅利的最大受益者。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洛杉磯。
哥倫比亞影業位於世紀城的辦公大樓里，氣氛遠沒有通縣那麼輕鬆。
陳國輝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數據報表。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深夜十一點，但他連站起來喝口水的欲望都沒有。
《青鳳》北美首周末的核心數據，在兩個小時前剛剛完成匯總。
1000塊銀幕，三天480萬美金。
排在所有同期在映影片的第七位。
單看這個數字，還不算太難看。
但陳國輝太清楚好萊塢的遊戲規則了。
在這裡，一部影片的生死，往往在首周末三天就已經註定。
影院業主們不會在意你的電影在大洋彼岸的某個國家賣了多少，他們只看眼前的數據：
單廳均值、上座率、以及最關鍵的，口碑走勢。
「單廳均值4800美元。」
陳國輝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敲擊著。
這個數字，跟派拉蒙的《下雪天》幾乎持平，遠高於迪士尼《跳跳虎歷險記》的3462
美元。
這說明，《青鳳》在那些放映它的影院裡，表現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穩健。
「口碑呢？」
陳國輝翻開另一份報表。
爛番茄新鮮度62%，剛好卡在及格線的邊緣。
IMDb評分6.3，中規中矩。
這個成績放在好萊塢的標準里，絕對談不上出色，但也遠遠沒有崩盤。
觀眾的反饋集中在兩點：
CG特效驚艷、溫情線動人。
負面評價則很集中：
文化背景陌生。
「文化背景陌生————」
陳國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這個問題，他從看完第一版素材的那天起就預感到了。
哪怕佟碩花了巨大的精力搞出了「北美特供版」，哪怕剪輯團隊把節奏加快了三成、
刪掉了大量東方倫理的隱晦表達。
但對於一個吃慣了漢堡披薩、看慣了超級英雄的好萊塢觀眾來說，一隻東方的九尾白狐和一套道教的宿命論世界觀，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在這千禧年的情人節檔期，北美共有92部電影上映，其中大規模開畫的影片只有11
部。
《青鳳》在1000塊銀幕這個「低保」規模上苦苦掙扎，而同期的《下雪天》卻享受著2600塊銀幕的豪華待遇。
這差距，並非短期內可以彌補。
但他不能放棄。
陳國輝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哥倫比亞全球發行總裁大衛·伯克的號碼。
「陳，這麼晚了怎麼還在辦公室？」
伯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隱隱有音樂聲和杯盞碰撞的動靜，顯然正在參加某個晚宴。
「大衛，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談。」
陳國輝深吸了一口氣，用最簡潔有力的語言，把首周末的核心數據、單廳均值的優勢、以及內地市場的大爆情況，一股腦地拋了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陳國輝知道，這半分鐘裡，伯克一定是在盤算哥倫比亞總部的態度。
他趁熱打鐵，補充道：「《下雪天》雖然首周末票房高，但它的爛番茄新鮮度只有63%，跟我們在同一水平線上。」
「《跳跳虎歷險記》更低，同樣是63%。」
「最重要的是，《青鳳》的單廳均值證明了一點：它在目標受眾中的粘性極強。」
「只要排片能夠維持，給口碑一點發酵的時間，我們完全有彎道超車的可能。」
伯克在電話里輕輕嘆了口氣：「陳，你也是老手了。」
「你應該知道，好萊塢的排片邏輯靠的是首周數據。」
「影院業主可不會管單廳均值，他們只看大盤數據。」
「如果這個周末結束前，《青鳳》的數據沒有明顯的抬頭跡象，下一周縮減排片幾乎板上釘釘。」
陳國輝握著話筒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知道，伯克說得對。
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操作空間。
他盡力說服道：「我只要你給我時間。」
「從現在開始，不縮減一分錢宣發，維持1000塊銀幕不變。」
「情人節當天是個變數，如果有新的口碑發酵跡象，請務必第一時間追加宣發。」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苦笑：「追加宣發預算必須得到總部的首肯。」
「而總部那邊，坦白說，對一部外語片追加投入的興趣不大。」
「那就讓數據說話。」
陳國輝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如果情人節當天的單日數據有異常表現，我會第一時間把報表傳真給你。」
「大衛，幫我這一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傳來伯克的一聲長嘆：「好吧，我再給你爭取兩天的時間。」
「兩天後，必須給出明確的結果。」
掛斷電話，陳國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兩天。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哥倫比亞總部的耐心只剩兩天，這兩天裡，如果沒有任何奇蹟發生，《青鳳》在北美
的發行投入恐怕將在下一周被砍掉一大半。
這意味著最終的北美票房很可能會停留在一千萬美金以下的尷尬區間。
而一旦被貼上「失敗項目」的標籤，以後佟碩的電影想再進入好萊塢六大公司的發行渠道，都將難如登天。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報告，那是佟碩之前發來的越洋傳真：
內地首周7400萬人民幣，折合近900萬美金。
這個數字放在北美雖然不算什麼，但放在中國市場，這是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
「奇蹟————」
陳國輝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傳真紙上那行粗黑的數字上，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抓起電話，按下了哥倫比亞市場部的內線號碼。
「我是陳國輝。」
「馬上給我聯繫《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的家庭版編輯，我要在明天之前，讓他們看到《青鳳》的正面短評。」
「再聯繫爛番茄和IMDb的運營方，申請對異常公關聯動進行排查。」
「還有，聯繫我們在亞裔和拉美裔社區的合作方，從今晚開始，在社群里引導小眾合家歡黑馬」的話題，帶動觀眾自發刷好評。」
掛掉電話，陳國輝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洛杉磯的夜色中，高樓大廈的燈火如繁星般閃爍。
他太清楚這裡的遊戲規則了：
口碑可以花錢引導，熱度可以操作發酵。
而他要做的，是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抓住每一個可能翻盤的機會。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2月14日，情人節。
洛杉磯的天空難得地放晴了。
陽光灑在聖莫尼卡海灘上，情侶們手挽著手漫步在棕櫚樹下，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花和巧克力的甜膩氣息。
在這個全美最浪漫的日子裡，陳國輝卻絲毫沒有過節的心情。
從早上八點開始，他就守在辦公室里，每隔一個小時就讓人去催一遍各影院的實時上座率數據。
市場部的人反饋說，從中午開始，爛番茄和IMDb上的數據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大量新註冊的帳號開始湧入，給《青鳳》打出了五星好評。
與此同時，幾篇由哥倫比亞花錢請來的影評人稿件，開始在《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的家庭版面上發布。
這些文章的筆調極盡溫情之能事，幾乎不提《青鳳》的文化背景，只是反覆強調CG特效的震撼和故事內核的合家歡屬性。
最後不忘捎帶幾句：「如果你已經看膩了派拉蒙和迪士尼的老套動畫，不妨帶孩子去嘗試一下這部東方的奇觀電影。」
「那隻月光下奔跑的九尾白狐，或許會成為今年最讓全家記住的銀幕形象。」
這條情感導向的評述，借著情人節的熱度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悄然擴散。
到了傍晚七點，第一波晚場電影散場。
票房統計人員拿著剛出爐的數據，幾乎是跑著衝進了陳國輝的辦公室。
2月14日，《青鳳》的單日票房報收：120萬美元。
這是一個足以讓陳國輝從椅子上蹦起來的數字！
要知道，在這樣一個周一工作日，絕大多數電影的單日票房，相比周末都會出現顯著的下跌。
2月13日周日，這個數字還停留在96萬。
結果到了情人節當天，不僅沒有下跌，反而環比上漲了將近25%！
《下雪天》同期的環比漲幅只有12%。
而《跳跳虎歷險記》更是只有可憐的8%。
「快，馬上把這個數據傳真給大衛！」
陳國輝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2月15日，總統日。
作為全美的法定假日，這天是美國家庭觀影的又一個高峰期。
從早上八點開始，陳國輝的電話就沒停過。
緊接著，芝加哥、舊金山、邁阿密的反饋也陸續傳來，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到了晚上十點，當天的單日票房數據出爐。
150萬美元！
相比情人節當天，又漲了25%！
陳國輝看著這個數字，握著報表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兩天，整整兩天沒有追加一分錢宣發，只是靠著前期的口碑積累和受眾的自發傳播。
《青鳳》居然在沒有任何推廣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從票房榜第七位逆勢爬升，開始逼近《跳跳虎歷險記》第一梯隊的末位。
更讓他震驚的是單廳均值。
2月15日當天，《青鳳》的單廳均值達到了1500美元。
作為對比，《跳跳虎歷險記》同期的單廳均值只有321美元，幾乎只到《青鳳》的零頭。
即便是曾經在單廳均值上與《青鳳》持平的《下雪天》，這一天也被拉下了近三成：
1100美元對1500美元，差距清清楚楚。
「爛番茄呢？IMDb呢？」
陳國輝猛地想起什麼，急聲問道。
市場部的人立刻調出了最新的數據。
爛番茄新鮮度62%飆升到了83%，三天漲了整整21個百分點。
IMDb的分數也從首周末的6.3猛漲到7.8。
這是單周最大漲幅。
觀眾好評率從65%暴漲到88%，負面評價下降到了10%以下。
陳國輝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撥通了大衛·伯克的電話。
這一次，他沒有用長篇大論去說服對方。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報出了兩天來的核心數據。
情人節當天單日環比漲25%、總統日漲25%。
單廳均值1500美元、爛番茄從62%飆升到83%、IMDb從6.3漲到7.8。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伯克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味道：「追加宣發預算，200萬美金。」
「同時增加銀幕數量，目標....
「追上《下雪天》的票房增幅，衝擊北美5000萬美元。」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陳國輝渾身一松，癱坐在椅子上。
他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天呆，然後慢慢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傳真機話筒，開始撥佟碩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大洋彼岸傳來了佟碩的聲音，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高圓圓在哼著不知道什麼歌。
「陳總，等你這通越洋電話等了兩天了。」
陳國輝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佟導。」
他說：「追加宣發200萬，我們要在北美，彎道超車了。」
北京城年味兒還沒散盡，佟碩卻已經忙得腳打後腦勺。
《青鳳》首周7400萬的捷報傳遍四九城，星海製片的電話就沒消停過。
有來道喜的，有來探口風的，更多的是想跟星海談下部戲合作的。
佟碩一概讓劉文娟擋了駕，自己貓在地質禮堂盯著牆上那張越填越密的全國排片表，手裡的中南海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都快插成了刺蝟。
「佟導，您這是要把自個兒抽成煙囪啊？」
中影的程經理推門進來，被屋裡那股子煙霧嗆得直咳嗽，趕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外頭凜冽的北風灌進來透透氣。
佟碩掐滅手裡的菸頭，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灌了一口：「程哥，廣州那邊上午的數據傳過來了沒？」
「傳了傳了，你這急性子。」
程經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傳真紙拍在桌上：「廣東全省昨天單日報收185萬，深圳那邊吐出來的數據還在漲，這幫孫子是真怕了。」
「倒是武漢那邊有點不對勁，數據比前天跌了8個點。」
「我讓人打電話去問了，說是那邊今兒個突然降溫下凍雨，街上連個人影都少見，上座率受了點影響。」
佟碩接過傳真紙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這種天氣因素導致的數據波動在正常範圍內，他還不至於為這點小事著急上火。
「對了，」
程經理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聽說啊，聽說！」
「今兒早上總局那邊來了個電話。」
「具體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聽說韓董掛了電話之後，立刻就讓辦公室準備了一堆材料，急急忙忙地往部里去了。」
佟碩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七千四百萬這個數字，放在好萊塢可能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但在2000年的中國內地，這已經是一個足以驚動領導的天文數字了。
韓董這麼快就被叫去匯報，看來上面的人比他預想的還要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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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哥，這幾天辛苦你多盯著點，我今兒下午得回趟通縣。」
佟碩站起身，把桌上的菸灰缸往旁邊一推：「星辰那邊年後要開個技術碰頭會，老鍾催了好幾回了。」
程經理擺擺手：「你忙你的，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再說了，現在全國那幫院線經理都叫韓董那一刀給嚇破膽了，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歪心思？」
佟碩笑了笑，沒接話。
他太清楚這個圈子裡的尿性了，韓董的鐵腕手段能鎮住一時，但等風聲過了，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早晚還得捲土重來。
不過這些話沒必要跟程經理說透，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下午兩點，通縣星海大院。
佟碩的車剛拐進大門，就看見院子裡停著兩輛陌生的桑塔納，看車牌是中影的。
他推開車門，腳還沒落地，就聽見辦公樓二樓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小佟回來了！」
劉瑞峰從二樓窗戶探出頭，沖他招了招手：「趕緊上來，韓董辦公室等著呢！」
韓董？
佟碩微微一愣。
這位爺不是應該在部里匯報工作嗎，怎麼突然跑到通縣來了？
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佟碩就看見韓三評正坐在他那張真皮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泡得正嚴的龍井，手裡翻著一本星辰特效的內部技術手冊。
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中影總編室的筆桿子老魏，另一個佟碩也眼熟，是總局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姓周。
「韓叔，路上堵車，讓您久等了。」
佟碩笑著走進去，沖幾位領導一一打了招呼，在韓三評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不急不急，我們也是剛到。」
韓三評放下手裡的冊子，紅光滿面的臉上帶著幾分罕見的興奮勁兒：「你小子，這回可是替咱們中影長了大臉了！」
佟碩看著韓三評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便宜叔叔體制裡面混了大半輩子，生氣的時候從來不藏著掖著，但高興的時候，可很少在面上露出來。
今兒個的嘴咧成這樣，恐怕不只是七千四百萬票房那點事。
「韓叔，部里那邊怎麼說？」
佟碩試探著問道。
韓三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答話，倒是先拿手指點了點坐在旁邊的老魏：「老魏，把你寫的那份東西給小佟看看。」
老魏應了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得整整齊齊的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佟碩接過來一看，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黑體大字：
《論民族文化復興與抵抗文化侵略的陣地戰：從電影工業視角審視當前意識形態鬥爭的緊迫性》。
佟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這個標題，分量太重了。
他快速翻看了幾頁，發現這篇文章寫得極其老辣。
開篇先是一組觸目驚心的數據：
1999年全國票房約12億人民幣，進口分帳大片占據了七成以上。
緊接著筆鋒一轉，用一種近平檄文的筆調，將好萊塢的文化入侵比作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中國電影工業的孱弱，就是這場戰爭中最致命的短板。
文章的轉折點，落在了《青鳳》身上。
老魏用一種極其巧妙的寫法，沒有生硬地吹捧某一部具體的電影，而是將《青鳳》作為一個「案例」來剖析。
他從四個維度展開了論述：
第一個維度是技術自主。
文章詳細列舉了星辰特效在《青鳳》中完成的630個特效鏡頭，以及星辰反向接到好萊塢外包訂單的事實，用數據證明了「中國民營企業有與國際一流團隊對標的基礎能力」。
第二個維度是文化自信。
文章引用了王一民老爺子在首映禮QA環節的那段話：「這是中國老祖宗自己的東西，是我們中華文化的根」
並將其拔高到了「文化自覺」和「民族復興」的高度。
第三個維度是產業模式。
文章重點分析了《青鳳》採用的「中資絕對主導+引入海外資本分包發行」模式，認為這是一種既保持了自主權、又充分利用國際資源的「新型舉國體制」，值得在全國範圍內推廣。
第四個維度，也是最要命的一個維度，是意識形態陣地。
文章毫不避諱地指出，在當前好萊塢大片強勢輸入的大背景下，中國電影如果不迅速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和話語體系，將面臨「失去整整一代人文化認同」的嚴峻挑戰。
佟碩看完最後一頁，後背已經微微見汗。
這篇文章要是遞上去，引發的動靜恐怕比七千四百萬票房還要震撼十倍。
「老魏，這篇文章是您的手筆？」
佟碩抬起頭，語氣里透著佩服。
老魏推了推眼鏡，笑呵呵地擺擺手：「靈感是韓董給的，框架是韓董定的，我不過是個代筆的匠人罷了。」
韓三評接過話頭，語氣罕見地嚴肅起來：「小佟，不瞞你說。」
「今兒上午我到部里，幾位領導輪番問了將近一個鐘頭。」
「從《青鳳》的成本構成到星辰特效的技術路線，從你們跟哥倫比亞的合同細節到北美那邊的發行預期，問得比查帳還細。」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佟碩：「最後，大領導拍了板。」
「他說，既然你們民營企業能在特效工業上做出成績來，國家就應該在政策層面上給你們撐腰。」
「第一個動作，就是在今年下半年，由中影牽頭，成立一個國產電影工業化技術研究基地」。」
「部里直接撥款三百萬，專門用來扶持國內的特效技術研發。」
佟碩的心臟狠狠跳了一拍。
三百萬的撥款不算什麼大錢，但這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國家開始把電影工業，尤其是特效技術，納入了戰略扶持的視野。
「韓叔，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佟碩壓下心頭的激盪，語氣儘量保持平穩。
「好事是好事，但好事不能白拿。」
韓三評話鋒一轉，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了過來：「這是我從部里出來之後，在車上擬的一份草稿。」
「你給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地方。」
佟碩接過來一看，又是一份報告，標題是：
《電影工業與特效技術的發展前瞻：我國相關產業的現狀及路徑建議》。
翻了幾頁，佟碩的表情越來越微妙。
這份報告的框架，幾乎就是星辰特效這幾年探路的系統性總結。
從核心硬體和軟體研發的空白、到高端人才的極度匱乏、再到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的追趕路線圖，面面俱到。
而所有這些問題，都需要國家層面出手解決。
《青鳳》的成功，被當做了一份鐵證：
鐵證如山，證明了只要給民營企業一點陽光，中國人也能在視覺工業這個領域站穩腳跟。
「韓叔，這份報告遞上去，可就不是三百萬撥款那麼簡單了。」
佟碩把文件放在桌上，語氣鄭重：「如果高層真的下定決心要在影視工業上做文章，接下來肯定會有更大規模的政策扶持和資金注入。」
「怕的就是沒有大動靜。」
韓三評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楊樹，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小子可能不知道，這兩年為了加入WT0的事，上面在談判桌上被美國人和歐洲人逼得多緊。」
「電影市場開放、進口配額增加、外資進入院線，這些條款他們死咬著不放。」
他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佟碩從未見過的銳利：「所以在敲定這些條款之前，咱們必須自己先站穩。」
「你這部《青鳳》，不早不晚，剛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明兒一早，這份報告就會被送到部里。」
「我倒要讓那幫老外看看，咱們中國人不是只能拍紅高粱和黃土地，咱們也能拍出能上世界台面的大片！」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沉默。
佟碩低頭看著桌上那兩份沉甸甸的報告，忽然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整理好的文件，轉身遞給韓三評。
「韓叔，這是我前幾天跟老鍾他們反覆核對之後，草擬的一份技術清單。」
「上面列的是星辰在特效技術上摸索出來的一點經驗，還有我們對未來技術發展一點設想。」
韓三評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幾眼，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份清單極其務實，沒有畫大餅的空話，每一條短板的解決方案都有具體的技術路線和時間預估。
顯然，佟碩這個年輕人，不僅懂電影、懂市場，更懂技術。
「好！這東西比什麼虛頭巴腦的匯報都有說服力！」
韓三評重重地在佟碩肩膀上拍了一把：「這些數據和建議，我讓老魏儘快整合到那份《前瞻》報告裡去。」
韓三評帶著老魏和周副主任走後，佟碩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這場對話的分量，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如果韓三評的這兩份報告真的能撬動高層的決策，如果國家真的開始下場扶持電影工業，那麼未來的格局，將與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的中國電影，是在加入WT0之後，在好萊塢的狂轟濫炸下節節敗退，直到2002年《英雄》橫空出世，才算勉強扳回一城。
而這一世，如果《青鳳》能在這個歷史節點上，讓上面的人看見希望，那麼整個產業的政策環境，都將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最關鍵的是，星辰特效將是這一輪政策紅利的最大受益者。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洛杉磯。
哥倫比亞影業位於世紀城的辦公大樓里，氣氛遠沒有通縣那麼輕鬆。
陳國輝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數據報表。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深夜十一點，但他連站起來喝口水的欲望都沒有。
《青鳳》北美首周末的核心數據，在兩個小時前剛剛完成匯總。
1000塊銀幕，三天480萬美金。
排在所有同期在映影片的第七位。
單看這個數字，還不算太難看。
但陳國輝太清楚好萊塢的遊戲規則了。
在這裡，一部影片的生死，往往在首周末三天就已經註定。
影院業主們不會在意你的電影在大洋彼岸的某個國家賣了多少，他們只看眼前的數據：
單廳均值、上座率、以及最關鍵的，口碑走勢。
「單廳均值4800美元。」
陳國輝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敲擊著。
這個數字，跟派拉蒙的《下雪天》幾乎持平，遠高於迪士尼《跳跳虎歷險記》的3462
美元。
這說明，《青鳳》在那些放映它的影院裡，表現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穩健。
「口碑呢？」
陳國輝翻開另一份報表。
爛番茄新鮮度62%，剛好卡在及格線的邊緣。
IMDb評分6.3，中規中矩。
這個成績放在好萊塢的標準里，絕對談不上出色，但也遠遠沒有崩盤。
觀眾的反饋集中在兩點：
CG特效驚艷、溫情線動人。
負面評價則很集中：
文化背景陌生。
「文化背景陌生————」
陳國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這個問題，他從看完第一版素材的那天起就預感到了。
哪怕佟碩花了巨大的精力搞出了「北美特供版」，哪怕剪輯團隊把節奏加快了三成、
刪掉了大量東方倫理的隱晦表達。
但對於一個吃慣了漢堡披薩、看慣了超級英雄的好萊塢觀眾來說，一隻東方的九尾白狐和一套道教的宿命論世界觀，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在這千禧年的情人節檔期，北美共有92部電影上映，其中大規模開畫的影片只有11
部。
《青鳳》在1000塊銀幕這個「低保」規模上苦苦掙扎，而同期的《下雪天》卻享受著2600塊銀幕的豪華待遇。
這差距，並非短期內可以彌補。
但他不能放棄。
陳國輝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哥倫比亞全球發行總裁大衛·伯克的號碼。
「陳，這麼晚了怎麼還在辦公室？」
伯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隱隱有音樂聲和杯盞碰撞的動靜，顯然正在參加某個晚宴。
「大衛，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談。」
陳國輝深吸了一口氣，用最簡潔有力的語言，把首周末的核心數據、單廳均值的優勢、以及內地市場的大爆情況，一股腦地拋了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陳國輝知道，這半分鐘裡，伯克一定是在盤算哥倫比亞總部的態度。
他趁熱打鐵，補充道：「《下雪天》雖然首周末票房高，但它的爛番茄新鮮度只有63%，跟我們在同一水平線上。」
「《跳跳虎歷險記》更低，同樣是63%。」
「最重要的是，《青鳳》的單廳均值證明了一點：它在目標受眾中的粘性極強。」
「只要排片能夠維持，給口碑一點發酵的時間，我們完全有彎道超車的可能。」
伯克在電話里輕輕嘆了口氣：「陳，你也是老手了。」
「你應該知道，好萊塢的排片邏輯靠的是首周數據。」
「影院業主可不會管單廳均值，他們只看大盤數據。」
「如果這個周末結束前，《青鳳》的數據沒有明顯的抬頭跡象，下一周縮減排片幾乎板上釘釘。」
陳國輝握著話筒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知道，伯克說得對。
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操作空間。
他盡力說服道：「我只要你給我時間。」
「從現在開始，不縮減一分錢宣發，維持1000塊銀幕不變。」
「情人節當天是個變數，如果有新的口碑發酵跡象，請務必第一時間追加宣發。」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苦笑：「追加宣發預算必須得到總部的首肯。」
「而總部那邊，坦白說，對一部外語片追加投入的興趣不大。」
「那就讓數據說話。」
陳國輝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如果情人節當天的單日數據有異常表現，我會第一時間把報表傳真給你。」
「大衛，幫我這一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傳來伯克的一聲長嘆：「好吧，我再給你爭取兩天的時間。」
「兩天後，必須給出明確的結果。」
掛斷電話，陳國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兩天。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哥倫比亞總部的耐心只剩兩天，這兩天裡，如果沒有任何奇蹟發生，《青鳳》在北美
的發行投入恐怕將在下一周被砍掉一大半。
這意味著最終的北美票房很可能會停留在一千萬美金以下的尷尬區間。
而一旦被貼上「失敗項目」的標籤，以後佟碩的電影想再進入好萊塢六大公司的發行渠道，都將難如登天。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報告，那是佟碩之前發來的越洋傳真：
內地首周7400萬人民幣，折合近900萬美金。
這個數字放在北美雖然不算什麼，但放在中國市場，這是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
「奇蹟————」
陳國輝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傳真紙上那行粗黑的數字上，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抓起電話，按下了哥倫比亞市場部的內線號碼。
「我是陳國輝。」
「馬上給我聯繫《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的家庭版編輯，我要在明天之前，讓他們看到《青鳳》的正面短評。」
「再聯繫爛番茄和IMDb的運營方，申請對異常公關聯動進行排查。」
「還有，聯繫我們在亞裔和拉美裔社區的合作方，從今晚開始，在社群里引導小眾合家歡黑馬」的話題，帶動觀眾自發刷好評。」
掛掉電話，陳國輝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洛杉磯的夜色中，高樓大廈的燈火如繁星般閃爍。
他太清楚這裡的遊戲規則了：
口碑可以花錢引導，熱度可以操作發酵。
而他要做的，是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抓住每一個可能翻盤的機會。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2月14日，情人節。
洛杉磯的天空難得地放晴了。
陽光灑在聖莫尼卡海灘上，情侶們手挽著手漫步在棕櫚樹下，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花和巧克力的甜膩氣息。
在這個全美最浪漫的日子裡，陳國輝卻絲毫沒有過節的心情。
從早上八點開始，他就守在辦公室里，每隔一個小時就讓人去催一遍各影院的實時上座率數據。
市場部的人反饋說，從中午開始，爛番茄和IMDb上的數據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大量新註冊的帳號開始湧入，給《青鳳》打出了五星好評。
與此同時，幾篇由哥倫比亞花錢請來的影評人稿件，開始在《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的家庭版面上發布。
這些文章的筆調極盡溫情之能事，幾乎不提《青鳳》的文化背景，只是反覆強調CG特效的震撼和故事內核的合家歡屬性。
最後不忘捎帶幾句：「如果你已經看膩了派拉蒙和迪士尼的老套動畫，不妨帶孩子去嘗試一下這部東方的奇觀電影。」
「那隻月光下奔跑的九尾白狐，或許會成為今年最讓全家記住的銀幕形象。」
這條情感導向的評述，借著情人節的熱度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悄然擴散。
到了傍晚七點，第一波晚場電影散場。
票房統計人員拿著剛出爐的數據，幾乎是跑著衝進了陳國輝的辦公室。
2月14日，《青鳳》的單日票房報收：120萬美元。
這是一個足以讓陳國輝從椅子上蹦起來的數字！
要知道，在這樣一個周一工作日，絕大多數電影的單日票房，相比周末都會出現顯著的下跌。
2月13日周日，這個數字還停留在96萬。
結果到了情人節當天，不僅沒有下跌，反而環比上漲了將近25%！
《下雪天》同期的環比漲幅只有12%。
而《跳跳虎歷險記》更是只有可憐的8%。
「快，馬上把這個數據傳真給大衛！」
陳國輝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2月15日，總統日。
作為全美的法定假日，這天是美國家庭觀影的又一個高峰期。
從早上八點開始，陳國輝的電話就沒停過。
緊接著，芝加哥、舊金山、邁阿密的反饋也陸續傳來，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到了晚上十點，當天的單日票房數據出爐。
150萬美元！
相比情人節當天，又漲了25%！
陳國輝看著這個數字，握著報表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兩天，整整兩天沒有追加一分錢宣發，只是靠著前期的口碑積累和受眾的自發傳播。
《青鳳》居然在沒有任何推廣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從票房榜第七位逆勢爬升，開始逼近《跳跳虎歷險記》第一梯隊的末位。
更讓他震驚的是單廳均值。
2月15日當天，《青鳳》的單廳均值達到了1500美元。
作為對比，《跳跳虎歷險記》同期的單廳均值只有321美元，幾乎只到《青鳳》的零頭。
即便是曾經在單廳均值上與《青鳳》持平的《下雪天》，這一天也被拉下了近三成：
1100美元對1500美元，差距清清楚楚。
「爛番茄呢？IMDb呢？」
陳國輝猛地想起什麼，急聲問道。
市場部的人立刻調出了最新的數據。
爛番茄新鮮度62%飆升到了83%，三天漲了整整21個百分點。
IMDb的分數也從首周末的6.3猛漲到7.8。
這是單周最大漲幅。
觀眾好評率從65%暴漲到88%，負面評價下降到了10%以下。
陳國輝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撥通了大衛·伯克的電話。
這一次，他沒有用長篇大論去說服對方。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報出了兩天來的核心數據。
情人節當天單日環比漲25%、總統日漲25%。
單廳均值1500美元、爛番茄從62%飆升到83%、IMDb從6.3漲到7.8。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伯克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味道：「追加宣發預算，200萬美金。」
「同時增加銀幕數量，目標....
「追上《下雪天》的票房增幅，衝擊北美5000萬美元。」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陳國輝渾身一松，癱坐在椅子上。
他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天呆，然後慢慢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傳真機話筒，開始撥佟碩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大洋彼岸傳來了佟碩的聲音，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高圓圓在哼著不知道什麼歌。
「陳總，等你這通越洋電話等了兩天了。」
陳國輝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佟導。」
他說：「追加宣發200萬，我們要在北美，彎道超車了。」